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毛。
莱恩把斗篷又裹紧了一些,金色的鬃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狮尾不自觉地贴在腿上取暖,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完全没有半点狮王之子的威严。
“这鬼地方……”他的牙齿在打颤,“为什么会有人类愿意驻扎在这种地方……”
“因为冷啊。”
雷德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虎毛上同样覆着一层霜,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厚实的肌肉在皮甲下随着步伐起伏,呼出的白雾被风瞬间撕碎。他甚至还有心情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冷的地方,脑子就不容易发热。脑子不发热,就不容易干蠢事。”他回头瞥了莱恩一眼,“当然,这是对人类而言。”
“队长你倒是怕一下冷啊!你那身肌肉是棉被吗?!”
“虎的皮毛本来就有保暖功能。”雷德一本正经,“而且肌肉量越大,基础代谢越高,产热越多。这是科学。”
“你上次还说元素之力会自己发热。”
“那也是科学。”
“你对科学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安格鲁从后面冒出头来,圆滚滚的黑白身躯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的熊猫皮毛倒是真的厚实,完全不惧寒冷,甚至还在啃一根冻得硬邦邦的干肉条。
“莱恩你太吵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冷就多跑跑,跑跑就热了。”
浣熊兽人阿奇从一块覆雪的岩石后面探出脑袋,灰色与黑色相间的环纹尾巴警惕地竖起。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皮甲,腰间挂满了各种小工具和卷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无奈。
“听着,”他压低声音,“虽然我已经带你们穿过边境检查站了,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肆意妄为。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明白任务的最终目标。”
雷德打了个哈欠。
虎嘴张得老大,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哈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扩散成一团。他用爪子挠了挠后脑勺,银白色的虎毛被挠得乱糟糟的。
“我想,我们早在谈判的时候就聊过这些了,小浣熊。”
雷德的声音懒洋洋的,“具体怎么执行不用你来指挥,你告诉本大爷怎么找到目标就够了。实在不行,你回去告诉鲁道夫,就说走散了。”
“你——”
阿奇的耳朵抖了抖,显然对这种态度很不满意。雷德却觉得很可爱,摸了摸他的头。
“你还不打算放弃那套鲁莽的突击方针?”阿奇拍开头上摸来摸去的虎爪,压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教国势力和联合军了。和这么多人类硬碰硬是没有出路的!你知道纯白骑士团有多少圣骑士吗?你知道他们的驻地防御有多严密吗?”
“看到了。我又不瞎。”雷德诚实地回答。
阿奇被噎住了。
莱恩叹了口气,站出来打圆场。他的狮子尾巴仍然缩在斗篷里,但说话时总算不那么哆嗦了。
“阿奇先生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也是亲眼看过了才能相信。联军的驻军密度已经不能用反常来形容了,圣骑士部队的装配率也远超过去我们在东部战线看到的水平。这不像是一般的占领驻军,倒更像是……”
“针对性部署。”雷德接口。
雷德的语气仍然懒洋洋的,但赤色的虎瞳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所以才要来看看。”
阿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似的呼出一口白雾。
“这才是刚刚开始,小狮子。”他对莱恩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见惯了的疲惫,“光明教廷的指挥官打着‘异端必须净化’的名义,对兽人帝国沦陷区境内的各种佣兵、武装力量展开了强硬清剿。其中甚至包括了大陆联合各大冒险者公会的私人力量。”
他顿了顿,环纹尾巴轻轻摆动。
“不过好消息是,商人公会的盟友仍愿意为我们的行动提供庇护。他们的商路网络还能用。”
雷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边角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是从佣兵公会的公告栏上直接撕下来的。纸张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头像,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
“「罗伊会长」,她也被算到清算的名单里了是吧。”
这不是疑问句。
阿奇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眼神复杂。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浣熊兽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教廷那边有激进派异端审判官把她列为‘异端种族协助者’,赏金不低。商人工会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有限是多少?”
