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鹿荏,好久不见
“你们感受到了吗?”
庞尊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细听之下能隐隐感受到这其中潜藏的激动和某种无法道明的气愤。
昏暗无光的灵犀阁内,十尊石像围圈环绕,每一尊石像都代表着一位拥有圣级仙子仙力的灵犀阁阁主。
颜爵率先剥离石像,七彩的光芒扭曲,聚拢成线路,七彩的光路垂落在地面,身化人形,九尾自身后延伸。
手指一动,将一柄檀木折扇抖开,以扇遮面,脚踩木屐,妖冶的面容尽显芳华。
“是她。自3000年前,我们的亲爱的灵犀阁第十一位阁主就再没出现过了,这一次的出现,又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吗?”
颜爵立在自己的投影石像前,笑呵呵说着,蜜糖一般的竖瞳微微眯起,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雷电尊者庞尊化身雷电闪现到严爵面前,真身显露的他凶恶毕现,攥紧在身前的拳头滋滋冒着雷电,恶狠狠道:“当年若不是她从中作梗,白光莹有怎么会从我身边离去!颜爵,你作为灵犀阁的司仪,不是能探查阁主令牌的位置吗?快帮我看看她在哪,我这就要去找她算账!!”
说着庞尊就朝颜爵逼近,那噼里啪啦闪着白色电光的拳头就举到了颜爵面前。
颜爵一扇子就拍开了庞尊的拳头,在庞尊拧紧眉毛的神情中,手指一动收扇,啪的一声将合起的折扇,拍到了另一只手的掌心。
“胖胖啊胖胖,灵犀阁司仪的职能,可不是用来让你报私仇啊。”颜爵略微正色,只是再正经也掩盖不了他天生的轻佻模样,没办法,狐狸天生如此。
他挑起好看的眉毛:“胖胖啊胖胖,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还是以这种想法看待光仙子离去这件事的吗……”
颜爵摇了摇头:“胖胖,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关心过光仙子的所求吗?”
庞尊皱起眉:“光仙子所求?她口中追求的自由虚无缥缈。只有力量,只有将力量紧紧握在手上的人,才能拥有其它。”
“而她居然放弃我作为雷电给予她的强大力量,就这样跟着鹿荏不知所踪3000年……”
“自由意志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好?值得光仙子抛下所有,宁愿变成孱弱的素白状态,也不愿认我为主成为光明伟岸的光之女神。”
庞尊无法理解白光莹的选择,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
荒唐得他想要发笑。
不能将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人,注定只能被他人伤害、利用,在失权的边缘摇摇欲坠。
明明白光莹最开始一直是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吗?
也正因如此,当年光绫罗坛的争夺战中,白光莹才会顺从的与他签订契约。
他给予白光莹力量,给予她保有自我的思想和一定的行动自主权,而白光莹则以光的力量反哺他,帮助他缓解雷电的负荷伤害。
在庞尊的预想里,他们会保持着这样疏远又互利的关系相处很久,对双方而言,这是都是一场公平的关系。
可自从三千年前那场“劫掠”发生后,一切就都变了……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鹿荏……
“哇哦。”颜爵以扇掩面,那双妖瞳微微上挑,装模作样地惊叹道,“胖胖,你的脸比我上次作画时,打翻了墨水的画纸还黑呢。”
庞尊受不了颜爵这幅说风凉话的模样了,又是一拳打过去。
后者轻盈地侧身躲了过去,完了还在那用扇子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废话少说,到底帮不帮我——”
“哎。”
颜爵略一停顿,唇角不变,缓缓道:“我说过了,庞尊,灵犀阁司仪的力量不是用来与你公报私仇的,灵犀阁的创始宗旨是维护平衡,这项法术也只会用来追究破坏平衡的阁主。”
颜爵中指和食指略微一动,檀木折扇啪的一声收合,目光在扇骨上划过,眼底不含笑意,语气颇有些微妙的冷。
“还有——灵犀阁成员不得参与仙境战事,当年你为了问出光仙子的下落跑去支持曼多拉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你居然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强大到能够在灵犀阁的信条面前为所欲为了吗?”
