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阳光下的迦勒城,北山内心的想法,一波接着一波。
不论怎样说,迦勒城终归是被他握在了手中,通往亚尼法特亚帝都奇斯勒的道路,又进了一步。
可是,这个结果中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么多战士因为这次伏击与被利用而战死,凯兰的主力也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对方只是主动退走了,不是战败人数,而是像一攥紧的拳头,想着下一次更狠地打出来。
更让人觉得可笑的,是在这场自以为算无遗策的战斗中,说起来真正算得上成果的,也许就只有眼前这座被凯兰放弃的城池。
北山蓦然觉得,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凯兰都算是一类人,都是为了目的可以不惜代价的棋手。
就像他当初为了最终的胜利,能够放弃林科兰尔一样,凯兰也能为了最终的胜利,而放弃他家族象征的迦勒城。
但北山又觉得,从另一种角度上来看,他和凯兰永远不会是一类人。
至少他绝不会用数万战士的性命作为诱饵,去赌一个斩杀敌方统帅的机会,他的胜利,是踩着牺牲者的肩膀,却从未将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数字。
他的目的,也绝不会是只为了自己的荣光,他为的是所有人都能迎来属于光明的未来。
而凯兰的狠辣与决绝,都来自于这个人自我的野心。
或许在凯兰的眼里,只有他自己,他的胜利不是为了亚尼法特亚,不是为了麾下的将士,甚至不是为了家族荣光。
他可以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了满足那个被北山鄙夷的“自我”的深渊,就此把自己麾下数万战士,看做棋盘上失去利用价值的弃子,是达成“斩杀北山”这个目标的必要损耗。
这其中的差异,是北山和凯兰不同的底线,是两人各自所坚守的原则,也是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只不过这种不同,以北山此时突然冒出的心境,或许还能够理解凯兰的做法,但他相信,以此时的凯兰,是绝不会理解他的,就像当初凯兰给他的评语一样,他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人。
也正是这种不同,让他此刻还能呼吸,而不是成为凯兰功勋簿上最耀眼的一笔。
运气,实力,果断,误判……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在最终造就了他此刻还能躺在营帐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他此刻都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深刻的认知,让北山后背发凉,他很清楚,他与凯兰的不同,决定了就像修斯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样,接下来的战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但同时,一种更为炽烈的斗志,也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为了他想要的那个未来,为了更多的,还活着的,在南疆与不在南疆的人们,他都要赢得最终的胜利,以此去面对那个在预言中,那个他宿命里,真正的恐怖敌人。
至于此时此刻,凯兰用数万人战死布下的局面,凯兰差一点就成功的围杀,凯兰那句对他认真说过的“重视”,他北山收下了!
阳光灼烧着迦勒城的垛口,也灼烧着北山的内心,他收回目光,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修斯,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老狐狸。”他缓缓开口。
修斯挑着眉毛:“嗯?”
北山抬手指了指北方的方向:“接下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还以为你沉默这么久,是凯兰的这次围杀,把你的心气打掉了。”修斯摇头说着不正经的话。
北山微微耸肩,也露出一丝笑容:“我如果这么容易被凯兰打掉心气,当初回廊山谷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应该当场投降。”
修斯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审视猎物的狐狸,他看向北山手指的北方,那里是凯兰退却的方向,也是奇斯勒所在的方向。
略想一下后,他转回头,望向北山:“就像我说的,凯兰主动丢下迦勒城,是想获取更多的时间,那敌人想要的,我们就偏不能给。”
“可我们现在也同样需要时间,去休整军队,这场仗下来,我们和他们几乎落入了差不多的境地。”北山目光微凝。
这种浅显的道理,北山当然不会不明白,所谓战术,说到底不过也就是这类东西,判断敌人的动向,做出自己的动向,越是敌人想要的形势,就越要去想尽办法破坏,从而达成自己想要的形势。
不论是从兵力,还是从地形,不论是从补给,还是从士气,战争的本质都是从各个方面,争取到让己方站在更有优势的位置上,以此去确定胜利的到来。
只不过,也如同他刚才说的,凯兰主动放弃迦勒城,是用空间换取时间,但此时的情形,却和“光复战争”时不一样,他们没有当时凯兰具备的追击条件,他们同样需要时间。
这让他再一次感慨起来,他更加确信,放弃迦勒城,就是凯兰自己的主意,用一座看似对凯兰很重要的地方,使得他仍然处在凯兰想要的节奏之中。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也需要时间。”修斯压低了声音,“并且,敌人的后撤也并不是溃散,而是有序的收缩。”
他举起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副无形的战略图:“虽然撒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报,敌军到底撤退了多远,但我大概能猜到,距离应该不会太远。”
“因此,这也就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尽管同样需要休整,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无法让凯兰陷入更长时间的休整中,导致他始终处于紧张和被动应对的状态。”
北山看着修斯,知道这只老狐狸有了对策,笑着问道:“我们怎么做?”
