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游击兵驻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篝火烧了一整夜,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伤员们被安顿在营地深处,随军的医者正在忙碌。
那些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兽人战俘。
还有一些“已经没什么人样”的人类被单独安置在营地最里面的几个帐篷里,有专人看守。
莱恩站在驻地边缘的石壁前,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恶!”他一拳砸在石壁上,指节顿时血肉模糊,“这种事情到底有多少?”
石壁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拳印。
鲁道夫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很多。”鹿兽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兽人帝国军团没法照顾的地方。”
安格鲁缩在篝火旁边,怀里抱着鳄鱼仔,眼睛却在偷偷瞄着不远处的雷德。
熊猫人希望老大能说点什么。
这种时候,队长应该说点什么才对。哪怕是一句“别想了”也好,或者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骂两句也行。
但雷德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黄色封皮打了马塞克的小册子,两只虎耳朵微微泛红,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嘿嘿嘿……”
安格鲁的眼角抽了抽。
“啊?这个啊?”
雷德终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格鲁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雷德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格鲁,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小册子合上,塞进盔甲的夹层里。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在人类种族主义者眼中,兽人不过是有着兽型外表及特征的半人半兽怪物吧。”
他在篝火旁坐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余烬。
“由于兽人的血液,甚至是他们的头部,都是能提高魔力的道具,因此经常被魔女、魔法师、炼金术师狩猎。”
安格鲁的耳朵动了动。
“光明教会也宣传,兽人是因为前世所作的罪孽,导致恶魔寄宿于身体之中,才变成了猛兽的姿态。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想改变整个文明的价值观?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笑!”
他把枯枝扔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起来。
“基本上,不想去兽人帝国当兵,也不想种田的兽人——只能沦为佣兵或盗贼吧。它们与我们不同!人族无法忍受生活的处处都是这些与怪物并无二致的生物,巧了,我们兽人也是啊,我们的情感无法共通,我们的逻辑大不相同,共存?绝无可能。”
莱恩从石壁那边走回来,手上还在滴血。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再发作,只是沉默地坐下,开始包扎伤口。
雷德打了个哈欠。
“嘛,事实是,”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在这个血肉磨盘里,没有靠山和实力的中立小部落,等同于将自己洗剥干净,送到所有猎食者的餐盘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事情,已经是产业链了吧?”
“不过比起那些以纯血人类为教义,见了非人类种族就大喊‘异形’、‘净化’的某些教国骑士团,高呼所有非人类种族都是异端,是必须被清洗的污秽。”
雷德拍了拍盔甲夹层里那本小册子的位置,咧嘴一笑,“我觉得这些货色还算忠于自己的欲望啦,这么看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佣兵和他们也没区别啊。”
鲁道夫沉默地看着他。
雷德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篝火旁,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那双虎目中某种冷硬的东西。
“强者对弱者的支配,”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是宇宙中永远打不碎的规则啊。”
他低头看着篝火。
“谁强,谁就可以建立秩序。弱者只配在角落里默默地消失掉。”
“就像这样——”
咔嚓。
那是脊椎断裂的声音。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像折断一把干枯的树枝。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被俘虏的人族法师,雷德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法师的身体像折断的麦秆般对折,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眼中的惊恐在瞬间凝固。
雷德松开手。
那具软塌塌的尸体便像破麻袋一样滚落在地,扬起一片沙尘。
没有人说话。
安格鲁张着嘴,手里的干粮掉了。
莱恩的手指停在绷带上,一动不动。
阿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鲁道夫只是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雷德用脚碾了碾那具尸体,像碾一只虫子。
“好好庆幸,”他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被踩在脚下的,不是你吧。”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
然后,一个猞猁兽人从营地外面快步走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步伐很快,脸上带着某种紧张的神色。
“查到了。”他说,“之前在附近攻击的那支人族强力势力——名号查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纯白骑士团。”猞猁兽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传说是人类世界骑士王康拉德·罗兰兹的军团。”
莱恩猛地站起来。
“纯白……”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做出这种事还敢自称骑士!?”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剑。
“真是垃圾!雷德!我们去干掉他!”
雷德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
“我建议你向阿奇多学学。稍微来点谦逊,承认你需要我的帮助,怎么样?”
