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肠
我总疑心古人的肠胃不好,总喜欢在极度伤心痛苦之时用“断肠”二字,这不是饱尝胃病之苦必然不会这么用。古人用“断肠”还偏偏爱在相思的时候用,“碧藓屟痕凭细数,翠鬟扇景起相思,断肠吟出落花词”,仿佛是一要相思便会肠胃受苦,一提断肠,也必是因相思不可得。由此,我姑妄言之,古人一时尝起相思之苦,准会犯肠胃病。
想来古代物质水平较低,天灾人祸少不得会闹些饥荒,吃了上顿没下顿,容易得肠胃病似乎也合情合理,爱说“断肠”、“肠断”、“肝肠寸断”、“回肠百转”,倒也不足为奇了。不像现在的人,饭也可以不吃了,一顿吃几斤水果,胃不疼才怪哩。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有时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总拿肠子说事儿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断肠的基础上创新。“塞北无来信,相思几断肠”,“一去又无信,相思几断肠”这是肠子断了好几次的;还有肠断非要证明的,“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还有每年都要断一次肠的,“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还有自然景物推波助澜的“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还有一断肠就停不下来的,“一时别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最狠的还是李白,“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人家杜鹃鸟叫一声他就肠断一回!和李白相似的是元代的张翥“绿笺密记多情事,一看一回肠断”人家是听到就肠断,他是看到就肠断。更有甚者把肠子都断没了!“斜阳外,水冷云黄。借使有肠也须断,况无肠”“有恨难传,无肠可断”
中医上讲“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思伤脾,胃主受纳,脾主运化,脾为胃行其津液,脾胃脏腑相合,互为表里,共为“后天之本”。脾胃相通,在病理上也相互影响,思伤脾,脾胃相互影响,相思断肠从中医上也说的通了。
古人相思,今人也相思,我就很疑惑,为什么今人不断肠呢?仔细一想,今人也“断肠”,但古人和今人的“断肠”是不一样的,古人和今人相思的方式也不同。古人一相思啊,那就是“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那就是“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凭栏望远,不思茶饭,这不“肠断白频洲”才怪呢!今人就不一样了,今人要是相思起来,可能是喝几打啤酒,吃几大包零食,用膨化食品和甜食填满自己的胃,再不济也能听歌看电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消磨一整天,登楼看个风景,那或许就不是望远相思了,而是一跃解千愁。所以说今人“断肠”,那肯定是吃或者喝出来的。
提到女词人,第一个会想到李清照,第二个可能就会想到朱淑真了。朱淑真的词集就叫《断肠词》,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鱼玄机,朱淑真这类天底下第一等聪慧的女子也必然是慧极必伤的天涯沦落人。朱淑真生于仕宦家庭,在官场纵横捭阖的父亲给了她优渥的生活条件,却也致使她一生婚姻不幸。二十岁就被父母逼着嫁给了一个俗吏,天下第一等的才女配给了庸夫,这是天下第一等的不幸,丈夫只知钻营小利,胸无大志,公事之余,也是出没于花街柳巷,朱淑真的心境,或许只能从她的词中窥探一二: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一句连用五个独字,也教听者断肠。其人殁后,父母竟将她的诗词付之一炬,后人将残稿编成《断肠词》、《断肠诗集》,取“断肠”二字,恰是朱淑真的一生悲苦,也是后来人的无限遗憾。
唐代的陈羽写过一首《长相思》:
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
相思苦相思,相思损容色。
容色真可惜,相思不可彻。
日日长相思,相思肠断绝。
肠断绝,泪还续,闲人莫作相思曲
这才惊觉,哦!原来古人不光肠胃不好,这不是哪里都不好嘛!“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这是相思对脸产生损伤了,估计少不得黑眼圈,眼睑浮肿,黑色素沉积,色斑,皱纹,皮肤暗黄。“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是相思伤心肝,这我也理解,五脏六腑,一个器官伤了,估计都受影响。“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这还有相思到脑子不好使的。“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相思到精神恍惚。“不觉新凉气似水,相思两鬓如霜”相思到头发花白的。“白发知时节,暗与我有期。今朝日阳里,梳落数茎丝”,不光头发会变白,这还会掉头发!怪不得老杜说“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呢!原来相思竟然会让头发日渐稀疏!所以你每天掉那么多多头发,是有多想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