修斯嘿嘿一笑:“我先说一句,这次我的计划,肯定不会再被凯兰利用。”
“知道啦,我也没真的怪罪你之前的计划被凯兰利用,毕竟我也没想到。”北山很显然看得出,这次凯兰的将计就计,让修斯还是有了点不自在。
修斯闻言,这才正了正身形,凑近了些道:“我这次的计划,总的来说,是从正面和侧面双管齐下,去扰乱凯兰。”
“呃……”北山愣了一下,这话他怎么听起来感觉有点熟悉。
双管齐下?好像之前的计划也是两方齐动,一边伏击,一边随时根据伏击战况决定是否真的攻下迦勒城,而结果嘛……
北山的反应让修斯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巴掌打在北山头上,吹胡子瞪眼道:“你小子什么表情?这次真不一样!上次是分兵伏击,想着两头占便宜,结果被凯兰那混蛋将计就计,但这次是明暗结合,虚实相间,他想利用也利用不了!”
北山揉了揉并没什么感觉的头顶,咧了咧嘴:“诶,我又没说什么,是你自己多想。”
他摆出一副刚才只是体内作痛,才“呃”了一声的样子。
修斯哼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先说正面,也就是我们这边。”
“首先,让约书亚带着那些雪狼主动出击,从两河山绕过凯兰的营盘,袭击他的补给线,规模不用太大,但要持续不断,确保凯兰麾下的军队一直处在吃不饱饭的状态中!”
“等等!”修斯才说一个就被北山打断,“你这意思,是让约书亚和那几百雪狼骑火枪手,跑到敌人占领区的后方去?我要是凯兰,肯定会想办法围歼他们,可别得不偿失。”
修斯的手指再次在空中比划起来:“你是不是被凯兰打傻了?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约书亚带着雪狼去。”
“它们速度快,动作又足够灵巧,嗅觉和听觉都远超人类,就算凯兰有想法,它们总是跑的掉的。”
北山吸了口气,他的确有些没转过脑子,失笑了一下:“是我的问题。”
修斯横了北山一眼:“所以嘛,约书亚他们根本不需要与凯兰的主力硬碰,只需要像一群苍蝇,不断撕咬补给线就成。”
“如果凯兰派小股部队去清剿,很可能反被约书亚吃掉,如果他派大军围堵……”
北山接过话道:“如果他派大军围堵,约书亚带着雪狼骑们,可以轻松从两河山内撤离,反正他们也追不上。”
修斯重重地点了下头:“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不止这一点,还包括我们的休整,也不能是静止不动的休整。”
北山虚了下眼角:“怎么算静止不动?”
修斯的目光看向帐外,那里正来来往往清理战场的战士:“这次损失的结果,卡特杨很快就会统计出来,我们也将即刻补充新的兵源。”
“这是自然,但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北山有些不解。
修斯摆了摆手:“你能不能不打岔,我这不正说着?”
“你说,你说。”北山笑了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是有点急切了。
修斯清了下嗓子道:“我的想法是,将新补充的战士混入老兵队伍里,让他们以战代练,在持续的巡逻,小规模冲突中快速磨合。”
“这一点需要后续仔细规划一下,但根本上,是不断地以迦勒城为据点,往北去突袭凯兰的驻扎地。”
“我们要让凯兰看到,我们占了迦勒城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将箭矢射向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北山想了一下,认为修斯说的确实没错,静态的防御和休整只会落入凯兰的预期,他们必须动起来,在动态中恢复力量,同时对凯兰施加压力。
“只是,”但他有些迟疑,“就像你判断的一样,凯兰后撤的距离大概是五十里左右,如果每次只是小股部队北上袭扰,我担心会被凯兰抓住时机,从而个个击破。”
修斯捋着胡子,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所以扰的规模和目标要变,节奏更要捉摸不定,更要让凯兰成为辨别不清情况的‘瞎子’。”
他说着,用手指蘸了点小茶壶里的茶水,借着北山躺着的床铺前的小桌板,画了起来。
“不是固定每天派多少人出去,多的可以数百,少的可以几十,袭扰的目标也不能固定,今天是敌人的前哨,明天就可能假装迂回包抄他们的后翼。”
“各营的战士也不能单一行动,而是要组合起来,例如重步兵配合魔弓手,轻骑兵配合火炮队,每次打完就撤,绝不纠缠。”
北山缓缓点头,修斯这样的想法,确实能将风险分散,不再是寄希望于一次成功的伏击或突击,而是通过持续不断、变幻莫测的低强度打击,从整体上拖垮和迷惑对手。
并且,他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不论凯兰怎么想,敌军大多数战士都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紧张,让休整被无数个可能的袭扰大乱节奏。