“够你们穿过关卡。够你们找到目标。仅此而已。”
雷德把羊皮纸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像是确认它还在。
“那就够了。”
“我的情报可是收费的。”阿奇忽然说,“另外我建议你别掺和进来。”
雷德笑了一下。
虎嘴咧开,露出尖锐的犬齿,银白色的虎须微微上翘。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像是冬天里还在晒太阳的野猫。
“你建议的有点晚了,小浣熊。”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覆雪的山坡,投向远处。
“总之我们必须靠自己。”
山坡上,积雪被踩实了一片。
雷德趴在雪地里,银白色的皮毛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莱恩和安格鲁一左一右伏在他身边,而阿奇则缩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多了一个黄铜的单筒望远镜。
远处,冰原之上,一座临时搭建的要塞营地矗立在风雪中。
灰色的石墙,高耸的瞭望塔,飘扬的旗帜。
旗面上,纯白的底色上绣着一轮金色的圣剑和天使之翼,还有白鹰。
“就是这个了。”阿奇放下望远镜,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纯白骑士团。光明教廷直属的圣骑士团之一,那个人是「白骑士」艾德里安,据说已经摸到了圣阶骑士的门槛。麾下圣骑士编制三百人,辅兵和后勤不计在内。”
“一整个军团的圣骑士呢,虽然我知道你很强,但他们缩在符文堡垒里,使用兽魂全力一击,可能还是会有漏掉的。”
莱恩的声音又开始发紧了。
“雷德,我们只有三个人。外加一只鳄鱼仔。”
“准确的说是三个半。”雷德纠正。
“鳄鱼仔算半个?”
“加上虎爷我,战斗力值应该无法计算吧?什么堡垒,我战神巨像一开,直接劈了!”
“如果用兽魂幻化神形态,战神之力一击劈了堡垒是爽了,但万一里面关押着兽人同胞呢?”
“嘎。”
雷克顿从安格鲁背上的背篓里探出脑袋,嘴里仍然叼着那块干肉。他的鳄鱼尾巴晃了晃,似乎对“鳄鱼仔”这个称呼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雷德说着,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身形在冰原的苍白天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虬结的肌肉将战甲撑得紧绷绷的,银蓝相间的虎纹从肩头一路延伸到手臂。右臂上的元素火纹开始微微发亮,融化了周围的霜雪。
白虎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阿奇,你不和我们下去大杀特杀,就留在这。”他回头看了一眼浣熊兽人,“别让目标脱离视线。”
“你认真的?”阿奇的尾巴绷直了,“三个人冲一座圣骑士要塞?”
“是三个半。”
雷德没再理他,转身面对山坡下方的要塞。
风从背后吹来,扬起他银白色的虎毛。他的虎尾缓缓摆动,尾尖上凝聚出一缕细小的火焰,在冰天雪地中摇曳不熄。
“好了,开始干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行的规矩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利润最大化。装备保养和时间都是成本,能省就省。”
第二根手指。
“第二,得有团队精神。”
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参照第一条,”雷德继续说,“我建议还是单干吧。”
莱恩的眼神死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做事干净。”
雷德咧开嘴,虎牙在雪光中泛着寒芒。元素之力从他的右臂蔓延到整个上半身,火焰的纹路在银白色的皮毛下隐隐流动,像是有岩浆在他的血管中奔涌。
“能补刀就补个几百刀。”
他纵身一跃。
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星,带着燃烧的火光,直直地朝那座飘扬着纯白旗帜的要塞砸了下去。
山坡上,莱恩和安格鲁对视一眼。
“他说的‘单干’是什么意思?”安格鲁挠了挠圆耳朵。
“意思就是我们得自己跟上。”莱恩叹了口气,拔出长剑,“走吧,趁他还没把整座要塞拆完。”
“那鳄鱼仔呢?”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背篓里还在啃干肉的雷克顿。
鳄鱼幼崽抬起头,圆溜溜的竖瞳和狮子剑士四目相对。
“嘎。”
“我带着,照顾他。”莱恩叹了囗气地说。
冰原要塞,指挥官营帐。
炭火盆里的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将帐内的一切镀上一层将熄未熄的暖色。羊皮纸摊在简陋的行军桌上,墨水瓶的盖子还没拧上,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艾德里安坐在桌前。
他是一个年轻的人族骑士,三十岁出头,面容端正,白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纯白色的圣骑士铠甲挂在帐角的架子上,胸甲上绣着金色太阳的纹章。此刻他只穿着一件亚麻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剑伤。
