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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夜的过去

书君梧笙狗一回 莫染纤尘i 6730 2024-11-14 01:05

  入夜,山谷间的晚风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轻轻拂过肌肤,带来丝丝微凉。我与白夜并肩坐在院中的柔软青草上,仰头望向无垠夜空,漫天繁星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静谧而璀璨。白日里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只剩下天地间的安宁,与身旁人温和的气息。

  我望着那些亘古闪烁的星辰,若有所思,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白夜,你说,这万年前天上的星星,和万年后人们看到的星星,是一样的吗?”

  白夜侧过头,银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浅光,浅棕色的杏眼映着满天星辉,澄澈而温柔。他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如晚风:“大抵是吧,星辰恒久,岁岁年年,不曾更改。”

  话音落下,他忽然微微转头,目光认真地落在我脸上,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轻声问道:“林姑娘,我们如今……算不算是朋友?”

  我心头一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重重点头,语气坚定而真诚:“那是自然!”

  在这陌生又失控的世界里,我背负着作者的秘密,周旋于阴谋与杀机之间,从未有过一刻真正的安心。而眼前这个纯良温润的男子,是我跌落绝境时伸手相救的光,是这段灰暗日子里难得的温暖,我早已将他视作可以交心的朋友。

  “那姑娘叫我白夜吧,不必再称公子,总是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他重新转回头,望向天上的繁星,语气轻松了几分,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我望着他干净的侧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以自己最本初的身份,与这个纯粹的人相识。我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认真:“白夜,你可以叫我修雪。”

  “修雪?”白夜微微一怔,再次转过头来,眼底满是好奇,“这是林姑娘的乳名吗?”

  “嗯。”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有些秘密不必言说,此刻只需与身旁人一同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之夜,享受这份不被剧情、不被身份束缚的美好,便足够了。

  晚风轻扬,青草微动,两人并肩坐在星光下,无言,却也心安。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在这崖底山谷中度过了七日。

  腹部的伤口在白夜的灵药照料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不再隐隐作痛,行动也自如了许多。这七日里,我过得安稳而惬意,远离了盗将门的纷争,远离了铎的冷漠与顾予琛的城府,日子简单又温暖。可我渐渐发现,白夜身上藏着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就像童话里午夜十二点魔法就会消失、必须及时赶回家的灰姑娘一般,每到夜晚休息的时辰,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独自消失在夜色里,直到次日清晨,才会带着一身晨露与草木气息归来。

  我曾不止一次好奇地询问他去向,他总是温和地回答,说是恪守君子之仪,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便在不远处的山洞中歇息。

  可每当我想要靠近那个山洞,一探究竟时,总会被白夜以各种理由温柔而坚定地挡在外面。他说山洞潮湿阴冷,会加重我的伤势;说洞中藏有毒虫猛兽,进去太过危险;说山洞口崎岖难行,容易滑倒受伤……一桩桩,一件件,理由周全得体,让我无法反驳,却也让心底的好奇越来越浓。

  那山洞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他如此讳莫如深?

  这份好奇在心底积攒了七日,终于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入夜,我躺在床上,故意闭上眼睛假寐,呼吸放得平缓悠长,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黑暗中,我静静等待着,果然没过多久,身旁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白夜起身,小心翼翼地为我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我,随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出茅屋,朝着那个神秘山洞的方向而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立刻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坚定。

  今日,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跟在白夜身后,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小心翼翼地靠近山洞。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隐蔽至极,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入口。我轻轻拨开挡路的藤蔓,弯腰溜了进去。

  山洞很深,越往里面走,道路越是崎岖狭窄,脚下布满碎石,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温暖截然不同。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我扶着潮湿的石壁,一步步艰难前行,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好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豁然开朗,抵达了山洞的尽头。

  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尽头的正中央,竟静静停放着一副冰棺。冰棺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微凉。棺身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新鲜采摘的花朵,芬芳馥郁,还有精心摆放的祭祀贡品,整洁而庄重,一看便知日日有人悉心照料。

  而白夜,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冰棺前,脊背微微佝偻,不复往日的挺拔儒雅。他低着头,对着冰棺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只有无尽的悲伤与落寞,在冰冷的山洞中弥漫开来。

  “谁!”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一道幽蓝长纱如同闪电般破空而出,瞬间缠上我的腰肢,猛地将我从甬道中拽了出去。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凌厉,显然是白夜的武功。

  我踉跄着站稳,抬头对上白夜的目光。他原本凌厉如刃、充满戒备的眼神,在看清来人是我的那一刻,瞬间柔了下来,所有的锋芒与冷冽都消散无踪,只剩下一丝慌乱与无措。

  “修雪,你来了。”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缓缓走近冰棺,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凑近了才看清,冰棺之中,静静躺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她生得极美,与白夜一样,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面容温婉,眉眼间与白夜有六七分相似。由于冰棺的小心翼翼保存,她的尸身完好无损,肌肤依旧细腻,仿佛只是沉睡过去一般,没有半分腐朽之态。