庞尊忍了忍,自知理亏,但他依旧气不过,抬手就往一旁轰出一个十万伏,霎那间碎石轰动。
“那怎么办?!不行,鹿荏那女人神龙不见收尾,消失了整整三千年没见着她人影,这次难得有她的踪迹,说什么我都要去找到她!!”庞尊说着就要曲腿跃起,手持雷电长鞭离开灵犀阁。
颜爵抬手拦在他身前。
庞尊阴沉下脸,语气冰冷:“我已经没有要求你帮我了,颜爵,最好给我一个拦我的理由!”
“别急嘛胖胖。”
颜爵再次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冷色只是错觉。
“混蛋!我怎么不急?那是鹿荏、鹿荏!”
“你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阴险狡诈!只要一点点松懈、一点点不看紧她,她就会消失!会消失!!找不到半点踪迹!上一次是3000年,这一次消失又会是多久?!我等不了下一个3000年!”
庞尊忍无可忍,仙力注入雷电长鞭,直接朝颜爵脸上甩去。
颜爵倏地抬手用折扇挡下鞭子,鞭子则顺势困住了折扇,庞尊一头扯着鞭子,颜爵则握紧了扇子。
半晌,颜爵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别急啊胖胖,听我说完嘛。”
“这次情况特殊。”颜爵朝虚空看去,眼底流转着光芒,手里握着象征灵犀阁司仪的令牌,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指向了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只有一个地点,那就是曼多拉的严华镜宫。
“毕竟我们的小鹿荏这次好像真的要违反灵犀阁的规矩了。”
庞尊听后这才收起了鞭子,哼笑一声,心情明显阴转晴。
“那还不快走!”
“嗯嗯。”颜爵尾音微微上扬,语气依旧不着调。
“哎不对。”临出发前,庞尊忽然反应过来,皱眉看向颜爵:“既然你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去,那你干什么还要在前面说那么多,让我以为你要拒绝我的话?”
颜爵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竖瞳:“哎呀,被你发现啦。可是轻易答应了胖胖,那不就看不到胖胖气急败坏的样子了嘛,灵犀阁这么闷,只有小鹿荏在的时候才稍微热闹点,只可惜小鹿荏整整三千年都不回阁里看一眼啊。”
庞尊额头青筋凸起,强忍着想要再朝颜爵挥出一鞭子的冲动。
他一字一顿,仿佛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样。
“颜爵,你这人真的该死。”
*
零落之叶乘着阴冷的风飘荡,落在严华镜宫外的石阶上。
呜咽的风在空气中盘旋。
被封银沙和黑香菱联手攻击的陈思思很快就因不敌而节节败退。
封银沙掌控风沙之力,而在这座阴森的宫殿外,空旷的浮岛之上,最不缺的就是阴风,可谓无孔不入,
封银沙挥动银丝刀,破风之声飒飒,在黑香菱召唤枯萎之花缠住陈思思的脚腕时,刀锋毫不犹豫朝她划去。
面对双重攻势,陈思思眸光一沉,迅速做出判断,先行冻住脚边的花枝夺回身体的移动权,又以最快的反应挥动翅膀后撤。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快的应对措施了,但她依旧被划伤了手臂,一条深红的伤口斜着横亘在上臂,一时间鲜血淋漓。
右手臂无力的下垂,艳红如花的血滴在地上,她鼻尖冒汗,连着踉跄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靠在了一堵墙上,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眼看封银沙要再次攻击,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疲惫又不甘地呼出一口气,准备接受这战败的事实时。
雪白光亮的刀刃即将降临——
这时,按在墙上的手心迸发出莹莹的绿光,温柔地包裹住了陈思思,将封银沙的攻击挡下。
那光芒很柔软、轻盈,有着最令人熟悉的温度,包容她,又将危险推拒她之外。
蓝孔雀以挺立的姿态挡在她身前,单手撑起镜光守护,一手扶住陈思思的肩膀,神色沉着,又有些微冷。
陈思思一时有些恍惚,又有些眼热,狠狠吸了吸鼻子。
“主人!思思,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陈思思很快调整好情绪,孔雀已经来到她身边,她的力量已经可以全面运用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冷蓝剔透的冰雪之书凭空自手心转出,书页疯狂翻动。
寒气扑面而来,冷蓝的雾气随着书页的翻动滚滚奔腾,雾气所过之处,温度急速降低,所有生物都会被冻结成冰。
趁着封银沙还未起身的间隙,陈思思急促问:“孔雀,其她人呢?”
