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多拉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初遇鹿荏的时候。

　　微风卷着蜷曲的枯叶飞向天空，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仙境的南边，细碎的金色撒在簌簌而动的枝条绿叶上，日光从枝缝里漏下，浮动的光影交错。

　　刚刚经历了其他仙子的驱逐的她，独自坐在河边，低头盯着水中的倒影，泛着白色水花的水流漫过小腿。

　　嚓、嚓嚓……草叶被什么人踩踏，发出细微声响。

　　她抬起头，望见了河对岸的被水雾笼罩的背影。

　　在河对岸，那人似有所感地转过身，袍帽被摘下，露出一张被金纹覆盖的脸。日光在她的头顶留下浅浅的光圈，如同从画框里渗出的光泽。

　　她身影总是模糊的，连同那浅灰的眸，也比九川之上的泉更加冷淡。

　　……一如她现在再度望向她的眼。

　　鹿荏。鹿荏。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年。

　　每当这个人用平静的视线望向她时，心中就会升起一种恼火。

　　恼火她为何总是随心所欲，恼火她总是站在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上，从不愿意多朝谁迈出一步。

　　曼多拉深吸一口气，整敛面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威严的、强大的，而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祈求他人注视和帮助的自己。

　　她缓缓张口……

　　杏疏带着王默走向了她。

　　她下意识压下了嘴边的话，嘴唇抿紧，面容警惕，死死盯着杏疏的下一步动作。

　　杏疏抬起眸，于是她再一次看见那双日光下圣洁的灰色眼眸。

　　她看见鹿荏动了动手指，气流将昏迷的王默送到了曼多拉面前。

　　她听见鹿荏说：

　　“女王，这个人类我已为您抓获。”

　　曼多拉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张。

　　声带仿佛被截断，她失神、失语，最终只发出了一个“你——”的音节，便立刻被抑制的声音。

　　“……”

　　曼多拉闭眼，长吐一口气，再度收敛情绪，面无表情地看向杏疏。

　　杏疏指尖动了一下，银铃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分毫声响。

　　干嘛这么看着她，很怪哎！

　　心里是这么想，脸上却一点没表达，反而是一贯的懒散从容样，半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奇怪。

　　余光瞥见罗丽含怒的目光，杏疏才挪回视线，对上曼多拉深沉的眸。

　　然后一手贴住腹部，慢悠悠朝曼多拉行礼，俨然一副“仙境女王的得力干将的模样”。

　　而在她擦肩过曼多拉时，她在曼多拉耳边低语一句：

　　“用完了，人要完好无损送回人类世界。”

　　曼多拉闻言猛地抓住了杏疏的手臂，手背的骨节凸起，瞬间将杏疏拉进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女孩轻轻眨动黑羽睫毛。

　　她眯起瑰丽的紫水晶眸，死死凝着杏疏，像藏在棉里的针尖。

　　而这些针尖化为了三个字：“凭什么？”

　　她闭了闭眼，面容呈现出一种材质般的冷，眼睑绷紧语气发狠，再次重复，一字一顿：

　　“鹿荏，凭什么啊？”

　　“……”

　　两秒后，杏疏撩起眼皮，语气自带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不凭什么，你没得选。”

　　“鹿荏！！”曼多拉眼底燃起怒火。

　　这么大声干嘛？她听得见。

　　杏疏托着下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曼多拉，你要放弃这次机会吗？”

　　放弃也没关系，如果最后不放人，她就只好抢了噢。

　　“……”

　　曼多拉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半晌，她松开杏疏的手臂，拂袖转身，微微侧过孤绝冷然的脸，嘴唇开合，冷冷扔下一句话：

　　“只此一次，鹿荏。”

　　话毕，曼多拉重新迈步走向力竭跌倒在地的罗丽，沉闷地脚步声在这座空阔死寂的宫殿被无限放大、拉长。

　　罗丽抿紧唇，强行按下身体的颤抖，无声抵抗着这空旷与寂静所造成的压迫感。

　　“想救你的主人的话，罗丽，就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某人的出现令曼多拉心情大减，连平常惯用的诱导话术都扔了，直接就是开口威胁胁迫。

