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陆羽占了便宜，还是钝角长老占了便宜，总之今晚的课程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下进行着。
具体来说就是钝角长老的脸上喜不自胜，陆羽的脸上强颜欢笑，而艾薇尔的脸上……好像在怀疑人生。
毕竟就在刚刚，陆羽在派系的地位跟她发生了大转变，她的学生现在成了元老级人物，至少也是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还可能是她的老师了？
当然，陆羽十分自觉的否认了这个说法，并宽慰对方只需稍加历练迟早也是派系的元老会成员，所以按照加入派系的时间，他们还跟往常一样就行。
陆羽的谦逊也让钝角长老刮目相看，一番称赞后“勉为其难”的维持了原本的关系，只是看待陆羽的眼神更加赞赏了。
于是这一夜，艾薇尔早早回屋冥想去了，而陆羽跟钝角长老，则继续深入探讨起被陆羽命名为“身外化身”的这一自创法术的基本原理。
这自然少不了对进化论的讲述，当然，陆羽无耻的将这一理论变成了“据我观察”“据我推测”等话术，让钝角长老惊叹连连。
“其实我也早就有这样的猜想了，只是碍于这种做法被定义为邪教，因此始终没有去证实，如今看来，当年的牧树人和牧狼人才是对的……”
钝角长老这般说着，面色也愈发凝重，“还好你没决定把这个方法告诉教会，否则你可就惨了……不，你现在是要把我害惨了，这个方法我就当没听到，不买了。”
说着，钝角长老眼神幽怨的看着陆羽，仿佛在审视一名邪教头子。
陆羽被看得发毛，只能弱弱道：“这……这不好吧，您说过自然母亲会惩罚每一个食言的孩子……”
钝角长老顿时额头青筋暴起，就在陆羽怀疑这老精灵终于恼羞成怒要清理门户的时候，老精灵却是忽然叹了一口气。
“唉，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所有教会都是巨龙的眼睛，一旦你的理论威胁到教会的根基，巨龙们就会要你的命！”
陆羽眨了眨眼，感觉这世界变得愈发复杂：“巨龙？这里面有巨龙什么事？”
钝角长老看了看陆羽，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这还要从我三百年前的一次发现开始讲……”
“三百年前，在你们国王遇害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弦魔法的波动，只是当时我并不认识那就是巨龙独有弦魔法……于是为了调查凶手，我和小妹，也就是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侏儒姑娘，一起走遍了整个联盟和部落，逐渐有了一些与过往所知不同的发现。
“比如，在我和小妹最初的记忆里，巨龙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古老的智慧生物，它们神秘而高贵，是神明于凡间的代言人，并在两千年前帮助联盟终结了与兽人长达百年的战争，是联盟的救世主。
“然而，在我们找到的遗迹中，种种线索表明事实与现实恰恰相反。”
说到这里，钝角长老似乎陷入到某些痛苦的回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巨龙秘密奴役和圈养着世间的生灵，享受着他们的劳动与血肉，而每当有哪个种族的发展让巨龙感到危险时，巨龙就会通过兽人挑起战争，将威胁彻底扼杀，然而在两千年前，巨龙们失算了。
“那一次，部落的势力在巨龙的资助下空前壮大，他们侵占了大量人类、精灵、矮人和侏儒的家园与财富，走投无路的四族也终于团结起来，人们结成联盟，一同抵抗兽人的侵袭。
“那场战争持续了百年，也正是这百年间，联盟对于魔法的研究与运用达到了顶峰，最终依靠人类无穷无尽的战士与法师、精灵不断供应的粮草与箭矢、矮人们锻造的精良兵甲和侏儒们先进的魔导科技，一步步将兽人击退。
“兽人们为了挽回败局，不惜深入魔潮，偷袭了巨龙之岛，试图掠夺巨龙的财富与魔法。
“于是，被激怒的巨龙们亲自加入战争，用龙炎炙烤部落的土地，这才将苟延残喘的部落重新收服。
“联盟天真的以为得到巨龙的帮助，与巨龙订立盟约，可直到联盟想要追回被掠夺的财富与魔法，巨龙才露出了獠牙——他们袒护了部落，并威胁焚烧联盟的土地，意图重新奴役并掌控联盟。
“千疮百孔的联盟没有向巨龙低头，他们以凡人之躯将巨龙击退，直至将巨龙逐入魔潮，退回巨龙之岛。
“然而，胜利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联盟的年长者们十不存一，以至于在重建联盟的两千年间，享受着和平的新生儿们逐渐不满于贫穷而忙碌的生活，让巨龙再次有了可乘之机。
“巨龙用从联盟抢来的金钱与魔法，轻易就能买通一个向往富庶生活的人，或者让一个卑劣之徒拥有权势与地位，它们通过这些人讲述巨龙的强大与文明，将敢于反驳的人彻底掩埋于历史的尘埃……
“三百年前我带头说出了真相，却遭到了各大教会的集体攻讦，德鲁伊教会内部相信我的人有很多，然而他们在宣传真相期间却接连自杀与失踪。
“后来为了亲友我只能退让，承认那是我对巨龙的抹黑与诋毁，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成为长老，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然而，时至今日，我与其说是在努力，不如说是在求活，既没有破局的方法和勇气，又不甘于真相被彻底的玷污……”
