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矮人最后还是赶走了钝角长老一行人,只是让几天后来取货。
对此钝角长老欣然接受,带着一行人离开小巷,浩浩荡荡向大街走去。
“走吧,既然来到灰石城的地盘,总要去城主家坐一坐,也省得对方派眼线在那边疑神疑鬼。”钝角长老说着,看向对面小巷的方向,露出一个随和的微笑。
事实上,按照联盟的礼节,两个势力之间不事先通知就贸然到访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如今势力纷杂,钝角长老又来者不善,本就没打算给对方准备的时间。
轻车熟路般,钝角长老带众人走在车来车往、人头攒动的灰石板路上,一路穿过内城的符文城墙,走过贵族们的石楼别院,来到一座雄伟的城堡面前。
陆羽不由感叹,他已经很难想象一个城市竟然不需要代步工具,仅仅步行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不过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座城市倒是很具有视觉冲击。
灰石城整体建立在一座小山上,而眼前的城堡本就位于山顶,再加上城堡中央那座格外高的塔楼,显得整座城堡都十分高耸而挺拔。
还不等钝角长老走近,护城河中的水流开始翻涌,转眼间形成了一座宽大的水桥。
一队骑着战羊的银甲矮人手持银钻家族旗和大地教会的教旗,分立到水桥的两侧充当护栏,数十名侍从扛着一卷卷红毯,将红毯一路铺向钝角长老的脚下。
陆羽是见过大场面的,又有钝角长老托底,自然神色如常,而其他人就有些拘谨了,尤其是可露丽和贝果,出于平民对贵族本能的畏惧,已经吓得不敢抬头。
陆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小声提醒道:“抬头挺胸,正视前方,你们是自己的王,天生自由而高贵,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这其实不是陆羽第一次这么讲了,他希望从心底里改变两姐弟对出身贵贱的观念,但有些东西早已是无数代人刻入骨子里的,并非简单几句话所能影响。
相比而言,陆羽才是一个异类,事到如今就连钝角长老也怀疑自己之前的调查有误,因为陆羽发自内心的骄傲与自信已经无法用“骑士侍从”来解释了。
你很难相信一个侍从会有比他主子的主子更高的自尊与学识,以至于陆羽的风评被害,已经从流放贵族变成了遭遇政治迫害的王储。
对此毫不知情的陆羽还在试图让可露丽和贝果自信起来,水桥的另一头已经传来一个磁性而洪亮的声音。
“好久不见,钝角长老,您还是不减当年风采,此番不远万里光临灰石城,怎么也不提前跟本侯爵说一声?好让本侯爵备些您爱吃的酒菜。”
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中年样貌的矮人从城门中被簇拥着走了出来,正是头戴主教头冠的城主,对方那长长的灰白色胡须上同样戴着数不清的水晶环与银环,打理得如同一束束发辫。
陆羽微微挑眉,一城之主竟然也是教会主教,这倒是少见。
“哈哈哈,老夫只是途径贵宝地,哪敢劳烦银钻侯爵大费周章,此番不请自来,还望银钻侯爵海涵。”
钝角长老与矮人侯爵用联盟古语客套了几句,两人那皮笑肉不笑的经典贵族式虚伪都恰到好处,既不亲近又不失礼,只是言语间的夹枪带棒让陆羽很快听出端倪。
矮人侯爵诉说起父亲对钝角长老的想念,反复提及父亲的遗愿就是和钝角长老见面,话里话外是让钝角长老赶快死去跟父亲相聚。
而钝角长老恭喜矮人受神明垂青,不仅宣扬了神威,还继承爵位当上了城主,称赞其御下有道、后生可畏,细琢磨却是暗指对方借助宗教势力谋害父亲兄长,得位不正。
很快,在一种虚伪得令陆羽不适的欢快气氛中,一行人走过水桥,进入城堡大门,径直走入了城堡的大厅。
这是陆羽见过最宏伟的大厅,无论是其面积还是高度都是生平仅见。