闻言,孔雀眉低落地垂眼:“你们的同学没有和我们关在一起,下落不明,而罗丽……她则被女王抓去了。”
陈思思死死盯着已然调整好的封银沙,沉声道:“没关系,我们打过去。”
话音刚落,封银沙竟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他的身形如影子般逼近了她,银亮的弯月刻印在漆黑的眼底,释放出无尽的戾气。
陈思思头皮一紧,但还算冷静,蓝孔雀的反应也是极快,双手撑起镜光守护。
冰雪之书翻动,随着陈思思扬起手臂,周围一圈召唤出锋利的冰锥,疾风骤雨般朝封银沙飞射去!
黑香菱挡在封银沙身前,枯萎花枝不断扭曲、缠绕,褐色瞳眸冷厉闪烁,握紧其中一根枝条横扫,气流便将冰锥尽数挡下。
她冷笑:“雕虫小技。”
封银沙这一刀可谓有千斤之重,刀与盾的接触面摩擦出点点星火,他攥紧刀柄,再度发力,雪亮的刀面映照出他布满狰狞和戾气的脸。
“咔——”
镜光守护在重压下出现裂缝,马上就要裂开——
蓝孔雀眸光一凝,陈思思已然不在她身后,她果断放弃支撑护盾,侧身,银丝刀嵌入了石墙,石块迸裂发出巨响。
封银沙单手拔出刀,正想提刀再次进攻,却发现双腿动弹不得,并且寒气还在向上蔓延。
是刚才留在原地的寒气!
他猛地抬头,看见陈思思高悬于空,冰雪之书翻开,她抬手一拨,漫天雪花降下。
封银沙皱眉,收起刀,手掌高举。
“狂风啊,为我而舞!”
话音落下,龙卷风自封银沙周围拔起而起,驱散寒霜。
*
另一头,曼多拉通过镜子监测了战况。
“废物。”曼多拉冷冷斥道,“这么久还没有拿下那个人类。”
她需要在法阵中央维系法阵,暂时无法离开宫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的仙力早已充盈得填补整个封印阵,以仙力破阵的思路肯定没错,但就是还有六处无比牢固的地方,无论注入多少仙力都无法入内。
她重重地吐息,如意法杖捶地。
“水王子,兑现你承诺的时候到了!”她朝虚空高声道。
片刻后,水无声无息现出身形。
长发轻轻浮动,水清漓脚下驾驭巨大水龙,右手指缝间盘绕水流,清俊的面庞一如既往的清冷如水,带着不濯世间尘土的淡漠。
“去,给我把蓝孔雀和那个人类抓来!”
水清璃冷淡地看了曼多拉一眼。
曼多拉嗤笑:“怎么,你忘了你的净水湖了吗?”。
“没有。”
扔下这句话,水卷起了他挺拔的身躯,飞向通往宫殿外的镜子。
“水龙吟,水龙卷。”
水龙以劈山凿石之势俯冲向陈思思和蓝孔雀,它张开巨口,一口咬下!
自此,战况发生剧变。
*
“女王,你究竟还要吸纳多少仙力?!再这样下去,那些仙子精灵们都是陷入无比脆弱的状态,你要毁了仙境吗?!”