他盯着羊皮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
「圣历,霜月,第十七日。
冰原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
今日巡视了矿区的防御工事,北侧围墙的加固工程还需要三天。秘银矿脉的样本已经送往教国本部检验,预计纯度在七成以上。如果能顺利开采,这个矿区的产出足以支撑前线三个圣骑士团的装备更新。」
他的笔停顿了一下。
「下午收到了东部战线的战报。第六步兵联队在渡河时遭遇兽王军伏击,伤亡过半。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我不明白。
兽人是很强。但按理说,有这么多国家加入,联军应该势如破竹才对。」
笔尖压在纸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但兽人们就是能打。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能打,是另一种东西。像野兽一样,像山火一样。你明明算好了一切,它们就直接冲过来,用蛮力、用牙齿、用燃烧的斗志把一切战术碾碎。
粗野。原始。不可理喻。」
艾德里安停下笔,抬起头。
营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轻响在寒风中渐行渐远。瞭望塔上的魔法灯将苍白的光投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方形光影。
他重新低下头。
「果然,我越是了解这些兽人,就越是打心眼里憎恨它们。
这不是骑士对敌人的那种敬意式的憎恨。是更纯粹的、更本能的东西。看到它们那种不讲道理的生存方式,那种野蛮的生命力,我就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文明不该是这样的。秩序不该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它们长着野兽的皮毛和獠牙,真正让人类无法忍受的,是兽人那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们叫人类为猿族。
它们凭什么?
明明被人类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却仍然昂着头,仍然露出獠牙,仍然拒绝屈服。
像野兽一样。
不,比野兽更可憎。野兽至少懂得畏惧。
这是不对的,人类是神选中的,是有天命的,是比任何种族都高洁的存在。
其他种族不过是肮脏的异形。
笔锋一转。
「彻底剿除所有兽人村庄。虽然耗费的时间比魔兽更久,但多亏骑士王大人勤奋不懈地讨伐魔兽,山麓地带再无兽人的身影。
只是,分配给新贵族的殖民领地以外仍存在兽人游击队。或许哪天从他处而来的兽人会再次建立新的村落,届时再将它们赶尽杀绝就好了。」
他写到这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确认每一个字落在纸面上都有其意义。
「自从月底攻下第一座兽人村庄,骑士王大人带我们陆陆续续铲平了三十几座半兽人的据点。
尽管仍有不少聚落,但它们全是威尼亚斯王国意欲攻破的对象。
当然,教国的巴米利安骑士团长说,威尼亚斯王国他们的目的是加速推进秘银矿脉的开采工事,因此从山脉的北边开始进攻。
不过的努力亦无白费。山脉里的七个矿区当中,最北端的采矿场正如火如荼地用兽人俘虏进行着工作。」
窗外风声呜咽。
羽毛笔蘸墨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计划一切顺利。
归功于骑士团的活跃,殖民领地有望于下个月启动开采秘银矿的相关工程。
原本预计殖民地最少需耗费三年准备,如今看来,采矿场与精炼秘银矿有望在一年内完成。
就算兽人俘虏全死光了,为此所需的人力皆已安排妥当——
由于魔兽与兽人消失殆尽,不少人类冒险者还因此转换工作跑道。」
他的笔停了一瞬。
「虽说歼灭所有聚落与兽人村庄的举动,变相削减了人类方冒险者赖以为生的讨伐任务,心中难免有些愧疚。然而,亲眼目睹无数牺牲者尸体的我,深信铲除魔兽据点是正确的决定。」
帐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冷气钻进来,炭火盆里的余烬闪了闪。艾德里安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将帐帘重新压好,然后继续写。
「秘银矿必须经过熔炼的工序才能成为骑士团所需的资金。自几天前起,置放熔炉的村庄陆续有矮人族相关人员进驻,最快炎月的末就能动手挖掘秘银矿了。
尽管威尼亚斯王国说初期投资的费用相当庞大,开采秘银矿将会为领地带来数年的财政赤字。但毕竟万事起头难,威尼亚斯王国的财政大臣认为他们已跨出关键的一步。
实际到手的收益并不如字面上优渥。因为,秘银的销售利益须先扣除各项成本,诸如采矿场的维护费、冶炼炉的建设费与管理费,以及骑士团与矿工的人事费等。之后还得拨缴六成收益,作为税金上缴给王族。剩下的净利,才是所谓的开采权收益。其中七成归新到任的威尼亚斯王国的某个男爵所有,另外三成分配给我们纯白骑士团。」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了下来。
切,真是贪婪的老家伙。
那些贵族王族是,垄断了秘银的矮人国也是!
