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是又如何
“这里就是女王的宫殿吗?怎么阴森森的,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思思皱眉喃喃。
天空诡谲阴沉,闪电纵横交错,冷寂的风推阻、包束她,眼睛要绷紧才能勉强看清前路。
她朝记忆中的方向飞去,随着目标的靠近,感受到的风压也在愈渐减小。
三分钟后,先是脚尖,然后屈膝,她平稳落地,仰首打量起这座与上次大相径庭地宫殿。
紫荆苇草生长在这座浮空岛的边缘,青的、蓝的、紫的水晶像爪牙一样矗立在宫殿的后方,天穹破开了一个大洞,洞天边缘是暗色的云,青蓝的光芒自洞天洒下星星点点,瀑布一般落入宫殿的顶端。
陈思思一落地就立刻找了遮掩物尽量隐藏身形,她的主要目标是救人,明白自己无法正面对抗女王,便以潜行为主。
这座岛过于空旷荒芜,除了张牙舞爪的水晶再无其他它,她贴着水晶,眼睛观察四周,在经过一圈的探查后,找到了一堵雕刻龙纹石墙。
伴随一阵突兀的心跳,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离孔雀已经不远了。
她快速朝那堵墙靠近,而就在她的身形脱离了水晶遮掩的那一刻,一阵卷着黄沙风直直朝她袭来!
陈思思瞳孔放大,及时召唤出翅膀倒退飞行,而她原本站着位置出现了一块凹陷崩裂。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银发男人,眼底漆黑,眼珠是倒钩的银月。
“真是意外之喜。就算料到你们会来救人,也至少是一群人一起来,但现实似乎并不是这样……就你一个来了,是被同伴抛弃了吗?”
封银沙抬手掩面,嘴唇勾起了一个代表着嘲弄的弧度:“还是说,你只是自作主张,自以为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女王,救下你的娃娃?”
陈思思目光警惕,死死盯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的封银沙,双腿也跟着男人的脚步节奏一步一步往后挪,直到她的背部贴上了石墙,退无可退。
她忍了忍,盯着他快速开口:
“我看得出来,你明明也是拥有娃娃的人类,你为什么要背叛人类,帮助女王?!”
封银沙站定,目光垂落在银丝刀上,墨绿的光丝在锋刃上流转,刀面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你见过只有黑暗的世界吗?”
陈思思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贴在石墙上的手微微收紧,孔雀,如果我们之间的感应是相互的,那就回应我……
“你见过因天生异于常人而受尽怪异的目光吗?你感受过被母亲恐惧和厌恶的眼神注视的刺痛吗?又或者,你能体会得知自己某天注定瞎掉的那一刻的绝望吗?”
“你不能,你不会,你不知道。因为你们的世界都是光亮的,既然你们不曾见过我所看见的绝望,就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置喙我的决定!”
“你今天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以正义者的身份对我发出质问,是因为你有健康的身体,正常的亲情关系,和光明的前程未来,因为你从没有被人恶意对待过,所以便认为全人类都应该被拯救。”
“但对我而言不是的,对我来说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该死!”
“我问你,倘若你能与我设身处地拥有同一种环境,你又能保留多少正义,维持多少善心?”
“善良和正义属于在光亮那一边生活的人,而作为一颗生长在恶意土壤的种子,注定只能长出恶意的枝条。”
他垂下眸,嘴唇蠕动。
两道割裂的画面闯入他的脑海。
一面是女孩方寸一隅的小屋内昏黄灯光下生动的脸,一面是富丽堂皇的宫殿晶灯下面无血色的脸。
这两张脸被大脑强行拼在了一起。
他垂下残月眼,吐字:“……我早就没得选了。”
落寞的神情只维持了一瞬,封银沙再度冷下脸,他不再废话。
刀携劲风,直朝陈思思劈去。
陈思思的本意只是拖时间,但她其实也是在赌,赌这份从踏入仙境开始就在不断增强、而登上这座浮空岛后更盛的联系,能够随着时间的累积,引发一些奇迹。
比如,让她重获魔法。
刀锋未到而风先至,陈思思闭上眼,额前的碎发被吹开,她颤声低吼道:“孔雀!”
她抬起手,耀眼的明绿色自指尖绽放。
铿——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陈思思抬手支起一个镜盾,手臂和膝盖因受到重压而不得不弯曲,脚下的光滑平整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块。
而现在她赌对了。
“喝哎——!!”