老精灵一口气说完，似乎是将多年来积压的情绪一股脑的宣泄出来，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整个人似乎更加苍老。
陆羽沉默听着，静静消化老精灵所讲述的一切。
用现代的话来总结，巨龙虽然没能消灭联盟，却转而对联盟发起了认知战，并且在这场认知战中已经取得了几乎完全的胜利。
它们利用了金钱的优势，以及这个信息极不发达的时代，让联盟成为愚昧和谎言的温床与茧房，而要想打破这一切，以钝角派系现有的条件来说完全不可能。
不，或许还有一个方法。
“钝角爷爷，或许也不用那么悲观，既然各大教会替巨龙控制着舆论和思想，那我们何不借此机会瓦解教会的影响力？
“您之前讲过，法则魔法是这世间规则的具现，也是真理在现实之中的表达。这是不是说明，法则魔法所展示的一切，本身就是揭穿谎言最好的武器？”
钝角长老愣了愣，似乎明白了陆羽心中所想，点头肯定道：“是的，正如你的身外化身，你之所以能够完成血脉的变化，因为他本就在法则之中，是真理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钝角长老却又摇了摇头：“难道你想通过身外化身来宣扬【进化论】的存在，从而动摇教会的神明学说？那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因为早就有人尝试过，并且失败了，你听说过牧树人和牧狼人吗？”
陆羽点头：“恰好听艾薇尔讲过，自然教会分裂成了德鲁伊教会、牧树人和牧狼人，如今牧树人和牧狼人却成了最负盛名的邪教组织。”
“呵，邪教，他们如今或许确实是邪教，但我也终于想通了一切——这恐怕只是他们经历过太多年委屈与绝望，最终走向了极端的结果罢了。
“一千年前的自然教会崇尚自然，是为了记住先祖的付出，学习先祖在面对自然时从畏惧到勇敢的转变，是对先祖战胜自然、改造自然的感激与敬仰。然而随着永耀教会的兴盛，崇拜神明的思潮在联盟成为主流，巨龙代表神明受到人们膜拜，反倒是自然教会渐渐成为了人们眼中的异类。
“为了维护对自然的崇敬与教会的正统，牧树人研究了精灵与树木之间的联系，从而能够变身树人，而牧狼人发现了人类与狼之间的联系，从此学会了狼人变身并号令狼群。现在想来，他们就是想以此来证明神明学说的虚伪吧，可你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各大教会宣称狼人与树人的变身为瘟疫，而狂热的教会信徒们压根不在乎什么法则与真理，他们高喊着正义与审判，杀入自然教会的圣地，劫走财富、烧毁了世界之树……
从那以后，自然教会改名为德鲁伊教会，并宣布牧树人、牧狼人相关的法术为瘟疫，从此将二者彻底驱赶入魔潮森林中自生自灭。
“所以，如果你想要以此来证明什么，那你猜结果会怎样？”
对于老精灵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解释，陆羽深以为然，他确实不想被人起个“牧豹人”之类的名字，但他有些不甘心，因此陆羽整理了一下措辞之后，面色沉静的说：
“那假如我将不同动物的特征融为一体，变化成一种本应只有神明才能创造的全新生物，教会们又该作何解释呢？”
钝角长老的眼神明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淡下去。
“没用的，如果你真能完成这种奇迹，或许会让他们感到棘手，但相信我，这世上永远不缺盲信之人，他们在意的也并非真相。况且，思想的钢印深入人心，并非简单证明什么就够去除的。”
陆羽闻言，再次陷入深思。
他现在有点搞不明白，自己原本只是想学个变形术而已，为什么一夜之间多出这么多变故？似乎真是一语成谶，现在除非放弃化龙的幻想，否则想不与世界为敌都难了。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说之前“化龙”只是空想，可现在了解过足够的知识，尤其是“身外化身”的成功，让陆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试着迈入“实践”阶段了。
虽然这种凭空改造血脉的事情类似拿自己做基因工程的实验，其中充满未知的意外与风险，但在精神力的调整下也并非完全不可控。
更何况，常规的修行太慢，若是像钝角长老这般循序渐进修习三四百年，即便重归故里，也只能物是人非，徒留遗憾。
现在想来，正是自己一直以来对于回家的急迫，以及对于化龙的妄想，才促使陆羽“自创”了能快速提升精神力的“第二本体”。
这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钝角爷爷，既然正面对抗教会很难取得效果，那不如借用教会给巨龙塑造的正义形象，直接变成他们崇拜的巨龙不就好了？
然后用巨龙的身份高调做好人好事，到处播撒正义，搞得联盟人尽皆知，到时候如果教会们不管，我就引导联盟重新找回真相，如果教会们阻挠，那就等于亲自承认自身的非正义性。反正我怎么都要与世界为敌，轰轰烈烈也没什么不好。”