“彻底剿除所有兽人村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写下的句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军用品清单。
“虽然耗费的时间比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清扫的哥布林聚落更久,但多亏骑士王大人勤奋不懈……”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骑士王大人。”他把这个称呼又咀嚼了一遍,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康拉德·罗兰兹。平民出身的圣阶骑士,联军的旗帜,教廷的剑。”
“结果呢?被派来干这种活。”
清剿兽人村庄。
听起来冠冕堂皇——消除威胁、净化异端、为人类开拓生存空间。但实际上呢?秘银矿脉。开采权。收益分成。贵族们的钱包。
明明艾德里安又是很崇拜康拉德·罗兰兹的。
没错,在彼得家长子死后,身为护卫的自己和家族本来应该被处死惩罚的,但康拉德·罗兰兹,那位大人接纳了自己。
这么一来,自己成了堂堂骑士王的属下,也暂时没有人能动自己了。
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若要说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变因,绝对非之前彼得家族长子死亡莫属。」
那一滴墨水落了下来,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艾德里安皱了皱眉,继续写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长子死在白色虎兽人手中,彼得家失去领兵权,至今整整两个月,没为分配到新殖民领地,邻领却毫无动静。
我不认为失去秘银来源还能维持财政稳定。听说彼得家族遇上了困难,可彼得家却从未跑来艾德里安家寻求帮助,默不作声反而显得诡异。
我的父亲似乎也颇为忧虑,不时命管家去打探彼得领地的现况。」
他停下笔,将羽毛笔搁回墨水瓶边,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盯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暗红,像是两颗冷透的星。
彼得家长子。
白色虎兽人。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胸甲上的一道划痕。
那是两个月前留下的。
彼得家长子死的那天。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虎兽人。
银白色的皮毛,高得不像话,肌肉虬结得像一座行走的山岩。手臂上缠绕着火焰的纹路,在战场上燃烧,像一面活着的旗帜。
彼得家的长子——叫什么来着。
冲上去的时候,艾德里安甚至来不及喊住那位大人。
然后那位大人没了。
身为年轻的贵族骑士的自己,举着家传的魔法剑,斗气灌注剑身,刺向虎兽人的后心。
然后那只虎兽人转过身。
仅仅是一拳。
连武器都没用。
覆着银白毛发的虎拳砸穿了魔法盾、砸碎了胸甲、砸断了肋骨、砸烂了心脏。
艾德里安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飞出去,砸在乱石堆里,
而那头白虎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也许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了。也许正在另一条战线上继续杀人。兽人的命不值钱,但它们死之前能带走的东西,从来不少。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
彼得家的长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他本来应该被处死的。一个护卫,没有保护好主人,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没有第二条路。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跪在刑场上,脖子后面的汗毛都能感觉到刽子手举起的斧头。
是康拉德·罗兰兹拦下了那一刀。
“这个年轻人,交给我。”
就这么一句话。平民出身的骑士王,一句话就够了。彼得家不敢违抗,刑场上的刽子手放下了斧头,而他艾德里安,从一个本该被处死的护卫,变成了堂堂骑士王麾下的圣骑士。
没人能动他了。
但他也迷失了。
“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呢?”
他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也问过康拉德大人。
那位大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康拉德·罗兰兹。平民出身,却登上了圣阶。这在等级森严的人类诸国中,几乎就是神迹本身。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架子。
那些贵族出身的骑士们热衷于排资论辈、拉帮结派,把军队当成自家领地的延伸。但康拉德大人从不参与这些。他把精力花在培养年轻人身上,手下的每一个年轻骑士都受过他的指点。
正义感强烈,冷静果断,决不放弃任何一名队友。
他从不把下属视为下属。他更希望所有人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所以大家对那位骑士王有本能的依靠与尊敬。
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可越是尊敬,就越是困惑。
——康拉德大人,您被那些贵族派来干这种脏活,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