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陶渊明
我不怎么喝酒,也不爱喝酒,因为酒实在不怎么好喝。“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喝酒还不如喝茶。但文人爱酒,“素醪玉润,清酤渊澄,纤罗轻布,浮蚁竞升。”论诗还须有酒。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若说谁的精神品格与酒最契合,那陶渊明必是其一。
昭明太子箫统把陶诗编撰成集,并为集子作序,其中写道:“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陶渊明现存诗文142篇,其中56篇与酒相关,占了39.44%。既是诗仙又是酒仙的李白提到酒的诗文也只有总作品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说陶渊明篇篇有酒也毫不夸张。
箫统的这个“寄酒为迹”是真正说到点子上的,陶公饮酒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陶渊明生活的那个年代,是时局动荡,官场腐朽的年代,虽不至于说人如蝼蚁命似草芥,亦难以在乱世中苟全。故而陶公所饮的,是人生失意,是千载之忧,是岁月之感,也是陶然自足。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
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
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
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
陶渊明是总有伤春感时之悲的,时光易逝无可奈何,郁积心中只好以酒浇之。逝者如斯,两鬓斑白也不过岁月徒增。人生不过一瞬,人的一世也不过宇宙的一瞬,想到此处又不免释怀,似乎也无需哀伤。一种情思在此时被无限放大,陶渊明乃吟出了这句:“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人生在世又何须其他呢?所求的,也惟有长年与美酒。陶渊明也和正常人一样,总有些烦恼忧愁,但陶渊明能借助酒,借助诗,去消解这种烦恼和忧愁。另一首诗《责子》也同样如此。这首《责子》同样是颇有理趣的: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诗为《责子》,却并无“责子”之意,反倒笔调诙谐。五个儿子不省心,让我这个老父亲可怎么办呢?陶渊明无可奈何,但他并没有失望透顶,相反是有些释然的。本该横眉怒目将几个儿子臭骂一顿,陶渊明反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唉,天命尚且如此,我呀,还是喝我的小酒去吧!陶渊明的酒,是人生旷达之酒,也唯独陶渊明有这份淡然平和的心境去饮这杯酒。正因如此,才能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
闲居之时,陶渊明以更加诙谐幽默的语言写了一首《止酒》: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
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
好味止园葵,大懽止稚子。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
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
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
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
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
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
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这首诗是陶渊明的游戏之作,止酒即是戒酒。整首诗用了二十个止字,陶公却没半点“止”的意思。平生不戒酒,戒了酒还有什么快乐呢?早上戒了酒,晚上就不能安眠,晚上戒了酒,早上就起不来。陶渊明表面写止酒,实则是告诉世人他爱酒,他的酒不可止,也不能止。这是陶氏幽默。
看完了陶渊明的这首诗,我默默写下了“止你”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