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说
苏轼作为中国文人中的集大成者,能诗,能文,能书,能画,一生写了三千多篇诗文,他说他写文章:“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老苏的境界可能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随心所欲。这恐怕是天底下所有文人都羡慕嫉妒的,试问谁不想提起笔来挥毫泼墨便有文章惊世,才思似泉涌,倚马以待万言呢?不消说,不是人人能像苏大家一样,我等凡夫俗子冥思苦想,搜肠刮肚才能东拼西凑出来几个字。
估计能与苏轼相媲美的也就只有李白了。“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苏轼的《文说》用了“万斛泉源”四个字,到了李白这里可能就是“浑然天成”了。也许李白真是天上谪仙人,文章早在天上就写好了,再提起笔来,那不就是“浑然天成”了吗?
幸好贾岛是唐朝人,不然听了苏轼这番话怕是要吐血。与苏轼相比,可能贾岛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贾岛是什么派?贾岛是苦吟派!苦吟派可不就是“苦吟”二字吗?“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别说贾岛一吟双泪流了,我都要替他哭出来了!贾岛的《长江集》录诗390多首,这怕是要哭到眼泪都流干了。还有个叫卢延让的诗人写过一首《苦吟》:
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
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
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
不同文赋易,为著者之乎。
还好这个卢延让只存诗十几首,要是整日作诗,我还真担心他的胡子!
苦吟派的不少诗人都与僧侣交往甚密,也写过不少僧禅题材的诗作。若说自我克制,自我磨炼的禁欲僧人是苦行僧,那么苦吟诗人应该就是诗人中的苦行僧了。佛家所悟,无非一禅,诗人所悟,也无非一字句。倘若偶得妙字,也可欣喜若狂了。比较可惜的是苦吟派有佳句少佳篇,只着意于音律、对偶、字句的推敲锤炼,却忽略了诗歌创作的内容。作为韩孟诗派的一支,苦吟派也是诗歌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可惜越走越极端,苦吟的做法终归是本末倒置。“文章之道,必先立本,本丰则末茂。”立意才是文章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再去精炼字句。黛玉教香菱学诗,“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不以词害意,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再说回苏轼,苏轼写文章能随心所欲,正是因为心中有可写之物;有所思有所想,这便有了立意;立意有了,文章也便挥毫而成。我的脑子里装的,心里想的,嘴上念的都是你,也算有了立意了;不说随心所欲,写应该是可以写了,估计写出来还能带点甜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