阿奇挑了挑眉毛。
“哦?是吗?”浣熊兽人交叉起双臂,嘴角微微翘起,“可惜,我更喜欢看你不断要求,却始终被拒绝的模样。”
哈啊?雷德的耳朵竖了起来。
安格鲁连忙跳起来,挥舞着双手打圆场。
“我想,浣熊小哥的意思是——”他飞快地看了阿奇一眼,“这不是儿戏。如果失败,我们会浪费更多时间……也就代表会死更多人。”
雷德摸了摸下巴。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稍微死一点人……对自己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吧?不是有技能能让死人复活吗?嗯,不过我不在旁边就不行。而且不能拖太久。
他看了一眼莱恩,又看了一眼阿奇。
但无论怎么样,老子这辈子就是个兽族人,偏偏这个异世界的人类对兽人敌意极大,如果放着不管,任由穿越后所属的种族阵营消失,也对我大大的不利呢。
“行吧。”雷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过佣兵任务栏上也没有针对纯白骑士团的任务委托吧?本大爷不认为干掉一个骑士王能对战争有什么改变,但如果能就此涨声望,我觉得还是可以一试的。”
大白虎把战刀从地上捡起来,往肩上一扛。
“我们就当,继续狩猎人类强者好了。作为佣兵,这样也是提升自己。如果能借此炒作,那本大爷就成佣兵界大人物了,扬名立万。”
莱恩握着剑柄,“我们都是兽族先祖众神之力的传承者,我……没有自信能做得和神祇一样好。”
安格鲁挠了挠头。
“虽然没有神祇的帮助,但这次我们兽族站在一起。”熊猫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我相信咱们和大家的合作,能达成更大的成果。”
“切,无聊,什么团结就是力量,这个世界讲的是绝对的抛瓦(力量),只要你很强!很猛!很劲!很霸!很帅!那你天天玩狭隘的纯血论,天天大屠杀灭绝令,也是会有人疯狂叫好的。
什么是正义?胜者强者就是正义!”
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莱恩,那张粗犷的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你也可以求我啊。”他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本大爷可以暂时把主角位子让给你哟。”
莱恩的嘴角抽了抽。
“本大爷可是虎族战神与兽神双传承者,还是兽人最强勇士!”雷德挺起胸膛,拍得胸甲砰砰响,“有本大爷在身边,让人感到无比可靠吧?”
“你这家伙——”莱恩深吸一口气。雷德的脸靠太近了。
“别那么严肃。”雷德收起那副贱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莱恩肩上,拍得他一个踉跄。
“让我们友好地一起战斗吧。”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身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干净的东西。
莱恩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嗯。”他说。
阿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安格鲁偷偷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嘴里。
天光乍亮的时候,鲁道夫把众人叫到了一边。
营地的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树下。鹿兽人站在晨光里,鹿角投下交错的影子,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凝重。
“有件事,”他说,“在你们走之前,我得说清楚。”
莱恩停下了脚步。
“我们明明正在打仗,”鲁道夫看着他,“我却完全没听到狮王阿瑞斯对此有任何表示。”
莱恩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耳朵微微向后压,尾巴不自觉地垂下来。
那是狮族感到尴尬时最本能的反应。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
安格鲁看看鲁道夫,又看看莱恩,好奇地凑过来:“现在万兽圣山和金狮城怎么样了?”
鲁道夫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嘛,虽然消息还没传出去……”
他顿了顿。
“但其实狮王已经好几周没有出现在议会上了。”
安格鲁瞪大了眼睛。
“不,他没有失踪,也没有怠职。”鲁道夫补充道,语气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半分,“但据说这段时间,他都放任议会不管。”
“噗。”
雷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那张虎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贱兮兮的表情,他歪着头看向莱恩,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老爸靠不住哟。”
莱恩的脸色难看极了。他的爪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父亲这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鲁道夫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为此,我希望议会能尽快让步,同意和各地部落展开谈判。”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那些正在休整的游击兵,“尤其是边疆行省的驻军。”
“怎么回事?”安格鲁大惊,“边疆行省不听命令了?”
雷德的耳朵动了动。
“听上去,”他慢悠悠地说,“和之前狼族狮族内战时一样。”
莱恩猛地转向他:“你知道边疆行省驻军的要求是什么吗?”