罗丽被女王的法术禁锢在了地面,只能仰望着那如无比巨大的女王,可纵使如此,她的脸上依然写满了愤怒。
“那又如何?”曼多拉扫了一眼地面的罗丽,转而仰头望向穹顶,瑰丽妖异的紫眸映照,旋转的阵盘播撒下辉光照彻着她眼底如野草般疯长的野心。
她的野心她从不掩饰,她的独断专行与生俱来。
镜仙子从诞生起便为仙境其他仙子厌恶、排斥,仙子眼中她是异类,那她又何必要对她们抱有过多的同理心!
自始至终,她在乎的只有仙境,而不是仙境的每一个仙子或精灵。
“我问你那又如何?!为成就我统治人类世界的伟业,我的子民为我做出一点贡献又有何不可?”
她高举双手,仿佛在托举她所浸淫的权力与力量。
“他们才不是你的子民!”
罗丽盯着曼多拉咬紧牙关。
曼多拉轻呵一声,垂首睨视她,像是在鄙视她的弱小与软弱:“你自诩关心仙境仙子和精灵们的处境,要在这里用言语讨伐我,可除了这些无意义的宣泄,你又能做什么?”
“罗丽,失去了王族力量的、流离于人类世界数年的你,简直孱弱得令人发笑,甚至力量都要依赖于你的人类主人在身边,现在她不在你身边了,你便也无能得犹如那些人类爬虫。”
她轻而慢地喟叹,如同低语的恶魔:“罗丽,你被你的主人抛弃了啊。”
“!!!”
一道重重的呼吸声响起。
罗丽神情一滞,嘴唇动了动,最终抿紧。
自从孔雀的法力恢复且成功逃出后,她就一直在尽力避免让自己去想自己法力没有恢复的原因。
但其实也不用思考,孔雀的法力恢复是因为她的主人来找她了,她的没有恢复则是因为她的主人没有来。
答案很简单,但越是简单,便越令心口酸涩。
理性告诉她,主人不来才是对正确的,这证明她的牺牲不会白费,主人会在人类世界安稳的生活。
可那存放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又令她忍不住在心底留有希冀的期待,期待默默能发现那枚金属头饰的作用,来仙境找她。
可人活着,不能只遵循“正确”,感情会叫嚣着让自己陷入自我矛盾的囚笼。
主人、王默、默默……我的主人,我的契约者,我发誓要一生守护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来呢?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很想、很想见到你。”
罗丽轻轻呢喃着,羽睫轻轻颤动。她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最终无声重重地阖上了眼。
那轻如柳絮的呢喃刚刚落下,宫殿的某处,一株火点燃宫殿内的珠帘玉帛。
它欲燃欲烈,仿佛咆哮的巨兽,以山火燎原之势瞬间蔓延在了整座宫殿。
一时间,空气扭曲,黑烟缭绕,地狱起火。
在曼多拉近乎扭曲的暴怒的声音中,一道高挑的身影自火中走出,裙角浴火,黑发映照火光,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一朵妖艳的血红玫瑰连同花枝缠绕在她的手腕,细看之下,那腕间渗出丝丝的血红痕迹。
看清来人,曼多拉以一种质疑态度眯起眼:“是你?”
王默对曼多拉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径直走向了罗丽,在罗丽震惊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而依赖的,抱住了她僵硬的身体。
耳边是王默呼吸,火焰燃起的心跳声。
闷闷的声音隔着耳膜传入,王默动了动唇:“罗丽,我来找你了。”
罗丽张大了口。
她想了很多话,抱怨的、难过的、感动的。
可当她对上王默眼睛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再说出口。
那双眼睛里,有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情绪——恐惧。
她呆住了。无法理解自己从王默眼底感知到的东西。
为什么默默会恐惧……?好奇怪,好奇怪。
但很快,这种“无法理解”的情绪就被压制了下来。
因为她感受到了拥抱她的人的颤抖,下意识拍拍她的背以作安抚。
半晌,王默松开了拥抱,改而拉住罗丽的手,眼神恢复成了她熟悉的、充满光亮和积极的模样。
一如初见,她第一次望向的那双眼睛。
只是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异物感,还没等她探究清楚那究竟来源于何处,手心便有一样东西硌着生疼。
是那枚爱心头饰,寄托了她私心的证物。
她一时怔住,手指微微蜷缩,那硌着手的疼痛感仿佛要刺进心脏。
王默却抿唇与抓住她的手,掌心相对,手指相贴,一起攥住了那枚冠饰。
王默一字一顿:“我王默,愿意与罗丽,缔结叶罗丽契约。”
“……”
罗丽顿了,语气有些艰涩:“不会觉得我卑劣吗?”
