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一脸呆滞，有些无法接受。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变身后不仅没有获得活化法力的体魄加强，甚至连跳跃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经过仔细的观测，大家一致认为陆羽变的不是黑猫，而是幼年体的黑豹，因为黑猫没有陆羽现在这么弱。

　　陆羽不禁有些沮丧，他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变身的过程，感觉就是完全按照钝角长老教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巫术是以精神力和欲望为引导的施法体系。看来你的精神力调动了自己对成功的迫切渴望，于是当你施展变形术总是无法成功的时候，情急之下满足了巫术的施法条件。倒是跟那些意外觉醒的巫师类似……”

　　钝角长老自言自语般解释着，或者说是分析着眼前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

　　“但你说自己变成……小影棘潜行者之后，身体毫无法力加持，这一点倒是颇为奇怪，难道是因为你的法力和精神力不足以施展三环法术，所以舍弃了一部分法术效果？”

　　钝角长老摸着胡须，疑惑道：“我从未听说黑猫变身术会让人虚弱，事实上恰恰相反，黑猫形态下的巫师是最难被杀死的，因为黑猫凝聚了巫师的全部法力与元素，虽然施法能力大打折扣，但身体要远比人形态下更加强韧和灵敏。”

　　陆羽蹙眉沉思，却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确实是按照钝角长老的步骤来的，没有感觉自己在哪一步上出了问题。

　　所以说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于是接下来的一晚上，陆羽都在跟钝角长老探讨巫术和法则魔法之间的共同点和区别。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本质上没区别，但发展方向各有侧重。

　　二者几乎同源，都着重精神力的运用，区别就是巫术偏向对欲望的扩散与掌控，擅长操控人心与幻境，而法则魔法偏重于精神力的实质化与非伤害性，擅长法力活化，用以制造魔法物品及改造肉身。

　　陆羽似乎有所领悟，在心中一遍一遍的推演，逐渐沉浸在冥想的世界。

　　见状，钝角长老看了看头顶的第三轮月，起身带着观察笔记离开。

　　无论陆羽此刻心情多么焦灼，也无法影响钝角长老步履的轻盈欢快，毕竟对他来说今晚收获了一个新鲜的研究课题，说不定能狠狠赚白银之塔的那些老学究们一笔。

　　艾薇尔则总是一副怜爱的模样看着陆羽变身后笨拙的爬动，好消息是她没因为陆羽的失败而有什么鄙夷或失望，坏消息是她好像压根忘了陆羽是个人，总是想把陆羽抱到怀里来。

　　不过被钝角长老教育几句后，艾薇尔也在陆羽一旁冥想起来，她在听陆羽和钝角长老探讨变形术的过程中查漏补缺，又有了一些新的启发，算得上收获颇丰。

　　而正在楼下偷听的小萨曼同样十分满意，在他看来陆羽虽然有些魔法天赋，但智力堪忧，一个人能把变形术学成阉割版的黑猫变身术？简直笑死。

　　心情不错的小萨曼顺手在可露丽和贝果的房门口放了两盒曲奇饼干，可想而知姐弟俩醒来一定惊喜万分。

　　于是，在这个星河绚烂的夜里，只有陆羽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虽然直觉告诉陆羽不必担心，但陆羽还是在一番冥想后烦闷的睁开眼睛。

　　艾薇儿也在这时结束了冥想，她看到陆羽愁苦的面容，想了想安慰道：

　　“不用心急哦，自然母亲早已安排好一切，你要相信自然母亲是不会害你的，只要你在做对的事情，那就只需要心情愉悦的坚持下去，而你所经历的一切困难都是用来浇灌成功的养分。”

　　陆羽闻言，摇头失笑。

　　艾薇儿这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安慰虽然充满主观色彩的想象，但在眼下的场合倒也足够宽慰人心。

　　难怪感觉艾薇儿每天都很快乐，陆羽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天真也是一种超能力。

　　“谢谢。”陆羽真诚而有些羡慕的说道。

　　成年人的烦恼就在于接受了太多的真相与真理，无法只凭一碗鸡汤就激励到自己。

　　但现在，陆羽决定向艾薇尔学习。

　　“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可惜嘴上这么说，等到陆羽和艾薇尔告别之后，还是无法这么说服自己。

　　陆羽是真的有点想不明白，区区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变形术，为什么自己学起来这么多的问题？

　　迈着笨拙的猫步，陆羽静悄悄回到房间，变回人形躺到床上，开始复盘这一天的心得与教训。

　　想了没多久，睡意袭来，陆羽进入了梦乡。

　　意外的，陆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刚刚穿越的那一天，但那天的自己穿越后没有救下那对父子，而是选择了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得浑身是伤后被绑起来带走，然后陆羽直接前往当地领主的城堡。

　　经历了门卫的驱赶、管家的质疑、领主儿子的刁难与一系列苛刻考验，陆羽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才能，成为领主家中的一名画师学徒。

　　没错，只是画师学徒，因为领主家中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画师。

　　在洛诺恩，六十多岁的人已经算是长寿了，陆羽随时都有可能接替老画师的位置，成为正式的画师，这在别人看来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大好事。