　　一如杏疏想要的，剧本的复现。

　　罗丽说出了要打开仙境大门就必须集齐六个仙子仙力的的秘密。

　　罗丽的仙力被吸走，二人被直接扔出了宫殿。

　　曼多拉微微侧过身体，没有看向杏疏。

　　“我不知姐姐是如何、又是从哪里进入仙境的……你们也不会想让我知道。”

　　嗓音冷硬似银铁。

　　“那他们就自己走。”

　　杏疏哦了一声，随手拨了拨手腕上的银铃。

　　这时，宫殿的某处的空间忽地扭曲了一瞬，一道水的漩涡凭空撕裂了空间，水清漓从水的漩涡门中踏入。

　　他面色冷淡如玉，长发妥帖顺滑地垂落在背后，身后是被他用法术捆住蓝孔雀和茉莉。

　　目光触及殿内的白袍身影时微微一怔，继而才转向曼多拉，他淡然开口，音色如日光下静谧的湖水：“人我带到了。”

　　“做得好。”曼多拉扯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抬手发动法术，将蓝孔雀和茉莉的仙力强制剥离。

　　望着头顶逐渐松动的封印，曼多拉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低声自语道：“还差两个……”

　　杏疏心说，嗯，既然这样，差不多也要收工啦。

　　杏疏手指翻飞，在背后捏住一张符纸，打算就此退场。

　　“叶罗丽魔法，雷电长鞭！！！”

　　一条闪烁着白色雷光的鞭子从杏疏背后袭来，带着雷霆之势像是要将目标碎尸万段。

　　杏疏啧了一声，闪身躲开，鞭子只抽到一个虚幻的影子。

　　“鹿荏！给我滚出来！白光莹到底在哪？！”

　　杏疏暗忖，心说又是哪来的仙境疯子在这发疯。

　　想着，她的虚影便瞬间出现在了方才挥出鞭子之人的身后，她摊开手，一条与庞尊一模一样的长鞭虚影出现在手心。

　　手腕一扭，长鞭便如雷蛇般抽向庞尊的背后！

　　庞尊冷哼一声，似乎对杏疏的手段早有所料，猛地转身，抬手便抓住了鞭子。

　　他的手死死攥着鞭子，手背青筋暴起，狞笑着道：“鹿荏，三千年过去，你这出手的习惯还真是丝毫未变。”

　　杏疏略微一挑眉。

　　随着手背出现一道火焰纹路，以她的手为源头，孽火蔓过鞭身，一颗颗荆棘倒刺如雨后春笋从鞭身上凸起冒出。

　　庞尊吃痛嘶了一声，手心被燃着火的荆棘刺穿，留下一个烧焦的创口。

　　但他只是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掀起眼皮，澄澈漆黑的眼珠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不消半秒，庞尊便再度高甩鞭子一跃而起，噼啪脆响的闪电雷光环绕在庞尊身边。

　　他的身影闪烁在明灭的电闪雷鸣中，只杏疏一眨眼的功夫，那握着长鞭的身影便闪现到了她面前。

　　杏疏厌弃地掀起眼帘，两人的目光在那电光中短促相接。

　　她徒手握住那条缠绕满紫电的鞭子，不顾被电得焦黑发疼的手，猛地用力一拉，仿佛在撕扯一条布帛。

　　“鹿荏，你是傻了吗？居然敢徒手接我的鞭子，哈哈哈——”庞尊眉毛挑起，笑声染上快意，话音阴狠，“叶罗丽魔法，一百万伏！！！”

　　“肉体羸弱如你，又要怎么接下这一招！”

　　紫电如蛇，毁天灭地的电量顺着鞭子传导，持续不断地巨响和尖锐的爆裂声令人耳膜震颤，仿佛要穿透一切，毁坏一切。

　　一股金属的腥味盈满鼻腔，水晶灯啪的一声破碎，整座宫殿都笼罩在昏暗不明之中，只余庞尊周身的光亮。

　　鹿荏没有吭声，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在紫电即将触碰杏疏的毫秒之厘，一个金色的阵盘自杏疏手中旋出，星线编织阵纹，古老复杂的阵纹在旋转中疯狂流转、交替，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刹那间，巨粗无比的紫电像是被什么东西包束，但依然如挣扎的野兽般不断冲击屏障。