明明从一开始,便做好了不求回报牺牲的准备,到头来却还是敌不过私心,仍然留下了那枚进入仙境的“钥匙”,贪婪地向王默索求更多,想要她奋不顾身地来找自己,想要她生死不弃的情感。
她背弃了自己的纯洁,变成了索求的恶魔。
王默的目光很平静,如同一颗埋于层层岩石下,却依然光亮的的宝石。
她张口,一如过去罗丽无数次安慰她,鼓励她那样,认真而赤诚:“罗丽,不要苛责自己。”
这句话就像地平线上第一缕升起的晨曦,驱散了罗丽心底那些小小的阴霾和不安。
于是她笑起来,紧握王默的手,回应道:
“我罗丽,愿意和王默缔结叶罗丽契约。”
“呵,居然还敢直接闯入我的宫殿,人类,你我该夸奖你勇气可嘉,还是嘲笑你愚不可及呢?”
阴沉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镜阵便自王默和罗丽周围拔地而起,是上次她用来围困陈思思的法阵。
“上次侥幸被你带着人逃脱,那么这次来了就别想走了!”
显然,曼多拉对上次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王默没吭声,只是思索接下来的逃脱计划。
手臂上缠绕着的玫瑰的荆棘枝条蠕动起来,不断抽条,艳红如血的玫瑰盛开得愈发繁盛。
它贴在了王默的肩头,花瓣轻轻颤动,仿佛抚摸王默的脸颊。
王默垂下厌倦的眼,抬高手臂,启唇:
“叶罗丽魔法……圣火心法。”
*
杏疏忽然抬起头,把还被倒吊在树藤上的建鹏吓了一跳。
“洛杏疏,你干什么啊你?!吓我一大跳!”
杏疏随口反驳:“看你被吊了多久就憋了多久,试一试你是不是睡着了。”
“噗……”亮彩憋笑。
小野叶抽了抽嘴角,抿了一口茶的同时还不忘皱眉训斥:
“你怎么那么笨呢?这都多久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有耐心吊到天荒地老,你的同伴可没有。”
建鹏瞪红了眼:“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说的太抽象了,师父不就是要教徒弟教到懂为止吗?你这除了那句‘用心聆听’外就没别的话了,这要我怎么悟到?!”
“呵呵。”小野叶臭着脸,拍响了木桌,对杏疏抬了抬下巴说,“洛杏疏,你试给他看,让他认清楚到底是他自己笨还是我教的有问题。”
“那我等会儿要一个没人的房间休息,不要让建鹏的声音吵到我。”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也不要随便进来叫醒我。”
“喂!”建鹏抗议道。
小野叶欣然同意。
杏疏将目光望向了那绑住了建鹏的树藤,指尖溢出了星星点点的莹绿。
她闭上眼睛,朝树藤伸手,低声对着树藤细语,像一支舒缓轻柔的歌:“放开他吧,他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藤蔓就放开了建鹏的脚,然后轻轻地缠住了杏疏的手腕。
建鹏一个翻身安稳落下,抬头看见这一幕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亮彩嘴巴微微张大,没有仙力的普通人类,居然也能和植物沟通吗?
小野叶的回答是:“只有她是这样,植物们天生亲近她,哪怕她是一个没有仙力的普通人类。”
如果不是这样,那天植物们也不会如此紧张地来找他让他帮忙救下这个人类女孩。
震惊过后,建鹏不由得摸着下巴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行,他要再试试,没理由洛杏疏一个没有仙力的人都能成功他不行!他还要保护她和其他伙伴呢!
