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967年 12月 5日,拉加瓦尔。
伊萨贝拉静立在纪念碑下默哀,身旁并肩而立的,是典伊其余几位彗使,以及教院与督察体系的高层。寒风吹过碑前镌刻的千万姓名,带着五百年未散的沉重。
五百多年前,斯托拉斯帝国覆灭,世界分崩离析为诸域割据之势。曾俯瞰天下的奇卡里圣城荣光不再,典伊虽挣脱王权桎梏,却未迎来预想中的安宁。王室分裂为两大派系,为争夺王位,典伊陷入东西对峙的局面,战火绵延近两百年。
这两百年间,硝烟未歇,双方耗尽民力财力投身军备,更不惜研制并启用“天灾武器”——在靶向药问世前,天灾对人体的侵蚀等同于绝症,无药可解,唯有靠意志与天运苟延残喘。
两百年后,光之剑“赫斯提亚”终令典伊重归统一。为祭奠战争中逝去的约八千万平民,伊萨贝拉以自身神力融合“弗图鲁斯”的力量,筑起这座规模空前的拉加瓦尔典伊人民解放纪念碑,亦称“拉加瓦尔碑”。
公祭仪式落幕,彗使奥莉嘉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伊萨贝拉。
“近来见你忙得脚不沾地,在筹划什么呢?”
奥莉嘉是伊萨贝拉在典伊最信任之人,可此事太过特殊,她仍迟疑了片刻。
“换个地方说吧。”
......
伊萨贝拉将露娜、芙瑞雅和艾莉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奥莉嘉,在禁书库里。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除了“剑”,没有人会知道她们的谈话,也不会有人突然出现,因为这里是基于光之剑的神力构筑的虚拟化空间知识库。
“难怪你前几天管我要那么多低颗粒度的能量,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很安静地听完了,没有露出什么浮夸的表情。
“恩师的理论又一次得到验证呢,这次的‘锚点’,是林德伯格女士,你我都被卷入其中,且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
伊萨贝拉想起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学者所提出的“世界”理论,如今最顶级的科学家都在用这套术语解释现实中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件——他用古通用语的“世界”命名这个世界上那些检验存在,但无法被感知到的物质,并认为正是这些物质,承载了万物运转发展的逻辑。
历史可能会有起起伏伏,但某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就像滚滚潮水不可阻挡。
“昨天我已经派人把能量加密送到露娜手上了,希望她能顺利救出妹妹吧。”
“希望如此,芙瑞雅这些年在典伊接受创伤治疗后,变成那副与世相隔的模样,我也深感痛心。”
奥莉嘉一开始就没觉得芙瑞雅能被彻底治好,就算是艾莉也没那么大本领。背后肯定有“剑”在帮忙,也是这么大的“浪”才能驱动“世界”的力量,如今看来这股浪并非形单影只,露娜的未来是无数光束交织的终点。
“你可以准备好叫她露娜大人了,如果她允许你这么叫她的话。”
她眼眸里藏着深意,淡然笑了笑。
“可是林德伯格大人会死掉,还是被露娜亲手杀死,梅尔蒂涅和我都知道,所以做这份研究的时候,我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是啊,手握不住沙,这是人生的常态,那些牢牢攥在手心的,才显得弥足珍贵。”
伊萨贝拉立在原地,目视着奥莉嘉缓缓打开通路,离开禁书库。
【二】
暗金色木盒内的“修普诺斯之翼”在接触到伊萨贝拉加密送来的高密度天灾能量粒子时,倏然苏醒。
它不再是那片枯槁的门扉残骸,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蝶翼,悬浮于卢锡安实验装置的核心。珂弥娜交付的光能瓶如一枚液态的晨星,在暗室中吞吐着温润的光晕。“摩尔普斯之棱镜”被取出,在露娜手间微微震动,像一颗心脏。
“……马上就完成了,稍等一会。”
卢锡安的实验室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却弥漫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宁静。
他略显佝偻的身影站在装置旁,目光扫过露娜怀中的芙瑞雅——那具如精致人偶般的躯壳,灵魂却锁在无人能至的堡垒深处。
蔻蔻和库赛尔静立两侧,蔻蔻伸手触碰“狄拉克”,耳坠在昏暗光线中流转着幽紫色的微光。
“好了,共鸣建立,我也该履行诺言了。”
卢锡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的眼神扫过露娜,那里有混沌,也有最后时刻的澄澈。
“诺言?”
