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鲈鱼
《世说新语》载: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我们常说魏晋风度,有魏晋风度的人大多是与酒分不开的,张季鹰也是如此。张季鹰就是张翰,就是那个“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然后辞官跑回家的人,他最为著名的也是这个“莼鲈之思”的典故。所谓“江东步兵“其实是从阮籍那里来的。阮籍不爱当官,常常醉酒避祸,拒绝权贵的拉拢。后来阮籍听说步兵府里多美酒,就自己要了个步兵校尉的官职,就有了“阮步兵”的说法。张翰也嗜酒如命,而他是江东人,时人就称他为“江东步兵”。就算我在后世千年享誉盛名,又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一杯美酒呢?李白赞他:“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张翰在他的《思吴江歌》中写道: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看到这里我不禁想,这菰菜、莼羹、鲈鱼脍是何其美味?能让人一想起来钱都不赚了,官都不做了?这个菰菜和莼羹我就不研究了,我又不是羊,肯定不吃草!鲈鱼我倒是很感兴趣,这么好吃的鱼,我怎么就没吃过呢?是它太名贵还是太稀有?让我刘某人无这等口福?
原来张翰吃的鱼还不是普通鲈鱼,而是松江鲈鱼,这个松江鲈鱼就厉害了,和黄河鲤、兴凯湖鲌、松花江鳜同属中国四大名鱼,早在三国时期就出现在曹操的饭桌上了,名扬天下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松江鲈鱼长得就像个大蝌蚪,口大头宽,因为成鱼的鳃盖膜上各有两条橙色斜带,形状好像四片鳃叶,又被称为“四鳃鲈鱼”,苏轼的《后赤壁赋》就有“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松江鲈鱼还有个名字加老婆鱼,没有找到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难道说单身久了,看一条鱼都眉清目秀?可它明明长得挺丑啊,还被吕洞宾嫌弃过,没道理叫老婆鱼或者媳妇鱼吧?
松江鲈鱼肉质洁白似雪,肥嫩鲜美,乾隆评其为“江南第一名菜”,只可惜过度捕猎和水质污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几乎绝迹,1989年被正式列入《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据说1972年尼克松访华来到上海的时候,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的菜单里就有松江四鳃鲈鱼这道菜 。后来1986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来上海,点名要品尝松江鲈鱼,可惜这个时候松江鲈鱼已经成了稀缺鱼种,基本上捕不鱼到了,似乎政府还派出了300多艘渔船外出捕捞,可惜一无所获,伊丽莎白二世最终还是没能吃到这种享誉中国的名鱼。
怪不得我没吃过,人家英国女王想吃都吃不到呢,我哪里能有这口福。不过听说现在松江水产部门和上海科研单位合作进行人工养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鲈鱼堪脍”了,秋风一起,我也做一回张翰张季鹰。
我记得张爱玲在《红楼梦魇》里说过人生有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海棠我知道,《红楼梦》我也知道,那鲥鱼又是什么,不会也是个濒危物种吧?
还真是。鲥鱼的命运和松江鲈鱼相似,由于长江水体的污染和人类高强度的捕捞,鲥鱼已经濒临灭绝,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有个叫沈宏非的美食家说:“鲥鱼之鲜美不仅在鳞,而且是一直鲜到骨子里去的,也就是说,鲥鱼的每一根刺都值得用心吮吸。”可见张爱玲并没有领会鲥鱼的妙处,鲥鱼刺多,难道刺就不能吃了吗?我想,张爱玲如果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真能吃到一条鲥鱼,她肯定也要每一根刺都细细品味的。
我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在古人的诗文中不时就能看到它们的身影,这些诗人也好,王侯将相也好,美食爱好者也好,他们用各自的笔墨孜孜不倦的叙说着这些生灵的妙处,殊不知它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濒临灭绝。可能真的哪一天,它们就变成了史书上的遗尘,人们只能依照前人的只言片语或者几张图片几段视频去认识它们。它曾经也是这多彩世界的万物之一,而到了那一天它也如断壁残垣的旧时陈迹般倒在了历史里,竖起物种灭绝的碑。有人在碑前经过,他们能感受到它曾经存在过,但除此之外再没了一丁点它存在过的痕迹,只有碑前荒荒凉凉,凄凄冷冷。是否这也是人类的命运呢?没有人能够去预言,只有一点是:珍惜和保护野生动物不应只是一句宣传标语或口号。
生活在这颗蓝色星球上,这世间一切都该是我们该去珍惜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所以我对你倍加珍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