与此同时,对于己方来说,却能在一次次小规模的、控制范围内的接触中,让新兵见血,让老兵保持状态,还能不断试探凯兰防线的虚实。
“你意思的本意,是想着让凯兰揣测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但却又始终无法摸准,对吧?”北山的声音沉稳下来。
“当然。”修斯嘴角勾起了狐狸般的笑容,“就像钝刀子割肉,让他持续流血,不得安宁,让他判断不出我们主力真正的意图和状态。”
“他或许会以为我们会立足迦勒稳扎稳打,又或许会以为我们会以迦勒为跳板,突然扑向他的某一处要害。”
“我们接下来要的,是让凯兰在犹豫、判断、调整的每一个瞬间,都不知不觉的浪费掉自己的时间,直到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北山沉默片刻,他总觉得这个谋划有种熟悉的感觉,转念之间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凯兰利用他们伏击的翻版,都是营造出一种迷雾,让敌人无法看透自己的真实目的。
修斯注意到北山的神态,咧嘴笑道:“打仗嘛,就是不断精进的过程,既然凯兰这个办法好,我们没道理不用。”
北山也笑道:“你说的对,没道理他能用,我们却不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修斯伸了伸脖子。
“只不过,我认为凯兰应该会看得出来,而且我们比起他,似乎更明显一些,怕是要不了两天,他就能猜到你的这个计划。”北山摊开双手,说出事实。
修斯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别担心,我不是说要让他成为‘瞎子’吗?这个尺度的拿捏,我心里有数。”
北山想了想,微微皱眉:“你别不只是想着打掉他那边的斥候和探子吧?”
“啊,被你猜到了。”修斯言语意外,语气却不意外,“成为‘瞎子’,自然就是拔除对方的眼睛了。”
“那你想怎么做?”北山认为如果单纯地以探子对探子,斥候对斥候,敌人总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
修斯不急不慢,虚指了下北山床尾的位置,那里,刚才站着银月。
北山倒吸了口气:“你想用龙骑兵?”
“对付鹰犬自然得用更厉害的猎手,虽然这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修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不仅是龙骑兵,那两个兵团的龙族步兵也要去,确保让凯兰不会探查到任何消息。”
他用手在桌板上划出一个大圈,代表迦勒城周边区域:“我们要在迦勒城以北,至少四十里的范围内,建立一道死亡屏障,让凯兰派出来的斥候和探子,完全失去作用!”
北山眉头紧锁:“但这会极大消耗银月他们的精力,而且万一凯兰直接派出骑士团来对战,又怎么办?”
修斯捏了捏鼻翼,贱贱地笑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无法成功遮蔽住敌人的探查。”
“至于你担心敌人骑士团的问题,我想好了,这种猎杀将采取游击的方式,除非凯兰舍得也同样消耗三大骑士团的精力,那他就不要想回探知到任何消息。”
“而且,已经损失了一部分的骑士团们,要是真舍得被放出来,那岂不是更好?龙骑兵对上骑士团,你认为谁的赢面更大?”
北山又沉思了一会儿,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我等会儿会亲口告诉银月。”
“嘿嘿,自然是你去说,我可不敢指使她。”修斯吐了吐舌头。
随即,北山在心中复盘了一遍修斯的这番谋划后,转而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正面对付凯兰要用的,那侧面呢?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北山知道修斯所谓的双管齐下中,正面的应该是说完了,至于侧面又该有怎样的谋划,他产生了很强的好奇。
修斯盯着北山,声音更轻了,那模样就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现在我们既然确认凯兰离开了奇斯勒,那你是不是该写信,给那两个盟友,让他们也动身南下了?”
北山“嘶”了一声,这才想起,在这场出兵北上的战争中,凯兰的敌人不仅仅是他和他的战士。
“你是说,我该去信拉尔比斯王城卢亚,告诉布日古德,让他的军队再度越过草原,以及东北沼泽那边,也该让大长老戈尔贡派兵进入三山横林了?”北山反问出他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修斯耸肩道:“不然呢?还有瑟赛那边,占据大平原六座城池的他,也应该等的有些手脚发硬了吧?”
说出这句,被叫做老狐狸的家伙,露出了老狐狸才有的标志性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