　　杏疏眼底映照着澄净的雷光，左手按在阵纹上，做出抓握的动作，手指楔入阵盘。

　　下一秒，她手腕一扭，乱舞的紫电便连同阵盘一起被扭曲、旋转，消失殆尽。

　　遮挡视野的白光被吞噬那一刻，拳头破风的声音响起，庞尊放弃了鞭子，攥紧拳头直朝杏疏攻来。

　　他早就知道远程的雷电会被化解，而近身的拳头才是他真正的制胜之招。

　　这一拳他算准了鹿荏化解雷电的时间，他心想，这一拳不可能被躲开！

　　庞尊兴奋地、死死盯紧杏疏的脸，期待从中看见女孩或惊慌失措，或恐惧颤抖的模样。

　　然而他注定失望。

　　杏疏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珠比极夜更深邃无垠。

　　对上那双厌弃无聊的眼睛，庞尊的心口微微一滞，心底闪过升起某种奇异的，连自己都辨不清的烦躁感。

　　但那也仅仅只有一瞬间，只零点毫秒便被他抛之脑后。

　　他哼笑：“看你这次怎么躲。”

　　杏疏没有动，她也确实躲不掉，但也没想过躲。

　　罡风自她周身刮起，冷厌的眼微微抬起，浅灰的眼珠在雷电的残余中，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金属质感。

　　……尽管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冷漠。

　　“那就来试试。”她无笑无泪，永远高悬嵩山之上，落下的每一瞥，每一句话都不曾有动摇。

　　瞬间，罡风便将庞尊掀翻。

　　庞尊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身化雷电再度突脸，却见杏疏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捏着一根星线。

　　她轻轻一扯——

　　庞尊瞳孔骤缩，身上集聚地仙力忽然被某种东西搅散，在那一瞬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使用任何法术！

　　杏疏伸展手指，数十根星线齐齐系在了指尖，她用力一抓握，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顷刻间，庞尊便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一举一动都由那星线的掌控者牵动。

　　杏疏动了动手指，便将庞尊猛地砸到了地上。

　　庞尊用愤恨的目光盯着她，杏疏便拉扯星线让地上的他起立，让他像个任人操弄的娃娃一样，抬高手臂，拉开脚步，原地转圈，跳起了西方圆舞曲的女步。

　　庞尊猛地抬头，目光仿佛淬了火。

　　“你——！快放开我！！”

　　杏疏好整以暇地悬在高处，要笑不笑，要嘲不嘲，神情表露在一个任人理解的区域内。

　　“你看起来有点了解我，知道我的一些出招习惯。”

　　“可那又如何呢？”

　　“废物就是废物啊。”

　　哇，她真是毫不留情呢。杏疏在心里虚假地自我谴责了一下。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庞尊，他双眼气得通红，牙齿反复研磨，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轻视他、折磨他的人嚼碎。

　　“鹿、荏！！！”

　　他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道：“颜爵，你还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哎呀呀……这不是看你和小鹿荏打的正尽兴嘛，就没打扰你们呢，看我多贴心呢？”

　　颜爵挥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到庞尊身边，脸上挂着惯常的不着边的笑容。

　　“不过看样子，你还是依然不如小鹿荏呢。”

　　“颜爵！你来就存心气我是吧？！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你还记得吗？！”

　　庞尊下意识又想揍庞尊一拳，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再次把满含怒火的目光投向杏疏。

　　“哎呀，明明是你先忘记我们的目的，现在输给了小鹿荏，就开始督促起我来了吗？”

　　“颜爵！！我输了这件事你到底还要重复多少次才满意？！”

　　“好吧好吧，胖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气。”颜爵啪的一声合起扇子，难得收起了玩心，摆出一副正色，只是那狐狸眼间自带的笑意难以抹消，阴影下的半张脸显得惑人。

　　“灵犀阁阁主第十一位阁主，圣级仙子鹿荏，你可知罪？”

　　杏疏闻言一顿，将目光移向颜爵，语气坦然得让人听着像是不知悔改。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

　　自从她换上鹿荏的马甲，这些人说的话、做的事就一个比一个诡异，曼多拉是，庞尊也是。

　　尽管她心里有猜测，但也不妨碍现在的她对此感到好奇。

　　颜爵按着折扇的手指一顿，注视杏疏片刻，确认这句是实话，才道：

　　“小鹿荏不记得了啊……而且看样子是真的把我们灵犀阁的条规忘得一干二净了。”