  我心头一酸,连忙低下头,充满愧疚地轻声道歉:“对不起,白夜,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闯了进来,是我不对。”

  白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责怪我,只是缓缓回眸,目光温柔而悲恸地注视着棺材里的女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也许阿姐,也欢喜能在这崖下,见到除了我以外的人吧。”

  “阿姐?”我微微一怔,仔细端详着冰棺中的女子,果然发现她与白夜容貌神似,原来这是他的姐姐。

  “嗯,这是阿姐,”白夜拿起一旁的火折子,轻轻点燃一支香,插在贡品前,烟雾袅袅升起,衬得他面色越发悲恸,“七年前,她是夜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看着他孤单落寞的背影,心底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想要以此给他一丝力量:“白夜,别难过。阿姐她在天有灵,看到你出落成如今这般翩翩公子,温润安好,一定会很欣慰的。”

  谁知,白夜却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底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痛苦:“不会的,她不会高兴的……阿姐她恨我。如果不是我,阿姐根本不会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与自我厌恶,看着我,声音颤抖:“修雪,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我连死都不敢,只能独自在这世上苟活这么多年,我对不起阿姐,当年,我就该追随姐姐而去的!”

  “不会的!怎么会!”我连忙蹲下身,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连连安慰,“白夜,你别这么说,怎么会有亲人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幸福平安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你不介意,可以说出来与我听,把心里的痛苦都说出来,会好过很多的。而且我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白夜颓然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靠着冰棺,眼神空洞而悲凉。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将那段尘封了七年的凄苦往事,一点点诉说出来。

  “我与姐姐,是双生子。我们出生在一座普通的村落里,可出生那天,无论稳婆怎么抽打,我们二人都没有啼哭一声。更奇怪的是,我们的胎发,不是常人的黑色,而是与生俱来的银白色。”

  “就因为这样,我们从小就被村里人视为不祥之人,是带来诅咒的怪物。他们说,我们留在村中,会让全村人受到诅咒,灾祸不断。六岁那年,村中人终于忍无可忍,放火烧了我们的家,要将我们全家驱赶出去。爹娘为了保护我们,带着我和阿姐逃进了这崖底山谷,才算保住了性命。”

  “可没过多久,爹娘也一同离开了我们,永远地走了。走之前,娘紧紧拉着阿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我,说我是白家唯一的希望,是白家的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双眼:“可对我而言,阿姐才是这个家的希望啊。她从小就拼了命地照顾我,家里仅剩的一口口粮,她全都让给我吃;村里的孩子扔石子欺负我们,她总是挡在我身前,任由石子砸在自己身上,也不让我受一点伤。”

  “自从爹娘离开,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一天起,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阿姐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阿姐拿着一根鞭子,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她含着眼泪,哭得浑身颤抖,却一边打,一边告诉我:‘这是姐姐疼爱弟弟的方式,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受到一种叫做“痛”的东西。因为我们没有痛觉,所以,我们才被世人抛弃,被视作怪物。’”

  “白夜……”我听得心头酸楚,泪水忍不住滑落。

  原来在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笑容温暖的儒雅公子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凄苦悲凉的命运。从小被视作不祥,受尽冷眼与欺凌,失去双亲,与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却还要承受姐姐的鞭挞与痛苦。难为他经历了这么多,没有对这个世界绝望,没有愤世嫉俗,依旧保持着这般纯然善良的本心。

  白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住翻涌的情绪,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可声音里的苦涩却藏不住:“我知道,阿姐恨我。是我苦了她,拖累了她的一生。我想,只要我承受这份鞭挞,阿姐的情绪就能好一点。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她。我也想知道,痛……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睛失去了白日里的光彩,变得空洞而无神,茫然地望着前方,又猛地转过头,无助地看着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个受尽委屈、遍体鳞伤的小孩。

  我心头一紧,不住地轻轻拍打他的肩膀,一遍又一遍,想要以此给他一点点温暖与力量。

  “后来,我们在谷中相伴长大。日子虽然清贫,可相互作伴,倒也并不孤单。阿姐的情绪渐渐好了很多,她会为我做饭,会像你昨日那般,等我归来,会对着我笑。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回忆。”

  “爹娘在谷中留下了不少书籍,我喜欢研究武学,而阿姐,喜欢炼蛊。我根据书中记载的方法,日夜苦练,终于学会了轻功。我兴奋极了,尝试着用轻功配合藤蔓,攀上山崖,试了几次之后,居然真的成功登顶了。”

  “我惊喜地跑回来告诉阿姐,我们可以凭借轻功,离开这崖底,去看谷外的世界了。”

