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羽毛笔写满半条胳膊后，麦吉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么不可持续，同时后悔这脑子一热想出来的办法。

　　再继续往下写，无论是沿着胳膊肘往上，还是写在大腿上，书写姿势都会越来越奇怪。

　　同时，墨水痕迹也不像铅笔一样可以轻易擦拭掉。

　　麦吉放下笔走到教室门口，才注意到上面有一个罗盘似的东西，它的周围一圈分布着四个节点，正北方，正南方，正西方和正东方各自对应一个区域。

　　“你要出去吗？”

　　是纳塔尔的声音，他怀揣着黄皮书走了过来。

　　麦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纳塔尔的模样。他的脸像颗苹果一样圆嘟嘟的，眼睛是大而明亮的黑色，不做表情的时候显得炯炯有神。

　　“嗯。你也要出去吗？”

　　“你去哪里？”纳塔尔说完，没等麦吉回话，就指着那罗盘模样的东西开始介绍道。

　　最上面是教室，左边是寝室，下面是食堂，右边是城堡。

　　现在，指针的针尖刚好对准教室。

　　“你选好要去的地方后，转动指针，再打开门就行了。”

　　喔。麦吉睁大双眼，感觉刚刚听到的话有些不真实。

　　从一个房间穿梭到另一个房间，竟然只需要扭一扭指针，再打开门就能实现。

　　”你先选吧，我打算去寝室。”

　　“不，先来后到，我等你。”

　　麦吉用余光看到纳塔尔揪了揪黄皮书的页角。

　　既然这样…她想，伸出手将指针拨向了左边，然后扭开了门把。

　　迈步走进，她发现门后确实不是斯卡维尔的书房。

　　这是一间四面被石墙环抱的小房间，里头只有一张木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口盥洗池，窗户小而带有彩色玻璃，阳光透过玻璃，在粗糙的石地上洒下波澜光影。

　　整体看去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敞亮。

　　麦吉回过头，发现门早已关上。

　　纳塔尔消失了，但罗盘还在。

　　不仅如此，罗盘的上方还挂着一幅画，画上的女人神情淡然，似乎也在看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女人也在眨眼。

　　“你是...活的？”

　　女人开口道：

　　“我...算了，你不会想知道我活了多久，你就当我是活的吧。

　　“叫我路易莎女士就好。

　　“我是这间寝室的管理者，当然，如你所见，这里只有你一个女生。”

　　“路易莎女士，我是老师的学徒，麦吉·艾格文。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在画里？”

　　她伸出左手，想用指腹摩挲画框，看看这幅画究竟有什么奥秘，接着惊喜地发现，手臂上的那些黑色墨水字迹全部都消失了。

　　“麦吉！听好！”

　　路易莎女士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不要用手跟我接触，也不要把水沾到画上，或者其他什么污渍，最好都不要，否则我会非常生气。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从画框里出来，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以及，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手上沾满了墨水味很重的魔法痕迹，你是不是用羽毛笔在手上写字？

　　别做这种傻事，孩子。”

　　麦吉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可是现在那些墨水字迹全都消失了。”

　　“这是因为斯卡维尔在这四间屋子里都施加了斯卡维尔清洁术。”

　　“那是什么？”

　　“一种，”路易莎故意把话音放低了些，“斯卡维尔自创的法术，用于消除魔法效果。当你从一间屋子走到另外一间屋子的时候，这个法术会自动驱散掉你身上所有的魔法效果，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好神奇啊。”

　　“噢当然，这是一方面。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个法术在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孩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看起来应该是刚到达拉然不久，我隔着画框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鱼腥味。

　　“盥洗池旁边有两条毛巾，你可以用来擦擦身子。

　　“柜子里有一套学徒袍子，走之前记得换上。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现在我要去下一个画框里了。

　　“如果你想找我的话，就敲一敲画框旁边的门。再一次提醒，不要伸手摸画框。”

　　路易莎女士说完起身离开了。

　　麦吉看着空无一人的画框，心里窃喜。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路易莎口中的盥洗池，是一口洁白如雪的方形凹槽，质地摸起来温润，光滑，正中间垂着一弯复古雕花水龙头，当麦吉将手探到那龙头下时，干净清新的流水从中洌洌淌出，哗啦啦抚过她的肌肤。

　　她看着水流的方向，怔怔想起村庄里的水。

　　母亲隔一天就要去林地东边的湖泊里打水，去时两个空木桶，回时路上也洒掉了四分之一。到家后，她们又要将两个水桶的水分在不同的小桶里，满足一家人和家禽的吃喝、洗衣甚至是洗澡。

　　擦拭过一遍身子，麦吉在水龙头上方的镜子里，瞧见了自己身穿学徒袍子的样子。面料是她从未亲近过的柔软光滑，通体深邃的紫罗兰色，如深夜的天幕，神秘又正式。

　　她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只是短短几天时间，自己就从提着桶跟在哥哥身后装鱼，跟在母亲身后装浆果，跟在父亲身后装鱼饵的小女孩，变成了这副模样。

　　麦吉感觉鼻子一酸，下意识撇过头从镜子前走开，开门回到教室。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四个男孩都不见了。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那本还没临摹完的蓝皮书，全神贯注陷了进去。

　　不知不觉，月色初上，在窗边的地上浮起一层轻霜。麦吉就着教室里魔法火炬的光亮，将蓝皮书郑重合上，一只手压在书皮上，深呼吸一口气。

　　过去的这半天时间里，她将大部分的字都临摹过了一遍，到后来，她偶然发现，写句子时记忆效果会更好，于是又从书架上找来一本名为《达拉然简史》的书，一点点将句子扩写，越写越长，到最后，每一张纸上的空白处都被塞满了。

　　在寝室的第一晚，麦吉刚一贴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如斯卡维尔所说，一位老师从橡木门后走进了教室。

　　他肤色苍白，耳朵长而尖，穿过一缕白金发丝，向后高高翘起来。

　　个子又高又瘦，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舞步，牵动着身上淡蓝色的袍子飘飘摇摇。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四位男孩，然后才停在麦吉的身上，准确来说，是停在她翡翠色的眼睛上。

　　“我不得不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年轻的学徒了。显而易见，我不是人类，而是一位萨拉斯精灵。

　　“想必，斯卡维尔已经和你们说过，由我来担任你们萨拉斯语的授课老师。”

　　高等精灵收回目光，缓缓用五人熟悉的通用语开口。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身子仿佛被镀上一层圣洁光环。

　　“我叫阿尔文·菲洛，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阿尔文教授。阿尔文在你们人类语中，是晨曦的意思。

　　“那么现在，讲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