　　“灵犀阁阁主不得擅自参与人仙两境的战事，破坏世间的平衡秩序。”

　　说着，颜爵顿了一下，嘴角略微上扬，再度露出那副蛊惑人心的狐狸妖容。

　　“所以现在，我们要将你带回灵犀阁。”

　　她掀起眼皮，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颜爵的脸上逡巡，似乎在思索。

　　杏疏甩了甩手，厌颓的面容尽是冷淡和漫不经心。银铃在狂风中叮铃叮铃作响，如同死亡的摇铃。

　　屋檐间飞沙走石，她立于风暴的中心，乱舞的白袍疯狂晃动，是拥护主宰的怪影；兜帽下的面容半遮半掩，是独占神容的帷幕。浅灰的眸微抬，是神明投下的第一道视线。

　　“带我走？那你们试试。”

　　这时，旁观许久的水清璃无声无息，化水来到了杏疏身旁，以一种沉默的、却又不容靠近的姿态挡在了杏疏面前。

　　此时水龙已环绕在两人身侧，蓄势待发。

　　他抬起清冷的眼，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于是空气陷入了某种对峙。

　　“……”

　　“……哎呀，水水，原来你也在。”

　　颜爵眯起狭长的眸，盯着水清漓清冷的脸半秒，话音半是感慨半是叹息。

　　“还真是形影不离呢，每次小鹿荏出现的地方，你都会在。”

　　庞尊蹙紧眉毛：“喂！水王子！你这是又要包庇她？”

　　“不是。”水清璃冷淡地答了一句：“只是觉得，既然你们是以‘不许灵犀阁成员干涉战事’的理由来抓人的，那么我想我也应该在被逮捕的名单里。”

　　“我只是和共犯一起反抗一下而已。”

　　听到这句话，杏疏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居然能一次性说出这么长一个句子吗？

　　前几次见面要么奄奄一息，要么惜字如金，难得啊难得啊。

　　“……”

　　庞尊率早就堆积了一肚子火气，听他们磨磨蹭蹭那么久，早就不耐烦了：“那么多废话干嘛？水清漓，别以为当年压我一头你就能一直这么嚣张！要打就打！！”

　　颜爵连连摇头叹气，折扇一拍，一句话诛心：“胖胖，你现在能动了吗？”

　　庞尊：“？？？？”

　　庞尊用力挣动身体，却发现那些牵在身上的金色丝线分毫无损，而作为丝线掌控者的杏疏则托着下巴，缠绕星线的手指画起了圈，看起来散漫极了。

　　女孩的眸光降落未落，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在庞尊心中油然而生。

　　“叶罗丽魔法，一百万伏！！！”

　　杏疏用仙力覆盖在手指上，抽出一根星线，扯断。

　　星线断裂，扭曲的雷蛇闪电停在杏疏面前，仿佛蒸发一般，以靠近杏疏的的那一侧为源头，化作细碎轻盈的光粉逸散在空气。

　　“……”

　　“真是可怕啊小鹿荏，一技破万法，任凭法术怎样精妙、复杂，在你面前都仿佛像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杏疏不接他的话，歪头，直言问：“你还要一打二吗？”

　　颜爵摇了摇头，无奈叹气答道：“好吧好吧，看来今天是带不走小鹿荏了呢。”

　　说着他摊开手掌，墨书笔在手中显现，握起笔，漆黑的墨水自毛笔的毛尖流淌而出，挥毫泼墨间，一扇水墨画的门扉就这么出现在身边。

　　他随手画了根绳子捆住庞尊，临走前顿了一下，微微侧身，含笑着看了一眼杏疏，温声问：“小鹿荏，这次，不会再消失这么久了吧？”

　　杏疏没点头也没摇头，重新捞起了兜帽，盖住脸和眼睛。

　　“哦，好吧。”

　　颜爵微微叹气，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唇角和嗓音却是微微勾起的：“小鹿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我不介意就是了……那小生此番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走入似真似幻的水墨门扉，将被绳子捆住的庞尊一同拖进去。