于是他又大声对着藤蔓说:“快,你们再绑住我试试!”
藤蔓瞬间觉得自己被这个人类挑衅了,长出两片巨大的叶子,朝建鹏狠狠扇去!
“不是,怎么还有打斗环节啊?!”
于是树洞里又一阵鸡飞狗跳,战争最终以建鹏再次被倒吊起来结束。
经过二次毒打,这一次他脸色变得深沉了许多,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在出去右拐,第三个就是。”
“好。”
杏疏走进小野叶说的房间,却没有按照她刚才的说辞那样要睡觉,而是披上了白袍,银丝遮埋在兜帽下,金纹覆脸,浅灰的眸子划过冷光。
她顺手捡起了一根地上的树枝,树枝很细小一条,但是很多枝丫,挥动起来不顺手。
于是杏疏运用召风刃将其简单修剪,三下五除二枝丫就被一一斩断,只留下了最坚固年轻的部分。
颜色和重量都跟那条竹枝不一样,但也算能用。
下一秒,她目光微抬,将手指抵住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要帮我保密哦。”
手指残影般交错一下,橙黄的符纸夹在了两指之间。
橙黄色符纸燃起,随着符纸化成金色碎影的,还有杏疏的身躯。
*
“圣火心法?怎么可能……”听见法术的咒语,曼多拉心神俱震,眉毛仿佛能夹死苍蝇。
艳红妖冶的玫瑰与青翠深绿的荆棘枝条形成极大的色差,给人带来一种极大的视觉冲击,火玫瑰如同贪婪地巨蛇直直俯冲向曼多拉。
曼多拉啧了一声,抬手挥动如意法杖将火玫瑰打散,法杖与“玫瑰”相碰的地方炸出一阵强烈的能量波动,碎掉的焰火影子像碎屑一样落下。
“你即便会这样的顶级法术又如何,仙力还是低微得如同萤火!”
曼多拉冷嘲,抬眼望向王默和罗丽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什——”
她的背后,火玫瑰碎散的灰烬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影般显现,漆黑的瞳孔划过赤红的血色,手中是钢笔化作的剑,剑锋闪烁寒芒,如一片轻薄的书页,平滑的、利落的朝曼多拉的脖子挥去——
曼多拉瞳孔骤缩,身体的战斗本能促使她快速弯下腰躲开,剑锋就这样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声。
王默眼神依旧冰冷,残落的灰烬落在剑锋上,她快速调转手腕调整方向朝曼多拉刺去,火焰点燃在剑上,拖出长尾。
曼多拉稳了稳心神,流转的紫眸闪过寒光,脸色随着这次的偷袭显得愈发阴沉。
法杖与火剑对碰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曼多拉猛地甩开王默的剑,左手抓握虚空,召唤镜子围堵王默的逃跑路线,与此同时右手紧握的如意法杖,发狠地直朝王默的腰部斩去!
灰烬的火苗重燃,在法杖即将触碰到王默的那一刻,火焰瞬间包裹了王默的身影,如意法杖划划过火焰,火焰猛烈的晃动,然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道蛊惑的低语响起,曼多拉猛地抬头,对上了王默那双剔透的红宝石眸。
“叶罗丽魔法,火睛眸。”
曼多拉目眦尽裂,却不得不陷入了被定住的状态,眼睁睁看着王默在火焰中闪身到罗丽身边,然后走向大门。
“罗丽,我们快走!”
