密室之中寒气森森,青石地面泛着冷硬的光,烛火在风道口微弱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明明灭灭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顾予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我死寂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他要杀铎?仅仅是为了和我这样一个龙套角色打一个荒唐的赌注?
这未免也太荒谬、太离谱了。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脑海里疯狂翻涌着自己当初设定的人物设定。在我的笔下,顾予琛虽身负灭门血海深仇,常年以玩世不恭的风流姿态伪装自己,看似杀伐果断,眼底藏着狠戾,可骨子里却是个正直善良、从不滥杀无辜、不沾无辜之人鲜血的人,绝非视人命如草芥的独裁暴君。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更不能和他打这个赌。一旦赌输,铎必定身首异处,而铎是后期关键的反派式人物,没有了他,整本书的剧情九成会彻底崩坏,到那时,我才是真的永远被困死在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现代。
“你不必如此。”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密室死寂的沉默。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只见铎一身紧身玄色夜行衣,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盈得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入口。他面色寒若冰霜,墨发被束得整齐,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偏偏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而这句话,是他认识我以来,唯一一句主动对我说的话。
我心口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惊是喜,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倒是守约,明明是来替我收尸的,可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我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感动。大抵是因为,我拼了命救下的这只“白眼狼”,终究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
可一想到他之前对我的冷漠、狠戾与不信任,我又瞬间沉下脸,着实不想再理他。
顾予琛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素面折扇,扇骨莹白,他指尖轻转,折扇在手中如同游蛇般灵活绕转,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玩味。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媚儿,这可该如何是好,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呢。”
我死死盯着那把转动不停的折扇,只觉得从中窥视到了自己的命运——如同这折扇一般,被眼前这个人牢牢握在掌心,肆意玩弄,毫无反抗之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与不甘,将头转向顾予琛,眼底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声音微微发颤:“门主,还有一刻钟便到子时。我可否请你帮个忙?”
顾予琛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如刀,周身气压骤降,语气也冷了下来:“讲。”
“我怕疼,对自己下不去手,门主,你可不可以帮我?”
说出这句话时,我心底其实毫无把握,一片慌乱。顾予琛不杀无辜、不染无辜之血,这是我当初亲手为他立下的核心人设。可现在,我仅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龙套NPC,再加上他如今的性格,似乎与我最初的设定有了偏差,我根本无法断定,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动手。
顾予琛闻言先是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随即低低轻笑一声,声音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好,我帮你。”
我浑身一僵,认命般将腰间提前备好的长剑缓缓抽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剑身冰凉刺骨,我咬紧牙关努力保持站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恐惧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顾予琛伸手接过长剑,反手握住剑柄,锋利的剑刃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晃得我眼睛生疼。他上前一步,伸出温热的指尖,轻轻将我脸颊旁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却逼迫我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我颤抖不止的双手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低沉:“怎么,怕了?”
我死死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强迫自己垂头闭眼,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顾予琛见状,用剑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来,看着我倔强又强忍恐惧的模样,低声嗤笑:“怎么不说话?”
“门主请动手。”我用力吞了吞口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底却早已把顾予琛的祖上八代问候了个遍。看样子这次是真的玩儿脱了,小命就要丢在这里了。鼻尖一酸,压抑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唉!”
只听顾予琛轻轻轻叹一声,随即缓缓开口:“门主是盗将,不是杀手,术业该有专攻。”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竟然直接将手中的长剑丢给了一旁的铎!
“入局,或可赢。”
他是在……让我赌?
我心头一震,刚想开口说“可……”,话还没说完,铎眸色骤然一寒,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冰冷的剑刃轻轻一掠,在我的脖颈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缕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我赌!”