　　然而陆羽只一天就受够了。

　　他受够了在城堡中被毫无尊严的、毫无人性的剥削与压榨。

　　夜晚时，陆羽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他捂着只是因为不小心洒出一点颜料就被抽得皮开肉绽的腰腹，开始思索未来的出路。

　　但他想不明白，于是只能这样浑浑噩噩的活着，直到几天以后，陆羽再也受不了被频繁的辱骂、肆意的殴打、恶意的栽赃和跪舔领主的靴子。可当他想要离开城堡时，却发现来时容易，想走却是不行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效忠于领主，除非得到领主的准许，否则离开就是叛逃，会被打断手脚，抓回来悬挂在城堡门口，就像那对已经咽气的父子一样。

　　可领主会允许他离开吗？

　　假如陆羽有显赫的家世，或者让领主忌惮的其他背景，那当然可以，但显然，陆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陆羽愈发觉着自己活得还不如领主家的狗。

　　空有才能，没有背景与庇护的他，也只是最低贱的奴仆罢了，不挨打就是最大的恩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带肉的骨头被丢给领主的爱犬，而他一无所有。

　　这一晚陆羽看着趴在窗外的黑猫，黑猫也在看着他，陆羽忽然觉得这黑猫有点眼熟。

　　金色的眼瞳，如豹子一样矫健的身躯与脸型……

　　陆羽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只像是豹子的黑猫，他只是莫名感到嫉妒，嫉妒对方可以无忧无虑，嫉妒对方不必遭受自己遇到的不公与虐待……

　　而黑猫只是发出人性化的一声叹息，口吐人言：

　　“你可真怂啊，你要真是我的话，领主和城堡的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今天……哦也不对，或许只有我活不到今天，毕竟那几个骑士看起来很强，我应该打不过。”

　　梦境崩碎，陆羽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疑惑着刚才的梦，他记得自己睡前明明是期望在梦里解决变形术的问题来着。

　　这也是陆羽突发奇想，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项研究，说人的潜意识才是最厉害的，因为人们平日思考所用的表意识只占大脑百分之一，而潜意识占大脑的百分之九十九。

　　所以与其自己费力花那百分之一去思考，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潜意识？

　　谁知道潜意识也不靠谱，做梦做的头昏脑涨，想要的目的却没达到，还给他整了一出窝囊悲惨的剧情出来，关键是他陆羽哪有那么怂，任人欺凌还不打击报复的？

　　但细细品味，陆羽似乎又有所明悟。

　　与梦里的自己相比，陆羽应该感到幸福才对，而不必为了区区没学会变形术的小事烦恼。

　　看了一眼朦朦亮的天色，陆羽宛如一夜没睡，又好像是睡得太多导致头疼，现在头昏脑涨的就是睡不着，于是干脆变成黑猫……

　　呸，黑豹，静悄悄来到阳台打坐修炼。

　　用法力滋养着头脑，陆羽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而昨晚的梦境依旧历历在目，让陆羽不禁产生新的疑问：

　　这个梦太真实了，仿佛陆羽真的经历了一段不一样的过往，他能清楚记得梦里每一个人的名字、性格、身世和喜好，记得城堡的每一个装饰和角落，总有种这些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感觉。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太诡异了，看来只能问问钝角长老了。

　　于是当钝角长老起床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陆羽。

　　“不可思议，这应该是占星术。”钝角长老听完陆羽的描述，不禁用看惊疑不定的表情看着陆羽。

　　“你所梦到的每一个人与物，都是现实在法则编织下的投影，占星术士们正是以此窥探不同选择带来的不同结果，从而预言未来。”

　　钝角长老说着，又遗憾摇头道：“可惜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说过的，我在占星术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如果说昨天钝角长老还笃定这个人类是老友的后代，那么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之前看错了。

　　因为这压根就是个怪胎，简单的变形术学不会，反倒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占星术自学成才？

　　陆羽并不在意老精灵想什么，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表现的越突出，老精灵对自己的教导就会越用心。

　　于是在一番简单交流后，陆羽带着新的感悟离开，跟着小萨曼他们例行完成了一天的训练、听课、冥想。

　　时间很快又一次来到了晚上。

　　而今天晚上，钝角长老早早等在艾薇尔给陆羽补课的阳台上，手中依旧拿着昨天的记事本。

　　“怎么样，今天对黑猫变身术或占星术有什么新的感悟吗？”老精灵打趣。

　　陆羽无奈摇了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虽然没有感悟，但我有一个反思。发现我太相信图册了，之前一直按照图册上的身体结构进行冥想，却不曾怀疑过图册的记载可能有问题。”

　　此话一出，已经沦为旁听的艾薇尔顿时不高兴了起来，只见她噘着嘴不满道：

　　“这可是我们家族传承了千百年的图册，怎么可能有问题！而且你虽然变得小了点，但那也是图册上的魔兽嘛……”

　　钝角长老安抚的摸了摸一下艾薇尔的脑袋，笑道：“别急着生气，艾薇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布兰克这么说一定有原因，不如先听听他为什么这么说。”