露娜略显疑惑。
“极乐之巅的核心将构建通道,光之剑的神能是引路的火,棱镜是你的锚。
而我将成为通道本身——桥身,桥身不会被回收,而是碎作芙瑞雅灵魂的一部分。”
“……卢锡安先生,您这是要以命相抵吗?”
“这怎么会?”
蔻蔻和库塞尔也愣住了,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这是最大概率保证你和你妹妹平安的方法,也是我最后的气力和愿望了……
我本就活不了多久,所以希望你理解我,一直以来我都在暗地里为议会做研究,今天也该为当初的罪过,付出代价了。”
“这要我怎么理解……?”
露娜无法接受,好心帮忙的卢锡安竟然也选择了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一定要,用你们的牺牲来换我和芙瑞雅的未来吗?无论是卢锡安先生您,还是艾莉姐,为什么都这样……”
卢锡安淡然地一笑,强撑着大脑中的理性与露娜做对白。
“或许我该称呼你为大人,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生命很宝贵,并且一个人的生命会与其他很多人的生命连结起来。但作为一个成熟的人,要理解生命的意义在于价值,若是你和你妹妹以后还能记得我,想起我,那就够了……
而且我是个‘坏人’,我杀了无辜的人,所以,没必要那么挽留我。
希望你能理解,未来成熟的半神大人。”
他眼里充满了希冀的光芒——那一点也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反倒是像村中老人,望着自己那能干有为的后代,乘车去城中打拼一样。
露娜犹豫了很久,没有说话,而是将芙瑞雅轻轻放入装置中央的灵魂谐振舱。当所有材料能量接入,整个实验室被一片柔和的银白光芒淹没。
那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如同沉入深水时仰望的月晕,寂静,浩瀚,带着冰冷的触感。
露娜抬起头,以尊重而又坚毅的神情注视着这位因触碰灵魂禁忌而陨落的天才科学家,注视着拯救自己和妹妹的恩人,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像个恶魔,是名副其实的“伊甸”。
她举起手,利落地,朝他行了标准的军礼。
“我和芙瑞雅不会忘了您,我保证。”
“……谢谢。”
他拼命挣扎着反抗脑中的声音,连眉头都皱得发疼,嘴角却冲她微微笑着。
“记住。”
卢锡安步入光流前,最后一次回头,那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破碎得如同风化的古老壁画。
“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次……
我会留在里面,撑住它。”
……
他的身体开始消融。没有痛苦的神色,更像是一种漫长的疲惫终于迎来终结。
他的形体化为无数光点,汇入“修普诺斯之翼”展开的通道,那通道不再仅仅是物理的光的路,更是一道贯穿现实与灵魂维度的“桥”。桥的一端连着装置,另一端,没入芙瑞雅额心——那枚由棱镜投射出的光点。
露娜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拉伸。她闭上眼睛,任由感知沿着那道由卢锡安生命铺就的光桥向前滑行。
坠落。
没有风声,只有色彩与声音的碎片逆流而上。
她“站”在一片纯白之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柔软的白色,如同未被玷污的初雪。
远处,矗立着一座城堡——晶莹剔透,所有窗门却都被厚重的寒冰封锁。城堡寂静无声,是芙瑞雅内心“纯净静止”的化身。
露娜走向城堡。她试图寻找门,却发现墙壁光滑如镜,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破碎的、闪回的过往。
第一面冰墙下。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牵着更小的芙瑞雅,在洒满夕照的院子里欢愉。父母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廊下含笑而立,母亲的侧脸被余晖镀上金边,父亲手中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空气里有甜点刚出炉的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这是失去之前。每一个细节都饱满、鲜活,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夏日。芙瑞雅的笑声清脆如铃,毫无阴霾。
第二面冰墙下。
烛火剧烈摇曳,温暖的气味被浓烈的铁锈味和尘土味取代。母亲的背影挡在她身前,却在一道刺目的光芒中变得透明、碎裂。露娜看见当时的父亲死死捂住芙瑞雅的眼睛,但她还是从指缝间看到了——看到温暖的光芒如何变成吞噬一切的黑暗,看到最坚实的依靠如沙堡般崩塌。恐惧不是尖叫,而是冰冷的、灌满四肢百骸的沉默。小芙瑞雅的眼睛在指缝后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破碎的世界,那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瞬间凝结了。
第三面冰墙下。
城堡内部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个相似的房间嵌套而成。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小小的芙瑞雅,背对着门,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她们有些在无声地重复那一天晚上的画面,有些只是静止不动,像一尊尊冰冷的瓷娃娃。时光在这里失去了线性,创伤被无数倍地复制、粘贴,砌成了囚禁自我的迷宫。露娜穿行其间,感到刺骨的孤独。原来妹妹的灵魂深处,从未离开那个夜晚;她将最珍视的温暖记忆和最深重的创伤一同封存,把自己锁在这永恒循环的瞬间里。
她在迷宫深处,看到了那个“核心”。
那不是她熟悉的芙瑞雅,而是一个更加幼小、几乎透明的身影,蜷缩在一片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漩涡中心。碎片里反复闪现父母最后的身影、那道毁灭的光、还有……露娜自己当时因极度恐惧而略显扭曲的侧脸。
“芙瑞雅?”