鲁道夫替雷德回答了。
“将首都的所有存粮分配至边疆行省,并取消所有赋税。”
“当然,这种要求不可能答应。但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营地深处那些帐篷,那里躺着刚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兽人们。他们都是边疆行省部落的兽人们。此刻正蜷缩在毯子里,有的还在发抖。
那些兽人的脸上还残留着鞭痕和烧伤的印记。有一个年轻的兽人少了一只耳朵,伤口已经开始化脓。还有一个妇人手臂上布满了针孔,那是被人反复抽血留下的痕迹。
沉默。
安格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于是,”鲁道夫说,“我们就只能继续打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但就算打赢了又如何?这只会造成大量牺牲。”
“没错。”雷德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即使我们击溃了敌军吧,其他行省的不满仍然不会消失。”
莱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但是战争需要很多资源。武器、运输工具,甚至是人力,不可能光照顾边疆行省”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恳切的光。
“但这中间就没有妥协的办法吗?”
鲁道夫看着他,“要是议会迟迟不做出决定,情况只会更糟。”
“金狮城的贵族们必须承认,必须面对现实——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照他们的想法运作。”
莱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安格鲁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什么:“但如果元老院和四兽王都不做任何事呢?不是说战争时期军政大权交给虎族了吗?”
鲁道夫无奈的笑了一下。
“我相信总有一天,虎族也会了解他们必须理智一点。”
他看向雷德。
“希望我去找他们的时候,虎王会愿意谈正经事。”
“啊?”雷德原本还在神游天外,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咋又扯上我爸了?”
鲁道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虎族认为,这本来应该很简单就能解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必须向敌军展示我们的军事实力。”
他竖起一根手指。
“用蛙跳战术,不去和人族联军正面硬打,而是去灭掉几十个人类小国家。杀光所有人类,造成巨大破坏,作为对人类军的灭绝令的对等报复。”
鲁道夫的声音越来越低,模仿着某种强硬的口吻
“只要敌军中有些小国家投降,剩下的人类国家就会害怕——当然就不需要谈判了。联军可能会自行解散。”
雷德的眼睛亮了,虎尾兴奋地甩来甩去。
“这很赞啊!敌人说兽人都是异端,是必须被清洗的污秽,以此灭绝令,我们也杀回来,以牙还牙,看谁杀人速度快,简单粗暴,符合本大爷的美学!”
莱恩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万一人类不妥协呢?”
鲁道夫看着他。
“除非别无选择,”鹿兽人说,“不然我们兽人帝国也不会考虑和他们妥协。”
安格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举起一只手,像在课堂上提问的小熊。
“难道就不能先谈谈吗?”熊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谈不成再开打也行啊。至少能拖时间。”
雷德想了想,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他说,“但前提是——”
他看向阿奇。
阿奇接上了他的话:“前提是,敌军真的想要谈判。”
阿奇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双臂,浣熊兽人的声音冷冷的,“他们从未停火。无论对他们释出多少善意,他们的目标都很明显——就是毁掉兽人帝国。”
“如果他们有打算谈判,他们应该要在提出条件后放缓攻势。但他们没有。”
雷德站起来,耸了耸肩膀
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色的皮毛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作响。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把战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背后的刀鞘。
“本大爷是虎头肌肉身的虎兽人,而且老子不想死。”
晨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起他背上白色的毛发。
“谁让老子死,那老子死前也要咬它一块肉下来!”
安格鲁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莱恩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阴沉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雷德转过身,大步朝营地外面走去。
“就按虎族的战术配合打好了!”他的大嗓门在晨风中回荡,“战斗下去——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雷德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营地外面走去。
“走了走了!干活了!”他的大嗓门在夜空中回荡。
身后,莱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剑柄,跟了上去。
安格鲁赶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抱起鳄鱼仔,小跑着追上。
阿奇和鲁道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一个白虎,一个金狮,一个熊猫。
高大的、挺拔的、圆滚滚的。
阿奇看了鲁道夫一眼。
鲁道夫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阿奇转身,带着他的游击兵们消失在晨光里。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在风中明灭,和远处帐篷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鲁道夫站在枯树下,看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战斗下去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风吹过山谷,带走了最后一丝夜的气息。天,彻底亮了。
鲁道夫沉默地站起来,走向伤员帐篷的方向。
阿奇看着雷德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跟了上去。
篝火在晨风中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