而说来也巧,今天正好是灰石城一年一度的交际舞会,城内外的大小贵族正齐聚于此,此时的大厅里长桌遍布,入眼是琳琅满目的水果与酒桶,只是晚宴尚未正式开始,因此数百名贵族大多坐在座位上小声攀谈,只有几十个女仆与侍从正忙碌穿梭着。
真正令陆羽震撼的是,大厅的四壁分立四头张开双翼的巨龙雕塑,雕塑形态各异,却栩栩如生,仿佛整座穹顶就是由巨龙共同扛起,而四只龙首垂于天花板下,明亮的魔法灯光宛如龙炎,将整座大厅照亮。
待钝角长老和陆羽一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落座到大厅最外围,女仆与侍从们递上果盘与酒杯,银钻侯爵也坐到了他们对面的位置。
此时此刻,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几分,大家都在好奇侯爵亲自去外面迎接的人是谁。
你说侯爵大人重视吧,带这些人进场后不仅没向全场介绍,甚至还安排在了角落。你说侯爵大人不重视吧,大人又是亲自出去迎接,并陪着客人一起落座的。
迟钝的人迷惑万分,而聪明人却已经从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银钻侯爵则满意的看着陆羽等年轻人们震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无炫耀的介绍起来:
“钝角长老和你的随从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吧?呵呵,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巨龙大厅,相传是两千年前由巨龙所建,象征着巨龙对联盟永恒的友谊与帮助。”
钝角长老失笑摇头,眉眼间的不屑却是演都不演了:“四龙负天,石柱穿翼,这巨龙的文化当真是与联盟不同。”
说着,钝角长老眼神戏谑,“要不是侯爵阁下讲解,我等还以为这是要让巨龙受苦于此,永世不得翻身呢。果然在研究巨龙文明的领域,身为巨龙之友的侯爵阁下才是专家。”
银钻侯爵脸色铁青,但碍于贵族之间默认的规矩,谁先撕破脸皮谁就输了,所以只能咬着牙辩解道:“钝角长老真能说笑,这四龙撑起穹顶,象征着巨空对联盟的庇护,至于这些石柱,只是用于支撑羽翼的建筑学结构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憋笑般的喘息声传来,然而在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噤声的大厅里,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憋笑的人自然是陆羽,事实上陆羽并没有多么想笑,他只是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
反正钝角长老都不装了,那么身为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有些不太体面的事情由他布兰克这个年轻人来挑头才刚刚好。
其实陆羽也看这这银钻侯爵不顺眼很久了,尤其那副谈起巨龙就与有荣焉,反倒瞧不起同为联盟子民的嘴脸,勾起了一些令陆羽不适的记忆。
银钻侯爵面色不悦,但他不会自降身份去质问一个钝角长老的“随从”,因此打了个暗号,示意身边的人管管。
一位穿着圣教银甲的青年矮人骑士当即冷哼一声,质问道:“小子,主教大人正在和钝角长老谈话,你为何发笑?”
矮人的性格相对耿直,哪怕是年长些的骑士也未必懂那些弯弯绕,于是这青年骑士一开口就被陆羽抓住了把柄:
“抱歉,只是嗓子有些痒。但您刚才打断的是两位联盟高阶议员的会谈。请问贵教教规第几条允许教会骑士干涉政治会谈?”
“你!”被反将一军的青年骑士脸色赤红,却不知如何反驳,而这时银钻侯爵脸色阴郁的开口制止道:“只是宴会上朋友之间聊几句闲话罢了,这可算不得政治会谈。”
陆羽不置可否,反倒一挑眉毛:“哦?可在下记得联盟条约有明确规定,联盟的大厅只得用于政治会议与公审判决,禁止应用于私人宴会,难道侯爵大人并非在进行会议,而是在举办朋友之间的宴会?”