露娜轻声呼唤,在空间里激起涟漪。
那透明的小小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一个细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姐姐为什么走了……
留下我一个……在这里。”
露娜如遭雷击。她明白那不仅是失去父母的创伤,更是与无言的孤独感融为一体。芙瑞雅封闭自己,并非仅仅因为无法承受失去,更是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刻,她感到被唯一剩下的至亲“遗落”在了那片黑暗里。
“不是的……”
露娜的眼泪涌出,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泪水化为温润的光点,滴落在冰冷的碎片上。
“我看着你,芙瑞雅,我一直看着你。
我把你从德米拉手里找了回来……姐姐害怕失去你,我还在,一直都在,我没有抛下你。”
她跪下来,试图靠近那个漩涡中心的身影。但越是靠近,越是感到一股冰冷的排斥力。纯粹的悲伤和自我放逐筑起了最后的壁垒。
就在这时,外界的声音,穿透了层层的意识屏障,如同微弱、却不懈的星光。
蔻蔻的声音,通过与灵魂装置的共鸣,化作断续却温暖的丝线传来。
“露娜真的很努力了,我们都在等你……
芙瑞雅,出来和姐姐说说话吧,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哦,我们都在等你一起出去玩呢。”
库赛尔低沉的声音也随之渗入。
“告诉你个秘密,露娜会做果树蛋糕,我偷偷尝过,虽然是试验品,但不比店里卖的差。”
是那一天,他们来自己家里探望的时候,发现的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露娜擦干眼泪,振作了起来,直视着漩涡中心,有一处异常,她早就发现了,也在此刻回想起来。伊萨贝拉把芙瑞雅送回奇卡里后,在私下把详情告诉了她。
芙瑞雅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十三个月的孩子,她甚至难以产生自我认知,更不可能对死亡这种东西产生深刻认识。可事实是,现在她灵魂的任何一处,都表现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在壁垒之下,她有着接近十四岁少女的理解能力,约是十二岁的语言能力,甚至是成年人的“身体刚性”。
这似乎是“洁净灵体”的力量,但更多的,是德米拉实验的副作用。
那片记忆没有被删除,它们被芙瑞雅找到了,而她又用自己的认知重新审视那段日子,自我学习,逐渐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健康成长的孩子所不具备的,正常人会对一定年龄前的记忆完全陌生,而诸如“先天浸润”、“洁净灵体”这样的特殊体质,却像个录像带一样,尽管没有对一些记忆产生认识,但它们会牢牢留存在身体里,不会变得那般模糊。
在芙瑞雅的身体里,所有的记忆都没有被删除。伊萨贝拉早就做了实验,那些在她眼前放映过的动画和有声书,都牢牢印在她的脑海里,甚至是,被调查署救出,与姐姐团聚的夜晚。这也变相说明了一件事,德米拉的眼光绝对“独到”,艾莉曾说德米拉在提到芙瑞雅的时候两眼放光,他一定是知道芙瑞雅特殊的体质,才会如此喜悦。
所以她之所以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并不是因为她没有接收到外界信号,而是因为自己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这狭小的一隅里。她默默接受着所有的讯息,并不断学习,慢慢地她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如何交谈,而这一切,都是她在内心世界里的“自我陶醉”。
一旦围墙被打破,芙瑞雅就会理解一切。她会理解露娜这些年的用心,理解她的爱意,理解她是自己在世界上最应该相信和依赖的人,因为她内心的“核”,从来如此,未曾更改。
冰墙里的芙瑞雅,是假的。
漩涡里的芙瑞雅,也是假的,她们都不是那个亟需解开的结。
冰墙和漩涡,不过是壁垒的一部分。就在她思考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变了。那些冰墙,那地上的初雪坍缩到了空间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童话世界。毛绒绒的玩偶在天上漂浮,也在地上散着;地面是用软糖铺出来的;房子是用糖果做的;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露娜蹑手蹑脚地走在地上,她试图寻找芙瑞雅的身影,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最大的那幢糖果屋上。既然芙瑞雅的灵魂世界会在自己发现端倪的时候发生变化,也就代表着“壁垒”本身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物体,它是活的。
她需要不停寻找芙瑞雅的身影,直到那个真正的芙瑞雅出现。
【三】
解救行动正酣,实验室门前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她身着简约的白色长裙,露出白皙的双肩与赤脚,与奇卡里冬日的凛冽气候格格不入。
“这下可不太妙呢,各位。”
蔻蔻一眼便觉熟悉,脑中却搜不到对应的名字。她就像一位本该被所有人铭记的伟人,却只能被编造假名纪念——神话里常有这般桥段,可这是现实。眼前的少女,仿佛被“世界”彻底遗忘了。
“请问你是?”
