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陌生化
前面提到苦吟诗人,杜甫可说是苦吟诗人的先驱了。李白和杜甫这两座唐代诗人的最高峰,一个妙笔生花,写来行云流水,仿佛向天所借,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个勤恳耕耘,千锤百炼,正是“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的诗歌语言是有别于前人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语言的陌生化。
语言的陌生化是俄国形式主义文论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的,他在《作为艺术的手法》中提到:“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为了使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艺术的目的是要人感觉到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艺术是体验对象的艺术构成的一种方式,而对象本身并不重要。”
陌生化强调的,是在内容和形式上打破人们固有的认知,使艺术表现与生活实践产生间隔,形成冲突与对立,以达到感官的刺激或情感的震动。杜甫所追求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就是在追求诗歌语言的陌生化。
以杜甫的《秋兴八首》为例: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玉露”,“凋伤”,“开泪”,“系心”都可见语言的陌生化。这首诗,每个字单独拿出来都认识,但放在一句话里,每句话都很难理解。正是因为杜甫的用字、用词、语序、意境构建都有意打破了常规,常情,常理,拉大了诗歌与生活的距离,增加了理解难度,产生了陌生化的效果,也使得细细品味之后每个字嚼来都回味无穷。
余秋雨的散文被称为文化大散文,他在文章中撷取历史文化的碎片,这些碎片常是冷僻的,鲜有人知的,也就是陌生化的。有人说“余秋雨以高傲的心理姿态营造出陌生化的文本”。我不赞同,别人都已经写烂的东西,我何必拾人牙慧?这些碎片也只是砖块,用来敲开千年历史文化的门。《文化苦旅》不是老学究迂腐不通的老旧文章,它是新的东西。陌生化所求的,也正是这个“新”。
陌生化所对应的是新鲜感。法兰克福学派的马尔库塞提出了一个“新感性”的美学概念,“新感性”的理论中有这样一个观点:“正是美学形式给予了熟悉的内容和熟悉的经验以陌生化的力量,并且引导出一种新的意识和一种新的感知的出现。”这种新的感知就是新鲜感了,而新鲜感的出现正是经过了一个陌生化的审美过程。所以我说了半天我在说什么?我在说新鲜感是感性的心理过程。你一会说你过于理性,一会说新鲜感在你身上淋漓尽致,这不是自我矛盾吗?这叫悖论!
新鲜感这种东西的边际效益肯定是递减的,新鲜感为零也就审美疲劳了,这就需要新的刺激,产生新的新鲜感。人若有热情有精力,就会永远去追逐有新鲜感的东西,可热情散去呢?我不知道。
人不会永远陌生,也不会永远有新鲜感。两个人太过了解,熟到没法在一起,正是缺少了完全熟悉和完全陌生中间的那一点新鲜感。但我认为,人是复杂动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偶尔出现点陌生化的因子,保不准就出现新鲜感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