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破冰
周末的上海,梧桐叶刚染上浅黄。肖琳提着一篮新鲜草莓站在梁思申公寓楼下时,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来见女儿,从前隔着太平洋的遥望,此刻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忐忑。
门铃响了三声,梁思申开了门。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到肖琳时,眼神闪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刚煮了咖啡。”
公寓不大,却收拾得利落,书架上摆着华尔街的财经杂志,也有几本泛黄的旧书,是宋运辉当年送她的译本。肖琳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片刻,轻声道:“你小时候总爱抱着书啃,和你爸爸一样。”
梁思申把咖啡杯推过来,杯沿冒着热气:“肖总——”她顿了顿,改口时有些生硬,“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就是忙着洛达。”肖琳拿起一颗草莓,却没吃,“刚创业时很难,资金链断过三次,被人骗走技术专利那次,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她抬眼看向梁思申,“那时候总想着,等公司稳定了,就去找你。可真等站稳脚跟,又怕打扰你的生活。”
梁思申搅着咖啡,没说话。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肖琳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我一直收着。”
盒子里是些零碎物件:褪色的红头绳,缺了角的塑料娃娃,还有一张幼儿园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妈妈”。梁思申拿起那张画,指尖有些发颤。她记不清画过这张画,却莫名觉得眼眶发热。
“我不是要你立刻认我。”肖琳的声音放得很柔,“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没忘记过你。”
那天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却像在冰封的湖面上敲开了一道缝。离开时,梁思申送到门口,低声说:“下次……你可以不用带东西来。”
肖琳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消息传到宋运辉耳朵里时,他正在车间盯生产线。电话里,肖琳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平时谈工作时的干练截然不同。“她让我下次空着手去,是不是算松口了?”
宋运辉嘴角弯了弯:“小孩子脾气,嘴上硬,心里软。”他看了眼腕表,“晚上我飞上海,有个技术交流会,结束后一起吃个饭?”
“好啊,”肖琳顿了顿,“我订你喜欢的那家本帮菜。”
挂了电话,宋运辉望着运转的机器出神。这些天,厂里对他和肖琳的往来有些风言风语,老书记找他谈过一次,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和洛达那位走得太近了”。他没解释,只说“合作要紧”。有些事,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技术交流会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宋运辉刚走出会场,就看到肖琳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笑着招手:“上车,菜都快凉了。”
车里放着轻音乐,肖琳递给他一瓶温水:“今天去见思申时,她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和东海的项目进展,还说……你当年总夸她英语好。”肖琳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她其实很崇拜你。”
宋运辉想起梁思申少年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拿着英文报纸追着他问问题,像只好奇的小刺猬。“她现在比我厉害多了,华尔街的精英。”
“那也是你带出来的。”肖琳笑了笑,“说起来,我该谢谢你。这些年,多亏有你照看着她。”
本帮菜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的夜景。菜刚上齐,宋运辉的手机响了,是程开颜的母亲。“运辉啊,开颜最近总失眠,你能不能回来看她一趟?”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念叨着要见你。”
宋运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和程开颜的离婚手续办了快一年,前妻的状态一直不好,岳母总时不时来电话。“我这周没时间,下周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肖琳轻声问:“家里的事?”
“嗯,前妻那边。”宋运辉没多解释,“让你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肖琳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我和思申爸爸分开时,他也闹过很久。后来想通了,两个人不合适,硬凑在一起才是折磨。”她看着宋运辉,“你别太为难自己。”
那一晚,他们没再多谈工作,也没提梁思申,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肖琳说起年轻时在国外留学的趣事,宋运辉讲起刚进金州厂时,跟着水书记学技术的日子。窗外的霓虹映在肖琳脸上,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却比商场上的精明模样更动人。
送宋运辉回酒店时,车停在楼下。肖琳忽然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的行业峰会上。你上台演讲,说‘化工不是污染的代名词,是能让生活变好的技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简单。”
宋运辉愣了愣,他不记得见过她。
“我坐在后排,你没注意到。”肖琳低下头,轻声道,“后来知道你在东海搞新项目,我就想着,一定要和你合作一次。”
夜风吹起肖琳的发丝,她抬头时,目光撞进宋运辉眼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宋运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车间里的机器声还要响。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肖琳的手一颤,却没抽回。她的手心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肖琳,”宋运辉的声音有些哑,“我们……”
话没说完,肖琳的手机响了,是梁思申。她赶紧抽回手,接起电话:“喂,思申?”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肖琳的脸色变了变:“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她看向宋运辉,语气急促,“思申在酒吧被人骚扰了,我得去看看。”
宋运辉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酒吧里灯红酒绿,震耳的音乐让人头晕。梁思申站在吧台边,脸色通红,面前的男人正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小姑娘,陪哥哥喝一杯怎么了?”
“放开她!”肖琳快步走过去,一把打开男人的手。宋运辉紧随其后,将梁思申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男人:“再纠缠,我报警了。”
男人打量着他们,见宋运辉气势沉稳,肖琳也不像好惹的,骂骂咧咧地走了。梁思申甩开肖琳的手,抓起包就要走,却被宋运辉拉住:“你喝了多少酒?”
“要你管!”梁思申眼眶通红,带着酒气,“你们一个个都来管我,有意思吗?”她挣开宋运辉的手,跑了出去。
肖琳叹了口气:“她心里还是有气。”
“我去追她。”宋运辉转身就走。
外面下起了小雨,梁思申站在路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宋运辉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别跟自己过不去。”
“宋老师,”梁思申抬头看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宋运辉沉默片刻,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我知道,她现在很后悔。”
“那我呢?”梁思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些年想妈妈的时候,她在哪?”
宋运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就像他和程开颜的过去,像肖琳和梁思申的隔阂,也像他和肖琳之间,那些悄然滋生却不敢触碰的情愫。
这时,肖琳的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对梁思申说:“上车吧,雨太大了。”
梁思申看着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宋运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条路或许会很难走,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总有往前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