钝角长老怔怔看着陆羽，虽然他没懂陆羽最后一句话有什么深意，但陆羽前面所说的计划确实让他感到震惊。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这方法意外的可行，只是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你……就算你侥幸不死，最后成功揭露真相，也很可能再次引发联盟与部落的战争，而现在的联盟可远不如以前那般团结。”
钝角长老不无担忧的说着，但他的心脏已经开始砰砰直跳起来，这毕竟是三百年来他听到的第一个有可能揭露巨龙真面目的计划。
陆羽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在钝角长老听来没头没脑的话：“联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两千年前缺少了一场革命，如果部落愿意来当这封建王朝的终结者，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钝角长老眼神复杂的看着陆羽，这一刻的陆羽哪还有什么平民少年该有的愚昧与无知，他的眉眼间仿佛写满了历史的厚重，眼神却如一柄利刃贯穿古今，俨然生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钝角长老就算再想假装不知道，也明白了对方的来历恐怕远比他想像中更不简单。
只是对方没有主动提起，那他钝角长老也不会徒增尴尬，去主动询问对方的身世。
大家的目标一致，对方还等于将把柄交到了他钝角手上，这就足够了。
“钝角爷爷，您有办法抓一头强大的亚龙吗？”陆羽忽然打断了钝角长老的遐想，这般问道。
钝角长老回过神来，闻言差点气笑了，只觉得眼前少年此刻的单纯不似伪装，仿佛刚刚那一瞬的气质只是错觉。
“抓亚龙？还强大的？你真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如果拼了命不要，或许能同归于尽，但你想让我抓活的，那绝无可能。”
亚龙是巨龙的远亲，就像猩猩是人类的远亲一样，亚龙也分为很多种类，虽然普遍智力低下，却也普遍比巨龙更加庞大与强悍。
陆羽发现自己有点唐突了，事实上他到现在都对钝角长老的实力没什么概念，更对亚龙的力量一无所知。
“钝角爷爷，您好像从来没提起过您的阶位？当然，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陆羽试探着问道。
虽然德鲁伊长老的硬性要求就是三阶以上，但以钝角长老的性格被打伤跌回二阶也不是没可能，这就有点揭人伤疤了。
钝角长老却轻哼一声，仿佛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谁不知道我是五环大德鲁伊，按照你们洛诺恩的阶位划分，那就是五阶施法者。”
“啊……五环？”陆羽愣了愣，他虽然对施法者的力量层次也没概念，但洛诺恩最强的宫廷大法师也是五阶，那出个门的排场都大得没边，再看看眼前的老精灵，不说五阶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老大爷。
“那您怎么从来没穿过大德鲁伊长袍？”陆羽记得艾薇尔那本魔兽图册的首页就是一位大德鲁伊的画像，艾薇尔还实名吐槽过大德鲁伊的专属长袍很土，当然以陆羽现代的眼光来看那不只是土的问题，甚至可以说相当反人类。
“穿那个干嘛？给人当猴看吗？还是跟你们这几个小辈显摆？”钝角长老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陆羽也并非无意间提起长袍，事实上他早就受够这身碍手脚脚又辣眼睛的德鲁伊新手装了。
德鲁伊教派的服饰美其名曰崇尚自然之美，说白了就是以前常年战争，所以缺布，大家随便拿树叶、兽皮什么的挡挡要害部位，少穿点也没人笑话。
但时至今日，哪怕精灵们——尤其是精灵女性们依旧保留着奔放的穿衣风格，其衣着也随着布料与审美的发展而不断迭代。
就像是同样古老的月神殿，祭司们在展现女性魅力的同时也穿上了精美的银白丝衣，更不用说那些新兴的游侠势力了，其成员一个个衣着考究打扮帅气，哪怕以陆羽现代的审美也觉得别具一格。
反观己方，一个不如一个，也就露莎的衣品还算过得去。
“钝角爷爷，不如这样吧，您帮我抓一头尽可能强的亚龙，有潜力的幼年体也行，我给教派设计一套好看的教服，保证能吸引更多人加入教派。”
陆羽说着，怕钝角长老不同意，又补充道：“毕竟教服代表着教派的精神面貌与文化内涵，您既然不愿与那些疯子和傻子为伍，为何不先从服饰上予以体现？”
钝角长老诧异的看了看陆羽，不得不承认陆羽的补充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可同时他又感到有些好笑。
他钝角长老宁可去人类村落招募信徒，也不肯委曲求全向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低头，这其中的重重问题，又岂是区区一套教服就能改变的？
“您给我一天时间，我先给您出几版方案。”陆羽职业病一上来，说话也不由向以前靠拢，但现在他顾不得这许多了，更何况无论亚龙抓不抓，他自身也不情愿穿这么丑的教服出门。
钝角长老一摆手，他倒是无所谓陆羽有没有那本事，主要是想看看这个人类藏了多少本事。
“这事不用求我，你小子已经是教派元老了，想办法扩张教派本就是你的职责，”老精灵说着，目光看向远方：“不过，许多年没去过亚龙山脉，我也有些新仇旧怨该了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