库赛尔僵硬地发问,他与蔻蔻有着相同的感受。
“露娜的朋友。”
一股神圣感从脚底窜上脑门,两人只觉灵魂正在被洗礼。她绝非普通人,甚至不能以“人类”定义。少女光脚踩着地板走到卢锡安的仪器前,眼底闪过赞叹。
“真是精妙,了不得的造物。”
“你想干什么?不许乱来!”
蔻蔻本能地警惕,救援计划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罢了,反正他们还不会记得我。”
少女低声自语,缓缓转身。
“我叫薇尔,是来帮露娜的。
芙瑞雅的灵魂世界太过复杂,仅靠‘试错’几乎不可能成功,即便她每次都能找到破局关键……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戴上这个吧。”
薇尔话音未落,便切开空间一隅,取出两个手环递给二人。目睹这般神通,两人对她的困惑瞬间消散——她是“剑”,且是极为强大的“剑”。这份无与伦比的神圣感,即便亲眼见过“普罗米修斯”的蔻蔻也深感震撼。
“您……您是‘剑’吧?”
“很高兴被你们承认,但时间紧迫。”
薇尔语速很极快。
“戴上手环后,你们可暂时进入芙瑞雅灵魂世界的外层,虽无法直接协助露娜,但我会暴力破解这层‘动态外墙’的密钥。你们要做的,是在通路打开时为她指明方向,就像在迷宫中引路。”
“暴,暴力破解?”
两人并非灵魂领域的专家,对此类知识知之甚少。既已确认对方是“剑”,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
“芙瑞雅的灵魂外墙并非永恒不变,会随内部各项‘参数’动态调整。露娜与卢锡安的进入,已让它发生变化。”
薇尔解释道。
“她在墙内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心态波动,都会让外墙彻底改变——就像上一秒还在清晨洗漱,下一秒便回到深夜入眠,白天的记忆全然空白,自然无法窥见外墙全貌。
但这不能怪卢锡安,他已拼尽全力。
借助这台装置,我能完成破译。若二位无异议,我们即刻开始,露娜与芙瑞雅耽搁不起,卢锡安的心意更耽搁不起。”
两人虽然听得迷迷糊糊,但看到薇尔这位“剑”认真严肃地想要帮助露娜和芙瑞雅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信任。
“我知道了!”
“我们会全力协助您,请下达指令!”
露娜在芙瑞雅灵魂世界的迷宫中艰难穿行,不停变换的景象略过眼前。
温馨的旧宅崩塌为焦黑的废墟,欢笑的父母面容扭曲成坠落时的惊恐,熟悉的街道化作布满荆棘的牢笼。每一次场景切换都伴随撕心裂肺的悲恸,如无形巨浪冲击露娜的意识。精神世界的规则混乱而危险,稍不慎,露娜的意识便会被这些狂暴的记忆同化和吞噬。她感到身体的边界在模糊,芙瑞雅的哭声、呼唤的名字、此行的目的......这些锚点在浓雾中摇曳。
最煎熬的是,是在经历过这些狂风暴雨的打击之后,壁垒还会给她制造一个难以抗拒的甜美梦境。
“不能这样......
她在等我,我知道的。”
露娜咬紧牙关,凝聚所有的意志力,穿透层层叠叠的幻象。她不断默念芙瑞雅的名字,无视那些试图将她拉入深渊的悲伤化身和诱惑,执拗地在灵魂迷宫中搜寻那唯一的、至亲的身影。
......