将人用力一推开,眼见敌人失去平衡,趁着重心不稳,陈思思紧接着就是双手施法召唤寒气吹向封银沙。
瞬间,封银沙的双腿就被封冻,连同手臂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刀掉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黑香菱连忙上前,双手结印,缠枝的枯败玫瑰花缠上冻住了封银沙的冰,枯花吸收了寒气,冰化成水。
虽然解冻得及时,但他被冻结过的地方依然被冻伤,封银沙颤颤巍巍地站起,压眉望向陈思思,目光沉沉。
“我确实没有感经历过你所说的那些痛苦的事情。”陈思思顿了顿,“令人艳羡的家世、珍贵的友谊、一个充满善意的环境……我不否认我拥有这些。未受他人之苦,莫评他人之事,我为之前对你的评判说声抱歉。”
“至于那个‘倘若我们处于同一种环境’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你答案,但我想说,不要低估了自由意志的作用,能决定成为什么人的,永远只有自己,也只应该只有自己。”
陈思思挺起了腰背,直视封银沙的眼睛,她的眼神浸着前十七年人生中由环境塑造出来的自信。
正如封银沙而言,她确实是幸运的,也确实光鲜亮丽,纵使光亮的背后是十七年父母角色的缺失和没有朋友伴随而来的孤独。
但恰恰是这些光亮的背后为她营造了一个自省的空间,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的父母从未缺过她钱,所以她可以拥有足够的资本去尝试做事,挖掘内心的想法,找到她真正钦佩、渴望、美好的东西。
正义与善良,正是其一。
她的出身注定她拥有上不完的钢琴课、外语课,哪怕这些侵占了她时间上的自由。
但在自我意志上她拥有绝对的、不可扭曲的绝对自由。
而在“成为什么人”的命题上,她拥有绝对的自我解释权。
任何人都应当拥有绝对的自我解释权。
于是她开口,看进封银沙的眼睛,开口一字一顿。
“你真的有如你所说的那样,坚定地站在黑暗的一方吗?”
“……”
听到这句话,封银沙自嘲一笑。
他嘴唇蠕动,似乎在斟酌,斟酌即将说出口的话所代表的意味。
那意味着他承认心的撕裂,意味着他承认,哪怕受尽苦楚,他依然抱有对这个世界的期待这种……
这种可笑的想法。
他还是开口了,他亲手撕裂了自己的心,将自我矛盾曝晒。
“……是又如何?”
“我问你是又如何!!!”
但他依然没得选不是吗?
他的眼睛受女王控制,他的人类身体被女王夺去用作打通两界通道的媒介,而那个给予他寒夜温暖的女孩也因他被女王囚禁。
他忽然浑身一震,惊觉,原来自己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无能,如此的可悲可耻!!
除了一路走到黑,他还能选择什么?
封银沙笑着,叹着,无力地垂下头颅,指尖掐得泛白。
他用冷漠覆盖面皮,将自己武装成一个无药可救的恶人。
他话音低沉,像一搜海底的沉船。
“废话到此为止,今日不是你踏过我的尸首,就是我将你带到女王面前领赏!”
封银沙的双眼紧紧盯着陈思思,手攥紧了刀柄,后撤一步,高举银丝刀,身形一闪刹那便冲至陈思思面前。
陈思思抬眸,眼底划过冷光。她抬手举盾,正面接下这一刀:“那便来!”
两股力量激荡,开启了一场持久的战斗。
*
严华镜宫。
自杏疏逃脱成功后,曼多拉便开始施展法术大量榨取仙境内小仙子和精怪的仙力,如今庞大的仙力从四面八方流入宫殿,在曼多拉的引导下纷纷飞向宫殿顶部的法阵。
除了从其他仙子精怪身上榨取的仙力外,曼多拉亦成功在石之国王石宽身上借到了千年之力。
如今的她正在用这些仙力构造一个巨大的法阵,只为冲破辛灵设下的封印。
曼多拉望着头顶悬停的巨大圆形阵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快了,就快了……待我再汲取一些仙力,我便能完成这个法阵,姐姐,这次你阻止不了我……”
只可惜这个法阵需要她留在宫殿内维持,否则那几个溜进来的人类小虫子她便能亲自下场去抓获,真是可惜。
不过没关系了,只要大门打开,那几只虫子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
想到某个算计了她又成功逃脱的人类,曼多拉霎那间阴沉下脸,那个人连仙力都没有,却已经连续破坏了她计划两次了,还有那不同于仙力的力量……真是令人烦躁。
从前她还没有和姐姐决裂的时候,她也去过人类世界观察,得知人类虽然没有仙力,却有一种名为“道术”的法力,而能修习道法的人寥寥无几,她见过为数不多能利用符纸的人基本都只会一些聊胜于无的法术。而她在那个时候见过在这方面造诣最高的符师,也不过能点燃一把火、瞬移十米、吹一阵风,形成一个薄如蛋壳的护盾……
但这个人类不同,一张符纸就能击退被封银沙注入了黑暗力量的宅男怪,关键时刻将那两个叶罗丽战士的位置与自己置换,又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用那该死的符传送到她无法探测到的位置。
她甚至还只有17岁,在一个如此年幼的年纪就能拥有如此本事,真是将千年前所有修习这门道法的人类都踩在了脚下。
原本曼多拉毫不放在眼里的弱小法术,在那个人类手里,竟有了能够忤逆、反抗她的能力!
