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荷尔德林
啊,朋友!我们来得太迟。
神祗生命犹存,这是真的。
可他们在天上;在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忙碌永生,
那么专心致志,对我们的生存似乎漠然置之。
一叶危舟岂能承载诸神,人们仅能偶尔领受神圣的丰裕。
生活就是神祗的梦,只有疯狂能有所裨益,
像沉睡一样,填满黑夜和渴望。
待至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
勇敢的心象从前一样,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此之前,我常感到,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
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荷尔德林《面包与美酒》
前面提到的作家和诗人里,今何在的《悟空传》引用过这首诗,江南在《龙族》里也用过这首诗,海子深受他的影响,要读懂海子是不可能不先了解他的。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他——荷尔德林。
荷尔德林这个人,是德国的著名诗人,但又不是特别著名,至少比不上同为德国诗人的歌德。有人说歌德是德国的太阳,而荷尔德林是德国的月亮。这种说法既是从两人诗歌的风格上说的,也是从两个人的影响上说的。我是觉得荷尔德林这个鲜少人知的诗人是很难和歌德相提并论的。歌德是的德国最著名的作家,他的《浮士德》是整个德意志民族性的象征,可以说,他是诸天星子中最为闪耀的那一颗。而荷尔德林呢?他只是疯子一个。就像月光再怎么明亮,也无法和太阳争辉。他被世界遗忘了将近一个世纪,直到海德格尔重新提起,人们才从这位哲学家口中回忆起那个一百年前的诗人。
人们重新认识了这位伟大诗人,海德格尔是功不可没的。虽说海德格尔提到荷尔德林只是为了阐述他的哲学思想,他并非是想让人们重新记起“荷尔德林”这个名字,只是想让人记住“海德格尔”这个名字。但随着他的存在主义哲学在世界传播,也确实让很多人知道了荷尔德林。海德格尔的哲学离不开荷尔德林的诗,人们重启对荷尔德林的认识也离不开海德格尔的哲学,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和荷尔德林这两个名字已经融为一体。
1770年,荷尔德林出生在莱卡河边的小城瑙芬,父亲是当地修道院的总管,在荷尔德林两岁时死于中风。母亲是牧师之女,在父亲死后两年改嫁。也许是受到父母的影响,赫尔德林14岁进入修道院学校,18岁进入图宾根大学神学院。在图宾根大学,荷尔德林研究了卢梭、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康德等人的哲学思想,高度关注法国大革命,并与黑格尔,谢林等人结为朋友。23岁荷尔德林从图宾根大学神学院毕业,这一年他结识了席勒。在神学院毕业的荷尔德林已经获得从事神职的资格,但他拒绝了母亲替他安排的牧师职位以及宗教前程,在席勒和其他友人推荐下做了家庭教师,坚持自己对哲学和诗的探索。
26岁时,荷尔德林到法兰克福银行家尔贡塔德家当教师。荷尔德林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却与女主人苏赛特·贡塔尔德发生了爱情。爱情使荷尔德林疯狂,也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因为苏赛特,荷尔德林创作了《许佩里翁,或希腊的隐士》、《希波琳》等小说。然而两个人的爱情终究是不被道德允许的。贡塔尔德发现之后,与荷尔德林大吵一架,荷尔德林被迫离开法兰克福。
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让荷尔德林心力交瘁。苦闷、抑郁、痛苦、悲伤这些情绪一齐涌入了荷尔德林心里,致使他精神错乱,陷入了精神分裂之中。之后的四年里,他又做了几次家庭教师,直到荷尔德林32岁,1802年,他从法国的波尔多徒步走回了家乡。在那以后精神完全错乱,1806年进图宾根精神病院医治。后期住在木工齐默尔的家里,1843年6月7日逝世,享年73岁。
纵观荷尔德林的一生,超过50年的时间都处在精神混乱之中。荷尔德林是个疯子,这个疯是真正意义上的疯。疯子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疯子比普通人更纯粹。荷尔德林是个纯粹的诗人,是诗人中的诗人。
“不再有哲学,不再有历史,惟有诗的艺术将超越所有其余的科学和艺术而长存。”这种纯粹正体现在荷尔德林所预言的诗的唯一永恒性。不管是其余什么形式的科学和艺术都因其局限性而不可长存,惟有诗是具有这种永恒性的:“哲学的纯粹性在于先验之知,而历史总是经验的认知。哲学和历史因为各自的前面性而处于相互排斥的关系中,这是个无法持续的状态,不得不瓦解。统一的更深一步的根据是诗的艺术,在诗的智慧中人的本质存在知道世界是由自己来规定的。”
因为这种纯粹,荷尔德林的诗中又产生了一种神圣的美。这种长存于世的永恒之诗本身就是神的代言,本身就因其建筑的诸神的语言而是神圣的。“绝对诗应该表达的不是诗人,而是神圣。”荷尔德林的纯粹的诗是达到一种“忘我”之境的。神圣本身和绝对的我区别开来,绝对完全和意识区别开来。诗不再是个体私人化的表达,而是通达古今,接通天人的神之语。“我”不再是“我”,而是像荷尔德林以超感性的语言说出的:“我是神。”
如果人生纯属辛劳,
人就会仰天而问,
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
是的。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
他就会欣喜地拿神性来度测自己。
神莫测而不可知?神湛若青天?