　　庞尊两条腿扑腾得像只鸭子，语气又急又气：“喂喂！颜爵，你放开我——我还没问出白光莹的下落呢？！”

　　“鹿荏——唔唔！！？”

　　杏疏表情怏怏，随手给了庞尊一个禁言。

　　发现自己没办法说话的庞尊眼角通红，牙齿都要咬碎。

　　鹿荏，你最好祈祷别有一天落到我手里，不然、不然，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直到庞尊的身体彻底隐入水墨门扉，整座宫殿才再次恢复宁静。

　　累，回树洞去看建鹏笑话好了。

　　杏疏将仙力聚集在手上，手指拨转仙力，一只金色的蝴蝶停驻在她抬至身前的食指上。

　　接着，漫天的金色蝴蝶涌现，将杏疏的身影完全包裹，浅灰的眸映照出璀璨的金色。

　　一连串清脆的破碎声纷纷响起，杏疏的身影也随着蝶影的碎裂，化为金色的粉末消失在原地。

　　“哦，对了。”

　　其中一只金色的蝶煽动翅膀，尾部拖起一条焰火银花。

　　女孩的声音忽真忽幻，像漫天深寂雨水落下的水花碎影。

　　“记得赔我一根竹枝。”

　　水清漓闻言怔了一瞬，随后抬起清瘦白皙的食指，让那只金色的蝴蝶碎在他的指尖。

　　“好。”

　　他轻声应道。

　　望着杏疏消失的方向，他薄如蝉翼的眼睫低垂、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肤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显得透明、剔透。

　　他清澈的眼眸映着湖水，除了方才那消失在金色幻影中的人，那里空无一物。

　　“……”

　　曼多拉面无表情地注视杏疏消失的身影，最终目光停留在垂下眼的水清漓身上。

　　“水王子，你是灵犀阁的人。”

　　曼多拉用的是肯定句式。

　　她眯起眼睛，她压下眼，审视起眼前这个被她以“人类会危害净水湖”而说动而来的帮手。

　　“你答应为我提供助力，到底是真的出于对净水湖关心……”

　　曼多拉直直望着水清漓，声音质问，“还是为了，鹿荏？”

　　“不是。”

　　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如此出现，还是以[鹿荏]这幅样貌，如此高调地暴露在仙境各大圣级仙子的视野下。

　　“我无法信任你。我需要一个保证。”曼多拉眸光漠然。

　　水清漓眸光不动，手指摩挲着金色蝴蝶落在指尖的位置，嗓音清冷如雪：“这并不影响我们现在的合作，曼多拉。”

　　水清璃扔下这句话便身化水离去了。

　　“好一个不影响合作。”

　　呵。

　　他姑且还有些可以利用的地方。

　　毕竟他再怎么与世无争、不闻世事，至少不会背叛那片净水湖。

　　曼多拉在心底冷笑，侧身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冠顶加身，龙袍曳地，紫色晶石般的眸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灵犀阁阁主不得参与仙境战事吗……”

　　她的手抵住镜面，低声喃喃。

　　鹿荏，你究竟想做什么？

　　良久，她运用法术联通了辛灵那边的镜子。

　　“姐姐，她回来了。”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

　　辛灵冷静地看着曼多拉，手微微收紧。

　　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我知道了。”

　　“……”

　　良久，曼多拉又开口：

　　“姐姐，我偶尔还是会想，当年要是我们没有发生分歧，没有因为人类的问题分道扬镳，是不是就……”

　　曼多拉低喃着，近乎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话。

　　辛灵顿了一下。

　　“辛灵，你认为理想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她神色怔忡。

　　记忆中，那人总是待在自己的花园里。

　　粉白的杏花树下，青砖绿瓦，绵绵的阴雨洇湿了她的眉，冲淡了她的唇色，身后暗绿和滇红交替，那是她种下的花。

　　她阖眼躺在摇椅上，白袍飘飞，仿佛融入了那翩然翻飞的花与影。

　　她曾多次将她从椅子上叫醒，又曾多次在一旁等待她苏醒。

　　可惜时光已逝，回忆长存。

　　她眉眼微垂，话语间尽是秋风落叶后的叹息：

　　“可是妹妹，我们都知道，让那段时光永存，有多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