真是可恨!
曼多拉含恨的目光扫过宫殿那面巨大的镜子,上面倒映着封银沙和陈思思战斗的场景。
她阴寒地盯着镜子,眼底毫无笑意,冷冷道:
“封银沙,若你还想要你的眼睛拥有光明,还想救那个人类,就最好赶快完成你的任务。”
另一边,黑香菱转述了女王的话。
“主人,我们……”黑香菱目含担忧,似乎是想要触碰他,却又因为不知如何安慰而手指停在毫厘之间。
封银沙听后攥着刀柄的手越发收紧。
“没关系的,香菱,没关系的……”,封银沙喉咙沙哑,“只要我们一起,只要我们按照女王要求地去做,她一定就会履行承诺治好我的眼睛,也会放你自由……”
“香菱,没关系的……只要我们一起。”
黑香菱忽然有些哽咽。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必须表现出相信她的主人的样子,只有这样,她才能支撑起他那脆弱的精神。
她不想伤害她的姐妹,也不想伤害她的姐妹选中的朋友,只是,现在她更在乎她的主人,更在乎封银沙。
孔雀、罗丽,你们也是这样不是吗?我们都只是选择了我们的主人而已啊……
于是一直以来从未插手封银沙和陈思思战斗的她,走入了战场。
她抬起手,黑色的仙力在指尖萦绕,枯败的花枝缠绕在指尖。
她站在封银沙身后,面庞只剩冷漠和敌视。
“枯萎的鲜花,盛开吧……”
*
踏入传送阵后,舒言建鹏一行人计划直接前往女王的宫殿支援先行一步的王默和陈思思。
依靠茉莉的甜蜜伞几人顺利来到悬崖下的分叉路。
就在他们踏入通往镜宫的通道的前一步,道道藤蔓破土而出,舒言和建鹏惊讶的同时快速往后一跃避开藤蔓的攻击。
再抬头看时,粗壮的藤蔓已经封锁了道路。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藤蔓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建鹏看着被封锁得严严实实的通道,在原地烦躁地皱起眉。
“不行,思思和王默她们或许还在陷入苦战,我们不能被拦在这里!看我破了这藤蔓试试!”
“亮彩,我的球!”
亮彩搓出一颗透明的球,扔向建鹏。
“主人,接住!”
建鹏一个旋身,抬脚勾住球,眼底燃烧着着炽烈的光,轻巧地将勾在脚背和小腿之间的球法器踢到半空。
随后便是一道石破天惊的爆响。
那颗球正以陨石坠落般的速度冲向藤蔓的门,尾部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焰火。
就在球距离仅仅只有藤蔓0.1公分之际,隐约听到一道错觉般的响指声,藤蔓重新缩回了地底,待到那颗球完全穿过通路门口后,藤蔓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开土地封锁通路口。
“哈?!”
建鹏目瞪口呆,这藤蔓成精了吧?
啊不对,还有我的球啊!!!
舒言则皱起眉,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顿了一秒,缓缓开口:“这位不知名的仙子,既然在这,为何不现身?”
空气中只有树叶婆娑的声音。
没有收到回应,舒言抿了抿唇,他用凝重的语气请求道:“我们的同伴正在和女王战斗,现在要去支援她们,恳请仙子让我们过去。”
依然毫无回应。
舒言叹了一口气,看来说不通了。
茉莉收起甜蜜伞,走到舒言身边,右手碰了碰他的肩,柔怯开口:
“既然这样,我们走去森林那条路吧,虽然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到达女王的宫殿,但现在看来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舒言垂眸思索,道:“嗯,我赞成茉莉的想法。”
临行前,建鹏狠狠朝天空剜了一眼。可恶,居然被耍了……要是让他找到这个人,他一定要揍这人一顿报仇!