“停下,露娜,眼睛往右边看。”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指引如同破晓的光芒击穿迷雾。露娜几乎瞬间就认出那是薇尔的声音,经由外层蔻蔻和库赛尔焦急的呼喊,再通过那特殊的手环,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薇尔说话的声音很轻柔,但在心里却如同惊雷,驱散露娜的迷茫。
“薇尔,薇尔老师?是您吗?”
“我正在协助破解芙瑞雅的灵魂壁垒,接下来我需要专心,不能再传音给你,但你的两位朋友会代替我完成这项工作,一直这么毫无方向感地寻找下去的话,你会迷失在灵魂之海里,所以从现在开始,听从蔻蔻和库赛尔的指引......
我们一起帮她,帮她逃出来。”
露娜听罢后晃了晃脑袋,终于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露娜,能听到吗?”
蔻蔻的声音传到了露娜耳中。
“可以,下达指示吧。”
虽然不知道声音是来自何处,但她还是抬头望了望天空。
“我看看......
先往右侧走,就能看见这个领域内的真身,只要你和我们一直保持联系,领域会自然瓦解。”
“好,那我上了。”
露娜整理好心情,拍了拍胸脯,不再被变幻的迷宫所惑,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朝着蔻蔻和薇尔指引的方向,用尽全部的力量向前冲刺。她的意志好似无形的利刃,狠狠撞向眼前那片凝实、散发着抗拒气息的壁垒。
不知道破解了多少个区块后,灵魂的中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
露娜感觉到有一股风倏然刮过,顺着风的方向,领域的一隅竟碎裂开来。薇尔嘴角挂上一抹冷静的微笑,双眼一亮,立马将信息传递给了蔻蔻和库赛尔,库赛尔观察到眼前的球体出现异常的亮点和箭头后,立马就领会了其含义,带着惊喜地语气向露娜说道。
“就是那个裂缝,露娜,朝那跑!”
“好!”
那裂缝仿佛有什么魔力,露娜能感觉到它正在吸引着自己,而与先前壁垒制造的幻象不同,这份吸引是真挚的,是深入情感的。所以露娜认定那就是通往核心的裂缝,她迈开腿,奋力向裂缝冲去。
“不!露娜,不只是跑,想象着调用你的魔力,用最大的力道击破它!”
“我明白了。”
露娜加速冲刺,右手汇聚起月元素,幻化出巨大的铁拳,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力度,狠狠地砸向裂缝中央。
“呃......啊!”
伴随着露娜灵魂深处的呐喊,坚硬的壁垒轰然碎裂。
壁垒之后,不再是痛苦或混乱的记忆沼泽,而是一个奇异、封闭却带着童稚色彩的“童话镇”,但这里没有任何人,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芙瑞雅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只是这小小的一步,她却不知道如何迈出。
与此同时,芙瑞雅小小的身影蜷坐在一片柔软的光晕中央,怀中紧紧搂着那只破旧的兔子布偶。这里是和露娜所在的地方完全一样的“童话镇”,但这里富有生气——在她周围,漂浮、游荡着许多由记忆具象化成的“童话人物”。
一支优雅踱步、时不时在空中划出墨迹的“钢笔先生”正煞有介事地“写”着什么;一个由无数书本叠成的小人摇头晃脑地“讲”着无声的故事;还有散发着糕饼香气的“茶杯太太”、滴答作响的“钟表爷爷”。
它们如木偶戏中的角色,围绕芙瑞雅进行着重复单调却令她感到安全的“表演”。芙瑞雅眼神空洞,只是下意识地抚摸着兔子布偶,对外界的一切呼唤都置若罔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些不会带来伤害的“朋友”。
一阵风吹过,带来熟稔又新奇的气味。
芙瑞雅猛然张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抬起头,四处张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朋友”们上前关切。
“怎么了,芙瑞雅?”
“钟表爷爷”第一个凑上前,满眼宠爱地看着她。
“爷爷,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了,你们能感受到吗。”
“噢,很远的地方吗?”
“嗯,她跑得很快,跑得很急,就算把鞋子跑掉了,腿没知觉了,也在向前奔跑着。”
“看来芙瑞雅在她眼里很重要呢。”
“茶杯太太”温柔地抚摸着芙瑞雅的脑袋,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能感觉到。”
“这样啊,那要不要我们帮你找找呢?芙瑞雅看到她的话,会很开心吧。”
——我在哭吗?
芙瑞雅感到一股温热划过面颊,她心中翻涌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释放。她的意识缓缓解开束缚,往日的光景开始在眼前轮滚播放,带来一种从来感受过的真实。
“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因为她,她是我的......”