心脏险些从喉咙里飞出来,在脖子传来刺痛的下一秒,我瞬间改变了决定,几乎是脱口而出。
“很好!等的就是媚儿你这句话。”顾予琛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两包用素纸包好的药,“门中规矩,一物换一物,从不做亏本买卖。毕竟你是鸩老头带来的人,我便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两包,是鸩老头新制的药,一包是大补灵药,一包是穿肠剧毒,具体服下会有什么症状,尚未可知,需要试药。两包同时服用,不出一刻,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铎,语气平淡:“铎既然欠你一命,便与你一同试药。现在,交由你来决定,这两包药的分配。”
我缓缓转头看向铎,他依旧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伫立在原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我越看越生气,心底的火气不住往上冒。
我伸手接过那两包药,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无论怎么分配都可以?”
“怎么分配都可以,只要你能活,就算赢。”顾予琛转身走向一旁的太师椅,优雅地坐了下来,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细细品尝,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铎手握佩剑,如同木桩般伫立在原地,目光深邃,无人知晓他在思索些什么,周身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寂。
我将两包药分别拆开,凑到鼻子跟前轻轻嗅了嗅,想要从中分辨出一丝线索,可两包药都是淡淡的草木气息,一无所获,什么都闻不出来。我心底一急,立刻在脑海里疯狂呼唤系统:二狗子!这两包药到底是什么?!
脑海里一片死寂,梧笙毫无回应。
别装死!你要是再不说,以后就别想吃豪华狗粮了!
**臭屁作者,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梧笙的声音终于响起,满是怨怼与不满。
我立刻放软语气,极尽谄媚:伟大又时尚的电子系统书君先生,求求你,帮帮小女子,告诉我这两种药到底是什么好不好?
一月之内不许断更,而且本书君要精品顶配狗粮,少一点都不行。
**好!我答应你!**我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左边那包是上好的疗伤灵药,右边那包是巴豆粉。
噗——
巴豆粉?
我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顾予琛这个人,还真是够损的,竟然拿巴豆粉当剧毒来糊弄人。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心底确认:两种药一起吃会怎么样?会死人吗?
各自是各自的功效,疗伤药化瘀,巴豆粉泻腹,不会死。
果然……
我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原处。我终究还是应该相信自己,顾予琛不滥杀无辜的人设,终究是立住了,从未崩塌。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瞬间从心底冒了出来,看着铎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坏笑。
我缓缓走到铎的面前,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伸手拉起他微凉的胳膊,将两包药一同放到了他的掌心,语气平静无波:“你不欠我了。”
铎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过两包药,看都没看一眼,便同时撕开纸包,将药粉尽数倒入面前的茶杯中。原本清澈的茶水瞬间变得漆黑浑浊,看上去就诡异至极,绝非善类。
可铎却在我与顾予琛的注视下,面不改色,淡然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铎原本便觉得,生死本就是寻常事,自从过上刀尖舔血、暗杀为生的日子起,他就早已做好了随时迎接死亡的准备。况且,他本就欠这女子一条命,以命偿还,也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在接下眼前这个女子亲手递来的“毒药”后,他的心底竟莫名有些憋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慌。
我故意转过身去,不去看铎的反应,幽幽地望向顾予琛,声音平静:“门主,我可以回去了么?”