对于陆羽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银钻侯爵直接被气笑了,但他怎么可能顺着陆羽的坑往里跳,而是故作惊奇的问道:
“敢问阁下是哪个家族的爵士?”
陆羽摇了摇头:“在下并非贵族,也没有爵位。”
同桌的贵族和银钻侯爵身后的骑士们立刻嗤声哄笑,银钻侯爵更是表现夸张,只见他嫌弃地往后坐了坐,似乎在躲避什么污秽,厌恶的问道:
“钝角长老,让一个卑贱的人类坐在你身边,岂不是有损你高贵的身份?不如我推荐给你几位优秀的后辈,比如我身后这位兰山伯爵的长子,还有这位深岩男爵的次子,他们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二阶骑士,也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
炫耀家世是贵族的传统,大领主之间交换骑士也是一种礼仪与交流,但在眼下的情况,钝角长老显然拿不出足够身份的“交换生”,这就是摆明了让钝角长老难堪了。
钝角长老尚未开口,就见陆羽不满的倚着靠背,一只手放在桌上轻击桌面:“银钻侯爵,这里我就需要指出您的错误了……”
话音落未落,先前那位青年骑士再也沉不住气,厉声呵斥道:“放肆!大胆贱民!就算你们的国王亲至也不敢如此对侯爵大人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嚣张?”
“问得好,我算什么东西?”陆羽好整以暇的笑了笑,然后坐正身体,掷地有声:“我,是普通的平民,你认为这很好笑?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是联盟人类的一员,是先贤庇护的自由之魂,是盟约承认的天然子民,我的出生合理合法,我的出身无垢无瑕,难道我不应该行使联盟子民应有的权利,指正一个侯爵公然践踏盟约的行为吗?”
这番话让年轻骑士脸色铁青,对方大胆的发言已经完全超出他能回应的范畴,毕竟在他看来领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事实上就是领地上绝对不可触犯的王,什么狗屁盟约都得靠边站,然而他也知道这种公然蔑视盟约的话并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
联盟古老的条约确实赋予了每一个联盟成员平等的权力,只是因为各大教会的崛起压制了王权,通过神学教育弱化了平民们的法律意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平民了解条约,更没人奢望这条约真的跟自己有关系罢了,但这不代表贵族们可以公然背弃盟约。
银钻侯爵眼神阴鸷,只见他故作矜持的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饱含愤怒的微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人类,本侯爵可从未说过是在举办宴会,如果你没有其他依据,就想构陷本侯爵公然践踏盟约,本侯爵也只能宣判你诬陷贵族了。”
陆羽不禁有些悲哀于对方的傲慢,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陆羽只能用强调的语气反问道:
“宴会?”
陆羽看着银钻侯爵,目光如淬火的钢,“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根据盟约第一章第三条:'凡联盟子民,无论种族与出身,皆享平等之尊荣'。而您刚才称人类为'卑贱',您的骑士称我为'贱民'——这难道还不算践踏盟约?是您将某些谬误习以为常,还是故意想在这象征联盟公正的大厅之下,在现场所有联盟成员的见证之下,宣布撕毁盟约,否认人类与矮人、平民与贵族在联盟中平等的地位呢?”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普通贵族惊叹于陆羽的大胆,这已经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而是拿着鸡毛当审判之剑,到底多大来头才敢这么玩?
而有野心的贵族已经开始期待银钻侯爵的回答,毕竟这种上升到种族和阶级层面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就会给政敌留下把柄,甚至彻底丧失统治的合法性。
此时此刻,银钻侯爵也是脊背发寒,但他几欲喷火的目光并非看向陆羽,而是转向似笑非笑的钝角长老。
“钝角长老,不知道这位……人类先生的言论,是否代表你们德鲁伊教会的态度?”
