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雨霁与微澜
回到梁思申的公寓时,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湿气。肖琳翻出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梁思申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没说话,径直走到阳台去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衬衫,风一吹,下摆轻轻扫过肖琳的手背,像极了梁思申小时候拽着她衣角撒娇的模样。
宋运辉把湿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先回酒店,你们早点休息。”
“外面雨还大,住客房吧。”肖琳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客房一直空着,干净的。”
梁思申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件没拧干的T恤,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客房有备用牙刷,在卫生间柜子里。”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却像是默认了这个提议。
宋运辉没再推辞。他知道,此刻离开反而显得刻意。
客房很小,却收拾得整洁,书桌上还摆着几本经济学著作,是梁思申随手放的。他靠在床头,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先是洗衣机启动的声音,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却没有争吵的戾气。他拿出手机,给程开颜的母亲回了条短信,说下周一定回去,然后关掉屏幕,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处,离婚后更是把生活过得像精密的仪器,几点起床,几点开会,几点审阅文件,误差从不超过十分钟。可这两天,计划全被打乱了。肖琳的笑容,梁思申泛红的眼眶,甚至刚才酒吧里那个男人的嚣张嘴脸,都在脑子里打转。他忽然想起水书记说过的话:“日子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当年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凌晨时,雨停了。宋运辉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走到客厅时,看见肖琳在厨房煎蛋,梁思申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两人身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醒了?”肖琳回头笑了笑,“锅里有粥,刚熬好的。”
梁思申抬了抬眼皮,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的牛奶:“温过了。”
宋运辉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碗里的白粥冒着热气,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他和程开颜在一起时,早餐总是慌慌张张的,她追着他问今天穿哪件衬衫,他盯着手表催她快些,从未有过这样安静的早晨。
“今天我回东海,”宋运辉喝了口粥,“下午的会,不能耽搁。”
肖琳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放在他面前:“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正好我也要回公司处理点事。”
梁思申放下牛奶杯:“我上午约了律所谈事,顺路,一起走。”
三个人分坐前后排,车里一路无话。到了机场,宋运辉拎着公文包下车,肖琳降下车窗:“合作项目的技术对接会,下周三在东海开,我会亲自去。”
“好。”宋运辉看着她,“照顾好自己。”
车子驶离时,他看到后视镜里,梁思申悄悄往肖琳那边靠了靠,虽然隔着距离,却不再是刚见面时的紧绷。他心里松了口气,转身走进航站楼。
回到东海的第二天,厂里就传开了闲话。有人说看到宋厂长和洛达的肖总在上海同进同出,还有人翻出程开颜前阵子来厂里闹的事,说“宋厂这是要续弦了”。宋运辉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把精力全扑在项目上。技术对接会的方案改了三版,每一个数据都亲自核对,连老徐都打趣他:“宋厂,你这较真的劲儿,比当年搞技改时还甚。”
周三那天,肖琳的车队准时出现在东海厂门口。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和宋运辉并肩走进会议室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倒让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闭了嘴。
会议开得很顺利。肖琳带来的技术团队准备充分,连东海厂最挑剔的老工程师都点头称赞。午休时,宋运辉把肖琳领到职工食堂:“尝尝我们食堂的红烧肉,比上海馆子的地道。”
窗口打饭的师傅多看了肖琳两眼,笑着说:“宋厂,这位是?”
“洛达的肖总,来指导工作的。”宋运辉接过餐盘,自然地递给肖琳一双筷子。
肖琳咬了口红烧肉,眼睛亮了:“确实比上次那家好吃。”她压低声音,“思申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律所接了个跨国并购案,想让洛达的法务部帮忙做背景调查。”
“她这是变相找机会跟你打交道。”宋运辉嘴角带笑,“这孩子,别扭得很。”
“随我。”肖琳自嘲地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跟她外公闹别扭,半年没说话。”
正说着,程开颜突然出现在食堂门口。她穿着件不合时宜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看到宋运辉和肖琳坐在一起,脸刷地白了。“宋运辉,她是谁?”
周围的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地看过来。宋运辉皱了皱眉,站起身:“开颜,你怎么来了?”
“我妈说你在这儿!”程开颜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肖琳,“她是谁?是不是你外面找的女人?”
肖琳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气场却压人:“这位女士,我是洛达的肖琳,和宋厂长是工作伙伴。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工作伙伴?”程开颜冷笑,“工作伙伴用得着一起吃食堂?宋运辉,你忘了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吗?”
宋运辉的脸色沉了下来:“开颜,我们已经离婚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他想拉她的胳膊,被程开颜甩开了。
“我不出去!”程开颜突然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以前不对,我改还不行吗?你别不要我……”
肖琳看了宋运辉一眼,轻声道:“我先回会议室,你们聊。”她转身离开时,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背影挺得笔直。
宋运辉把程开颜拽出食堂,塞进车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程开颜捶着他的肩膀,“那个女人是谁?她是不是比我有钱?比我有本事?”
“开颜,”宋运辉抓住她的手,声音疲惫,“这跟钱和本事没关系。我们不合适,早就不合适了。”
车子开到程家楼下,程开颜突然平静下来,看着窗外:“我刚才在食堂,是不是很丢人?”
“别胡思乱想。”宋运辉递给她一张纸巾,“好好休息,有事让你妈给我打电话。”
程开颜没下车,忽然问:“她……是个好人吗?”
宋运辉愣了愣,想起肖琳在酒吧护着梁思申的样子,想起她煎蛋时被油溅到也不吭声的模样,点了点头:“是。”
程开颜笑了笑,眼里却有泪:“那……祝你好。”说完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道。
宋运辉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程开颜这一闹,他和肖琳的关系算是彻底藏不住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回到会议室时,肖琳正在和技术人员讨论图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像停着只安静的蝶。宋运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一个数据。
肖琳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询问。宋运辉回了个安抚的眼神,继续看图纸。窗外的蝉鸣聒噪,会议室里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
他知道,往后的路不会一帆风顺,程开颜的纠缠,厂里的议论,甚至梁思申那边可能出现的反复,都是要面对的坎。但此刻看着身边的人,他忽然有了底气——就像当年在金州厂啃下最难的技改项目,就像在东海厂从零建起这套新生产线,只要方向是对的,再难的路,一步一步总能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