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有看天。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这具破损的“样本”上。

　　作为法医，他最讨厌只做一半的尸检。

　　判官笔凌空一抖，那点冷芒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白的符箓——“剖尸符”。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在阴司律法里，这只是为了查验枉死鬼死因的基础手段。

　　但在李长生手里，这就是手术台上最锋利的柳叶刀。

　　“开。”

　　笔尖顺着胸甲裂缝划下，如同划开一块发霉的豆腐。

　　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音后，厚重的胸甲向两侧弹开。

　　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复杂的机械传动，也没有精密的灵石回路。

　　嵌在金甲最深处的，是一个只有躯干的男人。

　　四肢被齐根削去，断口处连接着数不清的软管，直通甲胄四肢。

　　五官被某种黑色的胶质封死，只留两个鼻孔喘息。

　　最让李长生感到胃部翻涌的是，这个人的背部皮肤已经完全溶解，与身后冰冷的金属内壁长在了一起。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不是刻在甲上，而是直接烙在他的脊椎骨里。

　　这不是驾驶员。

　　这是电池。

　　是被剔除了人性、尊严、感官，只留下丹田气海作为生物能源的活体电池。

　　“这就是高维的‘进化’？”李长生冷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我看是返祖。”

　　仿佛是察觉到了同类的惨状被曝光，荒原上那数百尊原本沉寂的金甲力士猛地抬起头。

　　它们眼部的红光陡然暴涨，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扫描光束，而是如同失控反应堆般的刺目血红。

　　嗡——

　　整齐划一的低频震动声响起。

　　李长生敏锐地感觉到，四周空气里的灵气正在疯狂向那些金甲汇聚。

　　它们放弃了战术配合，启动了自毁程序。

　　这帮高维入侵者根本不在乎这些造价昂贵的“机甲”，一旦暴露弱点，直接连人带甲格式化。

　　“想炸？”

　　李长生手腕一翻，漫天飞舞的纸扎人瞬间如雪花般回撤。

　　物理防御来不及了。

　　阴气侵蚀也太慢，这种当量的灵气殉爆，足够把整个酆都城的城墙抹平三寸。

　　必须切断电源。

　　既然核心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痛苦。

　　只要是痛，他就能让它百倍放大。

　　李长生闭上眼，神魂深处那代表“城隍”权柄的金印剧烈震颤。

　　系统面板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十万功德值，瞬间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这不是攻击。

　　这是“共情”。

　　以前他用入梦术，是把人拉进他的规则；现在，他要把眼前这个残躯所受的几十年酷刑，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广播出去。

　　“给你们听听同类的声音。”

　　李长生猛地睁眼，判官笔对着虚空重重一点。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这具被剖开的躯体为圆心，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尖啸，那是被封印在铁壳里无数个日夜的死寂与疯狂。

　　冲在最前面的那尊金甲力士，抬起的脚掌突然僵在半空。

　　紧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

　　原本正在急速攀升的能量反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些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突然发出了诡异的声音。

　　不是机械故障，而是人声。

　　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呜咽。

　　它们体内的那个“人”，在接收到这份极致的痛苦后，潜意识里的恐惧冲垮了高维符文的控制。

　　心脏在痉挛，气海在逆流。

　　原本流畅输送的灵气，变成了四处乱窜的毒药。

　　数百尊如神魔般的金甲巨人，在这一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或是双手抱头，或是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胸甲。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响彻荒原。

　　它们跪在地上，浑身抽搐，那是内部的“电池”正在发生剧烈的生理排异。

　　无敌的战阵，因为“人味”而崩塌。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惨剧，手中的判官笔尖甚至还有闲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两下墨。

　　机会只有一瞬。

　　趁着这些大家伙由于神经痛导致系统瘫痪的间隙。

　　李长生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看向一直潜伏在断壁阴影处的那个灰白身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阴风，清晰地钻进了那个野心家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