  “可你们……为什么没有离开?”我忍不住轻声询问,心底充满疑惑。

  白夜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命运弄人的无奈:“阿姐得知这个消息后,比我还要开心。我知道,她比我更渴望离开崖底,比我更向往谷外的天地。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练习,都无法学会轻功。我无数次尝试着带她一起上去,抱着她,拉着她,可一次又一次,全都失败了。”

  “真是命运弄人……后来呢?”我轻声追问,心头沉甸甸的。

  “后来,阿姐彻底放弃了。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凌厉,看不见我片刻,就会发疯似的四处寻我,找到我之后,就厉声质问我是不是又擅自出谷。从前的鞭挞,还能舒缓她的情绪,可后来,无论怎么打,都没用了。她不再为我敷外伤药,把自己关在洞里,日以继夜地闭关练蛊,最终,研制出了一种蛊毒,取名为月馋纱。”

  “月缠纱?!”

  我听到这三个字,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月缠纱!

  那个让铎受制于人、对我恨之入骨的蛊毒!那个让顾予琛拿捏把柄、掌控部下的蛊毒!竟然是白夜的阿姐研制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白夜很有可能,拥有月缠纱的解药!

  我心头狂喜,可看着白夜悲痛的模样,又强行压下所有情绪,静静听他说下去。

  “嗯,月缠纱,是子母蛊。”白夜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子蛊可以治愈任何严重的外伤,可它有极强的成瘾性,一旦种下,每月必须按时服用子蛊,否则就会内力逆流,生不如死。而母蛊,只有剧毒,没有任何功效。母蛊会不断繁殖子蛊,只有母蛊彻底死亡,子蛊的毒性才能彻底解除。”

  “阿姐说,这毒,是为我而研制的。她怕我贪恋谷外的繁华,离她而去。若我早知道,我一定会乖乖服下子蛊,永远留在谷中,不再出谷一步,绝不会让阿姐有半点意外。”

  “可……”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可即使再怨恨,再害怕失去,也不应该用如此歹毒的蛊毒,控制自己的亲生弟弟啊!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偏执狠厉的姐姐!

  我紧紧皱起眉头,心底早已将这位歹毒的姐姐骂了千遍万遍,可面上依旧不敢显露,只能轻声试探:“你的意思是……阿姐她想把子蛊种在你身上,自己却……不小心中蛊了?”

  “是……”白夜泪流满面,声音近乎崩溃,“若不是我总偷偷出谷,若不是我贪恋外面的世界,阿姐根本不会炼制月缠纱。后来,母蛊意外逃脱,阿姐自己,偏偏不小心被未炼化的子蛊咬伤。从那以后,每每月缠纱发作,阿姐都必须服下子蛊才能缓解痛苦,直到最后一只子蛊被她服下……”

  “那天夜半,她毒发了,忍受不住内力逆流的剧痛,在我面前……自戕了。”

  “你知道吗?她就这样,就这样将匕首,狠狠捅进自己的心脏!她甚至没有给我机会,没有给我一丝救她的机会!”

  他情绪彻底失控,眼角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双手不停地重复着匕首刺进心口的动作,气息完全紊乱,全身剧烈颤抖,近乎癫狂。

  “白夜!冷静!你冷静下来!”我慌忙紧紧拉住他的胳膊,死死抱住他,生怕他失控伤到自己,“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修雪,我知道痛是什么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撕心裂肺,“就在这里!阿姐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这里,就像被巨石压住,堵得喘不过气,那种窒息的、快要死掉的感觉,就是痛,对吗?”

  我一时语塞,喉咙哽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紧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他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自嘲,泪水却流得更凶:“可是,若要用这样的代价,才能换来‘痛’,我宁可一辈子做个人人唾骂、人人厌弃的怪物!”

  话音落下,他狠狠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山洞中响起,我瞬间惊呆了,怒火与心疼同时涌上心头。

  “你冷静下来!这不是你的错!”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怒吼出声,“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天生与别人不一样,又能如何?这不是你的罪过!阿姐的过世是意外,是命运弄人,你不必把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在自己头上!”

  他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若不是为了照顾我,姐姐不会被我拖累;若我功夫再好一点,就能带她离开崖底;若我早些服下月缠纱,遂了她的意,她也不会中蛊;我甚至……甚至没有拦住她,没有救下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够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上前一步,狠狠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落下,白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

  他却忽然笑了,笑得悲凉而绝望:“修雪,你也觉得我是个祸害,对吗?是我害死了阿姐,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你知道,阿姐临终前,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不要再想了,白夜,求你,别再想了!”我眼眶通红,声音冷漠,却带着无尽的心疼,伸手狠狠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

  他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我的肩头,放声痛哭,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让他痛苦了七年的话:

  “阿姐她说,我情愿这一生,没有你这个弟弟。”

  冰冷的山洞里,他的哭声绝望而破碎,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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