　　陆羽歉意地看了看艾薇尔，说道：“我冥想的影棘潜行者在变身之前一切正常，可一旦我开始变身，就会遇到问题。我想了一天，发现根本原因是当时隐隐有种将要失去沟通自然的预感，这种对无法继续吸收法力的惶恐会让我难以为继……”

　　“等等，你一直想在变形后保留沟通自然的能力？”艾薇尔眼神怪异，随后有些懊恼的一巴掌拍在额头：

　　“我忘了告诉你，使用变形术之后，你就变成了活化法力的元素集合体，不再具备沟通自然的能力，你只能用活化法力加强肉身和恢复伤势，或者随着对活化法力的熟练而施展一些特定的法术。”

　　见陆羽一脸愕然，艾薇尔有些悻悻的补充：“这是常识，我忘记你不知道了……”

　　但她又很快开心了起来，“我就知道图册没问题，这只能算是变形术的问题。”

　　钝角长老也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要是早点说出自己遇到的是这个问题，恐怕一开始就能施展变形术了，哪还有后面这么多的麻烦。

　　但随即想到了什么，钝角长老脸色一变，问道：“难道你变成黑猫……我的意思是变成小影棘潜行者之后，还能够沟通自然，吸收法力？”

　　陆羽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以是可以，但比人形态下要费力很多。”

　　钝角长老瞳孔震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你再变形让我看看。”

　　陆羽只好依言照做，任由老精灵施法探查自己变形后的身体。

　　“不可思议，你在模仿魔豹的血脉……不，不是模仿，这简直就是你本身的血脉……不对，人类怎么会拥有魔豹的血脉……”

　　老精灵呢喃着，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陆羽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

　　这个世界是没有进化论的，或者即使有，也不可能广为流传，毕竟这会动摇所有教会神明创世学说的根基。

　　而施法更像是唯心主义在唯物主义上的应用，施法者不仅要“做”的正确，同时更要“确信”自己正确。

　　就比如相信自己能变成巨龙的人，不一定能变成巨龙，但不相信自己能变成巨龙的人，就一定不能变成巨龙。

　　而且这种相信不能是自我安慰的假信，而必须是发自内心的相信。

　　陆羽想通这一切的同时不禁开始有些许的不安：以钝角长老的性格，万一真发现“进化论”，该不会想要公开发表，最后被打成邪教徒吧？

　　但很快的，钝角长老的一番话让陆羽无暇他顾，并明白了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创举。

　　“你的黑豹形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变形，而是与人形态一样的本体。因此，二者的法力池和元素池是相互独立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钝角长老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意味着两个身体所提供的精神力是可以叠加的。”

　　所谓精神力，按照钝角长老的解释也叫灵魂力量，是一种几乎只能依靠纯粹的法力增长来提升的能量。

　　然而肉身对法力的承载能力有限，而提高肉身承载力又需要足够高的精神力，这就形成一个死循环，法力的提升也就越往后越难。

　　然而现在陆羽另辟蹊径，一个身体不行，那就多弄一个出来，以后两个不够那就三个、四个，总之一定能打破精神力对于肉身限制的瓶颈了。

　　“如今只有王室核心成员和教会大主教级别的高层才掌握着这种稳定突破肉身承载力瓶颈的方法，这其中绝对没有你的这一种，也就是说，你开创了一个新的方法……虽然方法笨了点，但这也足够你名扬天下了。”

　　在钝角长老看来，吸收法力是个漫长的过程，一个身体尚且如此，同时成长两个乃至三个四个身体就更慢了，虽然能消除瓶颈，但成长时间显然也比常规的方法多出至少一倍。

　　“对于普通的施法者来说，哪怕多花一倍的时间去冥想，也比一辈子都难以寸进要强，而对于高层来说，这个方法既能限制属下的成长速度，又能稳定提供人才，我相信只要你愿意把方法上交给教会，一定能获得丰厚的奖励。”

　　老精灵说着，却又摇了摇头：“但我不建议你立刻这么做，因为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或许的确能得到奖励，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陆羽点头表示赞同，他没想到老精灵竟然能跟自己想到一块去，看来“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于是陆羽摸了摸脑袋，假装很无辜的样子说道：

　　“啊？什么方法？我只是在您的指导下完成了对黑猫变形术的课题研究，压根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钝角长老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用这个样子，我是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个方法买下来，这样就可以说是我的研究成果，如此我收获了名声，也替你挡下不必要的麻烦，让你也可以安心的收获……”

　　“成交！”没等钝角长老说完，陆羽就举双手双脚赞成，他现在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老精灵了，对方简直把枕头递进了他的心坎里。

　　没错，在陆羽看来，这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的行为，他现在缺乏自保能力，最怕的就是表现出异于常人之处，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有人愿意为他遮风挡雨，陆羽简直感动的要哭出来。

　　“很好，但我现在拿不出来足够的报酬，所以我决定让你加入我们派系的元老会，你要相信随着我们钝角派系的壮大，迟早有一天也能像利爪教派或是生命教派那么富有的。”

　　钝角长老面不改色的说完，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像陆羽占了天大的便宜。

　　陆羽张了张嘴，决定收回自己的一个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