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知己
杜甫年老时,家国动荡,离乱无穷,亲朋分散,老旧凋零,加上鬓染霜雪,已足矣让人意志消磨。忆及当年与李白高适访山寻仙,痛饮狂歌,诗文相乐的日子,是何其快哉。现如今形影相吊,只觉得更加孤单寂寞。一别知己,也只能整日与酒为伴,杜甫写下了这首《赠高式颜》:
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
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
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我也常有这样的感觉,没了那群一起聊诗聊文学聊动漫聊音乐聊游戏的朋友,再做这些事情也意兴萧索了。就好像无人懂你,做什么都毫无意义,只能叹息复叹息,感慨复感慨。最后书不读了动漫不看了歌不听了游戏也不打了,曾不如进取酒一杯。
这个“论文友”指的应该就是李白和高适,杜甫在另一首《遣怀》中还写过“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天宝三载,李、杜、高三人曾有过一场梁宋之游。三个人饮酒登台,射猎论诗,指点江山,意气风发,还一起“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虽说最后仙人没找着,仙草没采到,仙丹也没炼成,还把自己搞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是在我看来,那也是既潇洒又浪漫。正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天下人是从古至今都羡慕伯牙子期
的高山流水之交的。“布衣之交”、“患难之交”、“肺腑之交”、“生死之交”、“刎颈之交”、“杵逆之交”、“金玉之交”,从这些和“交”有关的词上你就能看出中国人是多渴望交朋友了。可惜千金易得,朋友难求,知己更是难求,世界上有一个人懂你,那便是莫大幸事了。
岳飞一生存词不多,也只有两首是最著名的,一首是家喻户晓的《满江红》,一首就是他的《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此时的岳飞正陷于山河难收,报国无门的苦地,想要抗金收复失地,无奈投降派屈辱求和,真真是“知音”少。可以说岳飞的知音之感是最苦闷,最忧愤,也是最有报国热情的了,只可惜拍断琴弦也无人倾听,拳拳之心终究是唤不醒那个宋王朝。后来纳兰性德仿着岳飞的意境写了首《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一个家世显赫的正黄旗子弟,父亲是当朝大学士,自己二十几岁就当了康熙的御前近侍,纳兰性德竟在某一刻有了和岳飞相通的情感。他说:“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这个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正是他自己知道他这个“惆怅客”到底惆怅在哪。
纳兰性德和岳飞是两个人境遇完全不同的人,但就是这样两个人在某些情感上是相通的。岳飞空有一身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纳兰性德拥有能有的一切,家世、官身、一群能诗能文的朋友,还是觉得自己是最不得志的人。纳兰性德跟随康熙的时候,并没有强虏入侵,内忧外患,但我想,他在
某一刻,完全读懂了岳飞。
五百多年之后,岳飞有了一位听他弦断的知音。
纳兰性德与妻子卢氏感情非常好,妻子死后,纳兰性德写过很多首词悼念她,篇篇可见血泪,其中就有一首《荷叶杯》: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
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
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还有一首《金缕曲》: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古人用词是十分谨慎的,极少直言谁是谁的知己,如果谁写在诗词文章之中,那就是真的彼此了解,真的懂对方。纳兰性德多次写他的妻子是他的知己,可见妻子不光爱他,还懂他,是红颜亦是知己。纳兰词有很大一部分是凄清哀婉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他的妻子早亡。
妻子卢氏是纳兰性德短暂人生的一道亮光,那段温柔岁月里抚慰了他一生的时光。他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待她极好“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他的爱无怨无悔,“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她死后“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再无人耳畔轻语,共话长夜。想借丹青重现伊人旧时容颜,却“一片伤心画不成。”忆及与她红桥相伴,“冷香萦遍红
桥梦,梦觉城笳。”昔日情浓,如今只在梦里如旧。“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那些日子温馨无比,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走之后,时间不再温柔,总觉得余生太过漫长。”发妻的早逝,让纳兰性德的生命失去了所有色彩。“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怎料?怎料?更不如人生只初见。
大文豪苏轼一生有三个妻子,发妻王弗,王弗死后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还有个妾叫王朝云。也不知道老苏怎么想的,三个妻子都姓王,果然姓王的都最可爱了。这三个女人中,只有朝云最懂苏轼,是苏轼的红颜知己。
老苏和朝云初遇的时候朝云才十二岁,那时候老苏多少岁来着?我算算,咦惹,三十八。据说老苏和朝云是在西湖相初遇的,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就是写给朝云的。
元丰二年的时候,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心中苦闷,对朝廷十分不满。有一天,他摸着肚子问家中的妇人们他的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有的婢女说是文章,有的说是学问。苏轼摇头,对这些回答都不满意。只有朝云说中苏轼的心思,朝云说:“学士您呀,您是一肚子不合时宜。”苏轼捧腹大笑,赞叹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后来苏轼又被贬到惠州,他自己也写过“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在湖南,惠州在广东,儋州在海南岛,现在看都是游山玩水的好地方,但在当时那都是荒蛮之地,更何况是被贬过去的,颠沛流离,再好的风景也没有心情看。苏轼在这期间写了一首《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常常唱这首词,但每当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时候,都难掩悲戚,哭而止声,苏轼大笑:“我正悲秋,而你又开始伤春了。”朝云答:“妾所不能竟者,‘天涯何处无芳草’句也。”朝云陪伴了苏轼二十年,三十几岁便死了,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后来苏轼筑了一座六如亭纪念朝云,并亲手写了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琴,每逢暮雨倍思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