被狠狠剜了一眼的人,也就是杏疏,此刻正隐身悬浮在半空,看着四人步入森林,这才移开视线。
她的身体还在水池泡着养伤,只是用了张灵魂出窍的符,履行一下她维序者的职责,拦截一下打算直接前往女王宫殿的舒言一行人。
原因是,按照221刚刚接收的剧本,他们必须先前往森林,才会与树精结识。
这符不能让灵魂出窍太久,最多五分钟,现在刚刚好,她闭上眼,灵魂逐渐回归身体。
睁开眼睛时,一张粉色的脸占据了她眼前的整个视野。
“你在干什么?”
那张脸的嘴开合着,声音微尖,像是小孩子的。
杏疏眨了下眼,答:“刚睡醒。”
“哦。那你需要点什么吗?这里是我的树洞,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我可以给你拿来,不过只有茶和果子。”
杏疏说了声谢谢,答应了茶和果子。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还有好歹也是我把你从树林里带回来的,你不感谢一下我吗?”
杏疏从善如流,按照树精的要求道:“你是谁?谢谢你。”
树精瘪了瘪嘴,没好气道:“你这人真怪,昨天伤得那么重都不会呼救一下,要不是我的植物朋友们告诉我附近有很浓重的血腥味,你就只能躺在那等死了!”
“不过谢谢我就收下了,我是树精,你可以叫我小野叶。”
小野叶用一片硬质的叶子作为托盘端来了一杯清透的绿茶与几个红色的果子,果子红得剔透,仿佛有一汪蜜在薄皮之下流动,指尖轻触都能感受到果皮下的饱满。
杏疏顺势坐起身,来到树藤编织的桌椅旁坐下。
她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开口,音节短促、嘶哑:“……那个、人呢?”
“我跟她不是很熟,也是近来才认识,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昨天带你回来的路上见到的,她说她能救你,我就让她治了。”
杏疏欲言又止。
这么随便的吗?……虽然她也不太在意就是了。
她囫囵地想着,眼神放空,嘴巴却没有停,手里拿着刚好能用手握住的果子一口一口地啃。
“你当时看起来都快死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被冰封了一样,一动不动,皮肤和脸上都是冰渣,叫你别睡结果你还闭上了眼睛,当时真是急死树精了!……”
小野叶咕咕哝哝地说着,看着明显在神游天外的、却还不忘吃东西的杏疏,顿时觉得这人真是令人生气又无语,但他还是拍拍手,呼唤叶子送来更多水果。
“真是的……吃吧吃吧,饿不死你。”
其实也没那么饿。杏疏在心里默默回答。
她的喉咙依然有微微的灼烧感,肌肉在痉挛,开口也发不出声音,就刚刚那四个字,已经是极限。
这时,小野叶忽然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随后就是一声冲天尖叫。
“什么?!”
“真是麻烦……”说着,小野叶皱着眉睁开眼,看向杏疏,“你的同伴来了,他们正在被女王的手下追击,你别乱动,就坐在这,我去开个法术把他们接过来。”
杏疏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就看见一个鸡叫的人形,被一根粗壮的藤蔓捆住小腿连拖带拽地甩进了树洞,好巧不巧,整个人一脸菜色地趴在了杏疏的脚下。
“是谁?!到底是谁?开局被那该死的藤蔓封住路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被这样对待!”
说着建鹏就一个咸鱼打挺蹦了起来,甚至还没睁开眼看面前的是谁就朝前气势汹汹地挥出一拳。
“啊打!”