我宁愿相信后者。这是人的尺规。
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的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我真想证明,就连璀璨的星空也不比人纯洁,
人被称作神明的形象。
大地之上可有尺规?
绝无。
海德格尔根据荷尔德林的这首诗,发表了那篇《人,诗意的栖居》的演讲:
“…… 人诗意地栖居……”。说诗人偶尔诗意地栖居,似还勉强可听。但这里说的是“人”,即每个人都总是诗意地栖居,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一切栖居不是与诗意格格不入的吗?我们为住房短缺所困挠。即便不是这样,也由于劳作而备受折磨,由于趋功逐利而不得安宁,由于娱乐和消遣活动而迷惑。而如果说在今天的栖居中,人们也还为诗意留下了空间,省下了一些时间的话,那么,顶多也就是从事某种文艺性的活动,或是文学,或是音乐美术。诗歌或者被当作顽物丧志的矫情和不着边际的空想而遭到否定,被当作遁世的梦幻而遭到否定;或者,人们就把诗看作文学的一部分。文学的功效是按照当下的现实尺度而被估价的……只要这种善良之到达持续着,人就不无欣喜,以神性来度量自身。这种度量一旦发生,人就能根据诗意之本质来作诗。而这种诗意一旦发生,人就能人性地栖居在大地上,“人的生活”——恰如荷尔德林在其最后一首诗歌中所讲的那样——就是一种“栖居生活”。
海德格尔解读荷尔德林的诗的时候,太过依赖诗句的含义去解读,好像
要在每个字眼上都抠出深意来,而不是从诗的整体和本质上去解读。说到底海德格尔也只是个哲学家,不是诗人,更不是“纯粹诗人”。但不能说海德格尔解读的不对,他也确实说清楚了何为“诗意的栖居”。“诗意地栖居”,正是通过人生艺术化和诗意化来抵制科学技术所带来的个性泯灭以及生活的刻板化和碎片化。人被物化,被当成机器,成为机器工厂的一个环节,似乎人的工作都变成了机械化的动作重复。终日劳碌,人不再是人,生活也不再有诗意。“诗意地栖居”不是真的要去写诗,或者从事某种艺术以这样的“形式”来达到诗意。而是不放弃一种诗意的可能,以诗意的心来抵御生活的琐屑。
航海者愉快地归来,到那静静河畔
他来自远方岛屿,要是满载而归
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
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
1802年,荷尔德林从法国的波尔多出发,徒步走回家乡。“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就像海德格尔说的:“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故乡最玄奥、最美丽之处恰恰在于这种对本源的接近,绝非其他。所以,唯有在故乡才可亲近本源,乃是命中注定的”。楚霸王项羽怀思东归,也曾说过:“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可项羽是富贵还乡,荣归故里,有一种炫耀的意味在里面,是“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也难怪有人讽刺他是“沐猴而冠”。荷尔德林还乡可以说是一身尘土,他没有车辇銮驾,只是徒步;他并非带着一身光环荣归,反而精神失常,一身无所有。故乡是他的本源所在,那个让他无法割舍的地方,在他精神失常之后愈加思念。“那些人对我一无是处。”荷尔德林后期的作品几乎都与故乡有关,他一面受着精神病痛的折磨,一面思念着故土,直至在故乡的臂弯下安然睡去。前面写的班超“臣不敢望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也是如此,“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
生活就是神祗的梦,
只有疯狂能有所裨益。
荷尔德林的一生是疯狂一生,而他的疯狂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那个女人在他心上留下的那道裂缝。在他精神错乱的几十年里,他变得暴躁,不安,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再没有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也再没有提起那个带给他一生伤痛的名字——苏赛特。我想,这个女人没能给他爱情,却给了他,这个生命个体存在最重要的东西——他的诗。
幸好,幸好,我遇见你还不算太晚,你还未嫁,要是已嫁作人妇,我可就“恨不相逢未嫁时”了!没准我也和荷尔德林一样,把自己搞得精神错乱,举止疯癫,最后彻底疯掉了。也不至于也不至于。哼,区区你!我才不会呢!
这应该是我写的最后一篇了,写到这里还真是意犹未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也总觉得写的稀烂,没把最好的东西写出来就结束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也就这水平了。反正还不算太晚,余生还有的是时间写。
一切都不算太晚,这很好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