然而,芙瑞雅自我意识的苏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活了灵魂深处的终极防御机制。
警报般的无形波动瞬间席卷了整个童话镇。那些原本温和无害的记忆化身们,眼神突然变得呆滞而充满敌意。“钢笔先生”的笔尖变得尖锐如刺,喷射出墨汁般的黑色锁链;“书本小人”哗啦啦翻动,书页化作锋利的刀刃;“茶杯太太”倾倒出滚烫的茶水;“钟表爷爷”的滴答声变成了刺耳的,意图扰乱心神的噪音。
它们被灵魂所控制,目标只有一个——阻止芙瑞雅被唤醒,阻止她感知到外界的呼唤,要将她永远困在这看似美好实则囚牢的内心世界。
“露娜,壁垒深处出现了异常,壁垒似乎意识到了你的存在,正准备强制把你排逐出去!”
露娜所在的空间也发出了警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驱逐指令,她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就在她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的时候,一缕蓝光飘入了视野中,薇尔完成了所有破译工作,这是她留给露娜的最后一个指令,由她亲口发出。
“快抓住。”
握住蓝光的瞬间,露娜的意识被连接到了深处,她不停坠落,“哐当”一声,落在了芙瑞雅怀里的布偶兔上。
她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布偶兔,芙瑞雅抚摸布偶的手猛地一顿,她便从芙瑞雅身上跳了下来。芙瑞雅刚望着周围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慌乱无助,怀里的布偶兔突然动了起来,也让她吓了一跳,露娜说不了话,但她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动作,很快就让芙瑞雅明白——布偶兔是这个空间里唯一没有被控制的物体。
下一刻,布偶抬起头,它的眼睛不会动,但却像是用一种芙瑞雅记忆中熟悉的眼神望着她。怪物也在此刻注意到了布偶兔的存在,它们的面容更加狰狞,将芙瑞雅和布偶兔团团包围。
“就是她!入侵者!给我抓住她!”
——她?
芙瑞雅空洞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开始闪现。她环顾四周,那些面目狰狞的记忆,在布偶兔苏醒后,褪去了怪物的外衣,显露出它们原本痛苦、悲伤、恐惧的碎片本质。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正是自己将这些痛苦记忆塑造成玩伴,用它们筑起了隔绝一切的高墙。
碎片如潮水一样将布偶兔裹住,芙瑞雅被击退,踉跄着倒在地上。
她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不会说话的布偶兔,就是那个从很遥远的地方赶回来,拼了命找她的那个人。
也是带她回家的那个人。
“姐......姐?”
一个微弱却真实的声音,从芙瑞雅口中响起,泪水却无声地滑落。
她的瞳孔终于焕发出耀眼的光亮,带着感动的哭腔,芙瑞雅朝那些不停撕咬布偶兔的记忆碎片嘶吼道。
“不许,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
随着这声呼唤,碎片的攻击动作停止了,而整个童话镇则开始剧烈震颤、溶解。
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无数闪烁着微光的记忆片段——从姐妹俩呱呱坠地的婴儿啼哭,到蹒跚学步的互相扶持,到父母温暖的拥抱,再到分离的痛苦,以及露娜无数次尝试唤醒她的执着身影——如同一条由无数录像带铺就的、通往未来的璀璨道路,在芙瑞雅脚下迅速向前延伸。
芙瑞雅低头看着这条承载着她所有过去的道路,又抬头看向那只散发着姐姐温暖气息的布偶兔。她不再犹豫,奋力奔跑着向前,推开那些黑色的记忆碎片,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布偶兔。
“我们,回家吧......”
芙瑞雅轻声说。
她牵着布偶兔的手,沿着那条由记忆录像带铺成的光芒之路,开始奔跑。
跑过欢笑,跑过泪水,跑过分离的痛苦,跑过重逢的希望。
那些试图重新凝聚的壁垒和扭曲的记忆化身在她们奔跑带起的风中如烟消散。道路的尽头,一团纯净、温暖、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光芒越来越近——那是珂弥娜赠予的,蕴含着光之剑“赫斯提亚”本源神能的纯净光元素。
芙瑞雅用尽全身力气,牵着布偶兔的手,朝着那团代表新生与自由的光芒,奋力一跃。
“嗞”的一声。
仿佛胶片放映到尽头。
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灵魂空间,淹没了道路,淹没了残存的壁垒,温柔地包裹住了露娜的意识。
实验室中,连接着芙瑞雅的光能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而那双空洞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睛,在光芒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