“可以。”顾予琛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模样,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冷得像冰。我清楚地知道,他恼了,被我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两种药同时服下后,不过片刻之间,铎猛地闷哼一声,只觉得腹中血气翻涌,一股热流直冲喉咙,他再也压制不住,猛的吐出一口乌黑的淤血。
我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二狗子!**我在心底咬牙切齿,拼命忍住才没有将内心的呐喊宣泄出来。
**淡定,他吐的是体内的淤血和云不归的余毒,这说明疗伤药起作用了。你激动个什么劲,别打扰本书君睡觉。**梧笙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满是不耐烦。
就在这时,密室厚重的石门“嘭”的一声被重重关闭,顾予琛的身影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室冰冷的空气,和我与铎两人。
我看着铎压抑痛苦的模样,仗着掌心有梧笙给的结印保命符,心底有恃无恐,开始肆无忌惮地挑衅眼前这个让我又气又怕的祸害:“想不到,铎堂主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铎盘膝打坐,闭目不言,周身气息平稳,似乎在默默调养内息,对我的挑衅充耳不闻。
见他这副模样,我竟觉得有些憨态可掬,恶作剧的心思更盛,忍不住继续开口挑衅:“铎堂主真不愧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面对死亡临危不惧,媚儿好生佩服。不知铎堂主可还有什么遗愿,媚儿定竭尽全力,帮你完成。”
我是真的好奇,这样一个无情无义、永远一副扑克脸的人,到底会有什么心愿。见他依旧纹丝不动,我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衣角。
就在指尖碰到他衣料的瞬间,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光乍现,他伸手一把握住了我不安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腕骨捏碎,掌心粗糙的厚茧硌得我皮肤生疼。他锐利的双眸死死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如同万千利刃,仿佛要将我当场射杀。
我被他盯得心底发虚,慌忙逃开视线,拼命挣扎着想抽回手腕:“你放开我!”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他低哑磁性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若死,你绝不独活。”
这句话,像是询问,又像是不容违抗的命令。可就是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却让我瞬间像个被当众拆穿谎言的稚子,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那、那是我、我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算、算不得数!”我慌忙慌乱地否认,挣扎着想要从他身边逃开,可手腕却被他捏得更紧,根本动弹不得。
“你的话,有几分是真。”铎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逼问。
“我说的全部都是真话!可是,谁又能安然面对死亡!”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向他握住我的手,齿尖用力,渗出血丝。可他却纹丝不动,任凭我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松开我!”我拼命挣扎,慌乱之际,突然发现他的夜行衣胸口位置,已经被伤口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大片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你伤口出血了。”我声音一软,瞬间忘了挣扎。大概是鸩老道给我的药效果极好,即便刚才一番剧烈挣扎,我腹部的伤口只是隐隐作痛,远没有他这般严重渗血。
我连忙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鸩老道给的止血散药瓶,塞进他的掌心:“这是鸩道长给的止血散,很好用。”
铎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药瓶,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握住我手腕的手,面色也微微缓和了几分,声音低沉,吐出两个字:“多谢。”
我没听错吧?
他竟然跟我道谢?
我瞬间愣住,连连点头,语无伦次:“不客气、不客气……”我下意识将药瓶从他手中拿了回来,小声道,“手臂牵着伤口,不方便上药,媚儿帮你吧。”
只见他脸色瞬间有些僵硬,别扭地别过头去,语气依旧冷淡:“不必。”
“不要逞强!你要是不想伤口恶化,影响握剑,就别动!”我鼓起勇气,伸手就要去解他的夜行衣。
铎立刻抬手握住腰间佩剑,剑刃出鞘半寸,挡在身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剑收了回去,任由我动作。
我轻轻脱下他的夜行衣,露出紧实的麦色肌肤,胸口缠绕伤口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染得通红,黏在皮肤上,那处被袖箭刺穿的血洞触目惊心,看得我心头一紧。
“这药上在伤口上会有些蛰疼,你稍微忍一下。”我小心翼翼地将旧布条取下,动作轻柔地将止血散撒在他的伤口上,又将沾血的布条拧干,重新为他一圈圈缠好,一边缠一边轻声交代,“现在没有合适的新布条,只能先用原来的将就。铎堂主回去后,一定要换新的布条,以防伤口感染,变得更严重。”
敬小慎微地处理完铎的伤口,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松了口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知道我不会死。”
铎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是一句十足的陈述句。
我抬眸看向他,语气十分肯定:“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门主不会滥杀无辜。”
铎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书架,声音淡淡:“二层左边第三册,横立。”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照他的话,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横放的书。
就在书本被抽出的瞬间,密室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一道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冷黑暗。
“你走吧。”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缓缓扶着墙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认真叮嘱:“记得换布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