杏疏侧过头躲开拳头,然后松手咬住果子,反手燃起一张风符往建鹏胸口一按,强风骤起,毫不留情地把击退。
建鹏喜提梅开二度,又一次被按倒趴在了地上,这次甚至是在半空打了个转才掉落。
大概是这次被摔得更狠了,全身的骨架有种要散架的感觉,他足足趴了一分钟都还没站起来。
紧追在后面的亮彩这时也赶到了树洞,第一眼看到地上仿佛趴着死尸的建鹏顿时大惊失色,赶忙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小野叶从角落里走出来,自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看着杏疏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惊奇和古怪。
“你对你的同伴下手还挺狠啊。”
杏疏眨了眨眼,继续吃果子。
“小野叶!哪怕是为了救人,你刚才也太过分了!万一我的主人真的被摔死了怎么办?!”亮彩叉着腰不满道。
小野叶也不甘示弱:“刚才拖他进来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拜托了我的植物朋友们指引你们进来,谁让他挑衅植物们,而且刚才出手的也不是我。”
说着小野叶抬手示意他们看向杏疏:“是这个人类,你们的同伴。”
看见意想不到的人,亮彩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是主人的同学?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杏疏还没回答,建鹏也悠悠睁开了眼,看见杏疏淡定地坐在那喝茶,又想到刚才试图攻击又反被制裁的人是杏疏,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神发亮像是太阳:“洛杏疏?!你怎么会在这?我和舒言还正愁去哪救你和王默思思她们呢!”
杏疏看向小野叶。
“看我干嘛?”小野叶语气不善,但很快就想起了刚刚杏疏那仿佛要被撕裂的嗓音,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帮忙开了口。
“她现在说不了话。”
“啊?为什么?”
建鹏挠挠头,重新转过头看向那从一开始未发一言的女孩,也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杏疏面白如纸,握着杯子的手指显露出一种冷寂的死白,热气氤氲了她仿佛一碰就碎的眉眼。
建鹏怔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冲过去,抬起手想要触碰杏疏,却被小野叶眼疾手快用一片叶子把他的手挥开。
小野叶臭着脸,对这个上来就莽撞挑衅植物的小子很不满,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你别碰她,虽然她的冻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寒冰法术没那么容易消除,她现在浑身上下还冷地要死,不想受伤就别动。”
听完这句话,建鹏攥紧拳头垂下,嗫嚅道:“……怎么会,舒言说在回溯里看见你替代思思和王默被女王抓走……她竟然这样虐待你……”
“原来是这样。”小野叶冷笑,用余光瞥了一眼杏疏,“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快死了。”
建鹏嘴角轻微下拉,低着头,用力挥拳垂向墙壁:“我们明明说好要保护你不受到女王的伤害的,结果还是你救了思思和王默,还要你依靠自己浑身是伤地跑了出来……我真是没用!连同伴都保护不了。”
一向积极的亮彩此刻也有些低落,但还是努力想要安慰建鹏:“主人,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女王算账!亮彩,我们走!洛杏疏你就呆在这养伤,等我们回来!”
“好,主人我们现在就走!”
建鹏和亮彩朝门口迈步。
这时,两片巨大的叶子聚拢挡在了门口。
建鹏猛地回头,看着小野叶一副要干架的表情:“树精,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救人!!”
小野叶嘲讽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地喝了一口茶:
“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过去,就是给女王送菜。”
杏疏跟着抿了一口茶,茶见底了,很自觉地把杯口展示给小野叶。
小野叶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拍拍手又送来了一壶茶,给杏疏再次倒满。
“你说我打不过你?怎么可能!”建鹏瞪直了眼,眉毛上挑。
“不信就来试试。”小野叶勾了勾手指。
“别被我打到求饶!”建鹏松了松拳头的骨。
两分钟后,建鹏被藤蔓倒挂起来,嘴里喊:“错了错了!我错了,放我下来吧小树精。”
亮彩这次倒是没有上前了,反而坐下来和杏疏一起喝茶。
“小野叶泡的茶很好喝吧,那可是仙境独一份了,毕竟除了树精和植物仙子,至今没有人能与植物心意相通。”亮彩双手捧着茶杯,热腾腾的水汽挡住了她好奇的眼睛,“话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从女王手里跑出来可不容易……毕竟她那么阴险狡诈……哎,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能出来就好。”
杏疏想了想,拿出了一张符。
“怎么了?”亮彩疑惑。
符纸燃起,杏疏消失在原地。
“哎?人呢!”
五秒后,杏疏带着一头草叶重新出现,甩掉头顶的叶子,拿起果子啃。
“原来是这样。”亮彩惊奇。
被倒吊着的建鹏在大声嚷嚷:“快放我下来!!我真的知错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小野叶头都不回:“拜我为师。”
“行行行,师父师父,我求你放我下来行吗?”建鹏无奈说。
小野叶放下茶杯,这才分了一个眼神给建鹏,语气淡淡:“这就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自己和植物沟通,让它们自己放开你。”
“啥?跟植物?这要怎么沟通,我们甚至不是一个种族,我也不会说植物语啊?!”
