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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叹浮生有如一梦里

  《金瓶梅》第三十一回“琴童儿藏壶构衅,西门庆开宴为欢”写西门庆升官得子,双喜临门,在家中盛排筵宴,众宾客纷纷献礼。酒席间教坊司徘官献唱,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周守备道:“老太监,此是归隐叹世之辞,今日西门庆大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的。”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得。”薛太监道:“你叫他二人上来,等我吩咐他。你记的《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的。”

  也不知是兰陵笑笑生有意安排还是后人无端猜测,以上所提到的三首曲子似是别有深意的。

  “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出自吕止庵的《集贤宾·叹世》:

  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将往事已成非。

  迅指间红轮西坠,霎时间沧海尘飞。

  正青春绿鬓斑皤,恰朱颜皓首庞眉,转回头都做了北邙山下鬼。

  题起来总是伤悲,都不如酒淹衫袖湿,花压帽檐低。

  虽说浮生若梦是老生常谈的东西了,但只要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总会让人心旌摇曳。这首曲子传唱度极低,如果不是兰陵笑笑生提了一嘴,我可能永远也读不到这首曲。这个叫作吕止庵的散曲作家也名不见经传,他生卒年、经历都不详,还和另一个叫吕止轩的疑似是同一个人。吕止庵存有小令三十几首,多是感时伤世之作,有人猜测他是宋朝遗民。

  《陈琳抱妆盒》全名《金水桥陈琳抱妆盒》,是元杂剧剧本,连作者是谁都不清楚,讲的是狸猫换太子这一出戏。《普天乐》即张鸣善的《普天乐·咏世》: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张鸣善要比前面两位强了不少,虽说依旧生卒年不详,至少知道他,名择,号顽老子,是元朝人,家在湖南,流寓扬州。

  后世学者研究《金瓶梅》,提出了一种观点,说在如此热闹的场景点出这三首哀伤之曲,是兰陵笑笑生有意为之的。恰是这三首曲子昭示了西门庆家由盛转衰的必然性。“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将往事已成非,迅指间红轮西坠,霎时间沧海尘飞。”“红轮西坠”、“沧海尘飞”说明西门家这个盛极一时的家族已是大厦将倾,转眼间就要树倒猢狲散,而西门庆自己也在一年以后一命呜呼了。《陈琳抱妆盒》里上演的狸猫换太子正是后宫争宠,峨眉相嫉,也暗合了西门庆妻妾之间的争斗。李瓶儿有子,更是加深了潘金莲等人对她的嫉妒,“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生了太子一般”。这个儿子只活了一年两个月便夭折了,李瓶儿与西门庆饱尝丧子之痛,李瓶儿不久也郁郁而终,又让西门庆尝尽了离别之苦,正是“想人生最苦是离别”。

  世事一场大梦。繁华最盛之日便是繁华故去之时,盛极必衰是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西门庆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衰落了;你最不想我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想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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