钝角长老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教作为联盟许可的合法教会,其存在与活动本身就意味着对联盟条约的承认与遵循。
“因此,坚持履行联盟条约的核心原则,不仅是我教的法定义务,更是我教组织性质的必然要求。
“在此基础上,德鲁伊教会有责任持续强化联盟内部监督机制,并积极鼓励公众参与到监督中来。
“这既是保障公序良俗不偏离联盟共同准则的关键,也是每一个联盟成员应共同承担的责任与义务。”
陆羽忍不住侧目,没想到他之前装腔作势以元老身份“拿捏”小萨曼的语调,这么快就被这老家伙学去了。
相较老精灵的问官答花、含混其词,眼前银钻侯爵的政治智慧简直约等于无,只见他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忽然豪爽的大笑了起来:“瞧瞧你们,这只是跟新朋友见面开的玩笑,何必斤斤计较呢,来人啊,给这位不知道名字的人类先生送一枚银钻指环,以示本侯爵玩笑失当的歉意。”
陆羽心中不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一句“开玩笑”就能解决的,但他也清楚贵族之间一直有“送礼消灾”的潜规则,意思是如果你当众收了我的礼,这次的矛盾就让他过去吧,以后也不许再捏着这个把柄不放,否则所有贵族都可以因此侵吞你的产业。
陆羽自然是不怕的,而钝角长老八成也不怕,但陆羽还是先看向钝角长老,毕竟钝角长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就见钝角长老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并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银钻侯爵不愧是一方领主,出手阔绰,让老夫自叹不如。”
陆羽明白这是见好就收的意思,于是也跟着附和道:“银钻侯爵太客气了,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此事便就此作罢。”
银钻侯爵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气得浑身发抖。
他贵为侯爵,刚刚只是说句场面话,岂会真与一个贱民交朋友?
尤其是这贱民不仅不诚惶诚恐感恩戴德,还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度原谅了他堂堂侯爵的模样,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话已至此,他也不可能说一句“大胆贱民岂敢高攀,戒指老子不送了”来打掉自己所剩不多的侯爵颜面,只能通红着一张脸强行镇定,然后用哈哈大笑来缓解气氛。
银钻侯爵笑,钝角长老也笑,同桌的小贵族们只好陪笑,于是一时间整个大厅的人都开始跟着笑,画面之尴尬堪称诡异。
好在这个时候一位矮人女仆长十分有眼力的上前汇报后厨的工作,让银钻侯爵得以用主持会议为理由开溜。
待银钻侯爵走后,同桌的几名明显来自乡下的矮人贵族都不敢与钝角长老一行人攀谈,一个个自顾自品尝着眼前的瓜果酒水,仿佛集体化身餐前水果品鉴家。
钝角长老对此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陆羽,打趣道:“厉害啊,第一次参加舞会,就能赚来一枚银钻指环,我年轻时要有你这本事的一半,做梦都能笑醒了。”
陆羽笑笑,明白老精灵这是点他呢,毕竟看看同为人类平民的可露丽和贝果,姐弟俩到现在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所以谁有问题不言而喻。
“狐假虎威罢了,没有钝角爷爷您在这,我哪敢吭声啊。”陆羽耸了耸肩。
老精灵也笑了,默契的没有再问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对方不想说,也没表现出恶意,那大家就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反正他钝角在决心启程的那一刻起,已然无所畏惧。
众人有说有笑吃了一会儿桌上的水果,而这时仆人也将戒指送到,排场还不小,大概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银钻侯爵没有赖账。
陆羽接过指环,哪怕他自诩见怪不怪,看到这枚完全由钻石掏空而成的硕大指环时也不由咋舌。
环部薄而宽,造型更像扳指,正面看起来像是一块用钻石包裹秘银而形成的薄薄方形琥珀,一只秘银制作的小巧飞龙在钻石中如活物般拍打着双翼,让陆羽再一次感叹魔法之奥妙。
“好漂亮,里面封印着一只伪龙诶!”艾薇尔实名羡慕,并凑过脑袋来仔细欣赏。
“伪龙?”陆羽还是第一次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