小野叶没好气道:“谁让你用语言沟通了?用仙力建立联系、用心聆听植物的声音。”
“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一直挂着!”
*
“主人,亮彩他们还没有回来,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我们该怎么办?”
舒言垂下眼,回想起他们进来时的状况,又抬头环视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的环境。
他们是被幻影兽追杀的时候被拉入这座空间的,如果这个地方的主人想害他们完全可以放任不管,而如果是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些什么,那就更不用担心,至少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前,建鹏和亮彩是安全的。
他思索片刻,转头问茉莉:“你有认识什么是掌握植物力量的仙子吗?”
茉莉想了想,开口:“有一位植物仙子,不过她常年避世,不参与仙境与人类的战争……对了,还有树精!树精小野叶跟我们这些住在巨木上的仙子关系很好,有亮彩在,应该不会出事!”
“那就好,既然是友非敌——”说着,舒言抬起头,望着这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水晶阶梯,它呈螺旋状盘旋向上,通往上空的墙壁上一条未知的通道。
“茉莉,甜蜜伞,我们上去。”
茉莉应了一声,摊开手掌召唤出甜蜜伞,拉住舒言的手腕向上飞。
片刻后,二人成功站在了水晶通道内。
水晶通道内光线充足,几乎没有阴影,水晶遍布在墙壁上,深蓝的、青紫的、透明的,水晶与水晶之间的相接严丝合缝,人的影子倒影在上面,过于完美的拱形切面显得整条通道过于阴森。
“如果我记错,这条通道的样子和我们一开始想要前往女王宫殿的那条通道一模一样。”
甜蜜伞被握在手中,手指微微收紧,茉莉低声问:“主人,我们要走进去吗?”
舒言眉眼凝蹙。
思思、王默和洛杏疏那边等不了,多拖一分时间她们就多一分危险。建鹏留守在这里,作为他们的后手第二方案,而他和茉莉则前往女王的宫殿支援陈思思和王默。
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了,可颤抖的手却暴露出了他的恐惧。
女王很强大,仙境大战后,她统领了仙境,逼得店长不得已以身为封印逃到人类世界,逼得茉莉她们必须以失去生命成为娃娃为代价躲到人类世界。
直面女王无异于蝼蚁直面大象,他依然有所恐惧,只是担忧与责任在他的心中分量更甚,能够压过内心的幽微。
所以他选择了向前踏出一步。
而且,他并非孤身一人。
“茉莉,我们要向前。”
舒言深吸一口气,向身后的茉莉伸出手。
他在向她求助,向她汲取勇气。
茉莉接过了他的手,接住了他的不安。那双总是柔和的、羞涩的眼,此刻却显露出坚定的光。
她其实很胆小。
不敢一个人走在夜里,看到黑影会害怕。
她既不像亮彩热衷于探索与冒险,也不像孔雀能自信地追求、展现美,更不像罗丽甘愿丢掉王族的身份与力量,也要追随心灵仙子保护人类、与女王为敌。
她只是一名会做甜品的小仙子。
女王的力量太过恐怖,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被桎梏、被笼罩的阴影在黑夜里追赶她,令她无数次在梦中惊醒。
在娃娃店时,她只能寂寞地待在橱柜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静静地等待黑夜过去。
而今,她却能在惊醒后掀开帘子,看见一盏特地留给她的昏黄的灯光。
那是他舒言留给她的,她从未提过她的恐惧,只因她又一次半夜惊醒,掀开帘子看见还在打灯看书的舒言。
舒言被动静吸引,放下了手中的书,问她怎么了。
她记得她那个晚上没有回答,只是抿紧唇。
而她的主人也没有多问,只是自那以后,夜晚的书桌上,多了一盏只为她亮起的小小夜灯。
她无数次看着那盏灯,看到天亮,看到她能再次陷入安眠。
直到契约在她心中不再只是为了重获生命的交易的捆绑,而是她的真心所向。
在这条通往阴影与恐惧的水晶甬道,茉莉看进舒言的眼睛,低而郑重道:
“主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这是叶罗丽契约的誓言,也是我的誓言。”
舒言笑着应道,眉眼像日光下的濛濛水雾:“我相信你。”
二人迈入长廊深处。
*
“不对,你要是连话都说不了,为什么还能喝茶吃东西?!”
事后反应过来的小野叶质疑地看向杏疏。
杏疏目移,手捧着茶杯,假装没听到。
小野叶气得磨了磨牙,但拿她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