王默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强撑身体站立。
强行运用火燎耶的法术,还是对这时候的她,仙力还是消耗过大了……她全身都陷入了一种被烈火焚烧的状态,皮肤、血肉、血管像是要被烧穿,全身的皮肤上都蔓延着一种熔岩一般的火焰纹路。
罗丽被王默牵着走,看着前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无言,忽然道了一句:“默默,你变得好厉害。”
王默身形忽地僵住了。
那一瞬被她像是被某种烙印在灵魂上的疼痛击中,手指痉挛抽搐。
她不敢回头,只是强硬地拉着罗丽闷头往前走,哪怕她此刻有些害怕罗丽说出某些话,她也依然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
“……”
罗丽回握住王默的手腕,掌心像是触碰到了一个烧红的铁,她下意识想要松开,却又生生忍住。
明明全身都已经灼热得吓人,而王默攥着她的那只手的手心,仅仅只有温暖的程度。
两人就这样在这份灼烧的疼痛中握紧彼此的手。
谁都没有开口,包括罗丽。
因为一个人不愿意说,另一个人便也不愿过问。
王默将手放在了镜子上,即将穿过之时,变故发生了。
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斥力将王默弹开,余波的冲击令她一连后退好几步,直到罗丽将她扶住。
与此同时,宫殿内的火尽数熄灭。
王默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自虚空中走出,白袍无风自动,来人高悬于空中,垂下的灰眸无悲无喜,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仿佛生来就要在高处。白袍罩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
她没有问是什么人,而是再次催动圣火心法,额头的火印记亮起诡异的红光。
“圣火心法,火祝礼,火荆棘!”
王默的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红法阵,以极高的速度疯狂旋转,火荆棘拔地而起,荆棘红如滴血,以一种疯狂的姿态生长,刺破空气直朝天空的身影刺去!
火荆棘天罗密布,所过之处都被高温扭曲,荆棘包围了杏疏身处的空间,像一只匍匐着的虎视眈眈的野兽。
野蛮、难控、嗜血。
那白袍身影不动,只抬起了一只手。
那根被修剪过的树枝被杏疏握住。
荆棘铺天盖地,她轻轻向上一挑动,星线便尽数崩断,以树枝的端点为圆心,周身一圈的法术造物尽数随着星线的崩断消失殆尽,湮灭在无声无息之间。
孕育火荆棘的法阵发出清脆的崩盘声响,化作轻盈的光点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从未存在。
“这……好诡异的能力,她是谁?……我从未在仙境见过她。”罗丽扶着王默的肩膀,震撼地望向杏疏的身影。
这时,王默不信邪般地再次催动圣火心法,连续三次催动圣火心法对她的身体造成的巨大的负荷,如今只能勉强站立。
她双手结印想要召唤孽火以此在火中遁逃,罗丽看出了王默已经是强弩之末,一直都在一旁给王默输入仙力支撑她,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这次,孽火却是来不及燃起了。
杏疏虽然无法自发地修炼仙力,但能取自环境中的仙力。
人类世界环境中的仙力稀薄得近乎于无,仙境相对充沛,但也不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但这是在曼多拉的严华镜宫,曼多拉为了打开仙境的大门吸取了无数仙力再次聚集,她已然无需再斟酌仙力的分配使用了。
杏疏随手扔掉了树枝,那本就是为了节省仙力消耗才随意做出来的简陋道具,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平举出手,一条手链轻轻晃动,悦耳清脆的银铃声音响起。
“时停。”
瞬间,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流逝与停歇,皆在她一念之间。
她闪身降落在了王默和罗丽身边,施下了一个沉睡咒语给王默,后者陷入昏迷。
“叮铃——”
时间恢复流动,在罗丽震惊又愤怒的目光中,她按住了王默的肩膀一秒。
接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无形的束缚将王默捆起。
她踏空而上,将王默带走,甚至不曾回头。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助女王?把我的主人还给我!!”
此刻,火睛眸对曼多拉的桎梏也失去了效,她目睹了刚才杏疏的碾压的全程,目光复杂。
“你……”
她似乎欲言又止,重重地闭了闭眼,哑声道:“你居然回来了……还来帮了我……”
“哈哈哈……”,她以手遮面,笑声怨毒又癫狂,似嘲讽似厌弃。
“这真是,难以想象情景啊……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站在……帮助我一次……明明我曾经那么多次想要你理解我,站在我这边。”
“3000年了,[鹿荏],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