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重要吗?
下坠过程中,冰冷刺骨的风挤着杏疏的身体,冷雾和水渗入她的骨头,心脏高速跳动。
她放松身体,冰冷的风如水流,从脸颊、脖颈,手臂流淌,鼻尖的涌入冰凉的空气,像一个溺水者,她抬起手向上伸。
她似乎习惯这样。
习惯做一些她认为毫无意义的动作。
杏疏空无地望着那逐渐被雾气遮蔽的天空,像一个瘪了气的气球,身内身外,空无一物。
她恹恹低垂睫毛,难道她是在期待有什么人拉住她吗?
可她分明知道这有多么不可能。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手指收拢成拳,手肘弯曲,手臂垂下。
这处山崖的仙力稀薄无几,对于通过操纵环境的仙力才能使用法术的杏疏而言,这里无疑毫无退路。
耳边的风在喧嚣,万木静止。
重重地落地声响起,全身骨头粉碎,眼前充血,渐渐地,视野变黑,耳朵响起持续的嗡鸣声,四肢百骸都在作痛,心脏、肺部、胃,都被错位的骨头刺穿,每一次呼吸都伴随一次鲜血的溢出。
这一刻的她彻底濒死。
空阔的荒芜谷底,阴风呼啸,她五感尽失,痛觉再次失灵。
“……”
杏疏眼珠黯淡阴翳,竟然有些想发笑。
算了,她告诉自己算了,能体会那一瞬间的濒死,已经足够。
身体正以一种违逆生命体规律的方式快速恢复,大概是这次她碎得足够彻底,修复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静静在崖底躺了一整天,难得的,她进入了一场完全失去意识的睡眠。
她竟要通过濒死和失血进入睡眠……多么荒唐结论。
可她却在这种极致的荒谬和疼痛中,感受到一阵隐秘的心安和满足,心里有个声音说,一切本该如此。
*
崖底的天空依旧阴沉,灰白无光。
杏疏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除了岩石、白袍的血迹还可以证明那场自毁的真实性,其余一无所踪。
杏疏躺在砂石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漫无目的地行走。
路上碰上一条河流,她踩着草叶,沿着河流走,日光高悬时,找到一片盐湖。
盐湖清澈如镜,天穹和流云倒悬镜中。
杏疏踏入湖中,湖水没过脚踝,她抱腿坐在湖水里,白袍沾湿,垂眸看着湖中的倒影,手指撩动涟漪。
思绪随着涟漪的荡漾发散。
这个世界比她以往到过的世界都要特别。
频繁被撬动的记忆,频繁的时间跳跃,频繁发作的五感丧失。
先不提记忆和五感的问题,她隐隐知道,若要探究她五感时而丧失其一的问题,便要追溯那些她丢掉的记忆……而这很麻烦。
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但那仅限于不完整的自己。
刚从祭坛上苏醒时,因为记忆的空白,杏疏有过一段空茫、崩溃、歇斯底里的日子,后来她加入了天平之都,成为一名普通的任务者,渐渐用新的经历新的记忆填补了脑海中那份空无的裂缝,这才重新步入生活的正轨。
她可以确信现在的自己是完整的。
杏疏决定先把身上的问题放一边,思考现下要做的事。
首要目标是找到返回现世的方法。
这也不是她有多急着回去,被困在某一时间对她来说不算少有,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磋磨,也有足够的清醒让自己不迷失在时间的跳跃和回环。
不过清醒有界限的。
有一次她被困了十年才成功找回属于自己现世,而十年,是她清醒的极限……至于为什么要拖到这么极限,大概是因为她不那么积极吧。
不过这不重要。
按照她的经验,如果被困在某一段时间无法返回,要么有人在操控这片时空,要么就是有需要完善的因果。
第一种可能微乎其微,能操纵时空的只有世界意识,而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在她看来已经虚弱得,连对话都无法和她直接对话了,传剧本的效率也是她迄今为止所到过的世界之中最慢之一。
杏疏用力锤着水,激起一阵水花,面目有些扭曲。
世界意识,你到底想不想活?!
杏疏又告诉自己,算了,她其实对工作并没有那么多信仰,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放松最重要放松最重要!
杏疏释怀地站起来,决定到处走走。
*
天光破云洒下,荒草茫茫。
白光莹孤坐在草坪上,镶着齿轮的裙摆压着碧草,眼神寂寂地看着手中的红色海棠。
庞尊正在灵犀阁内参加定时会议,似乎正在讨论某个拿了灵犀阁阁主之位后便一无所踪的人。
白光莹不感兴趣,于是她给庞尊留了言后,就独自走到了一处高原。
沿途她望见了许多,地上山花烂漫,天穹流云浮动,清风携清幽花香钻入鼻腔,贴在皮肤的凉意是真切的,可她却只能感受到一片空无。
她给庞尊的留言是,她会在灵犀阁方圆十里内的地方待着,可当她走出灵犀阁昏沉阴暗的石洞时,脚步却不自觉越走越快,最终,她停在了此处,十里的边缘。
手指轻轻划过重瓣,白光莹抬头望向了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光绫罗坛一战之后,她作为战利品被庞尊得到,再一次被唤醒,再一次被染上主人的性格。
她与庞尊达成了约定,他给她自由意志,代价是她替他压制雷电之力的反噬,不得离开。
她明明得到“自由”,可为什么,却还是感受到窒息?
白光莹站在原地,她感到茫然、困扰、无解。
像是一个人空荡地看着落下的雨,潮湿的空气淹没口鼻,连挣脱都不知要从何开始。
白光莹盯着手中的重瓣海棠,这时,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踏草声,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毫不起眼的白袍,天光坠落在那人身后,浅灰的眼眸朝她投来一瞥。
白光莹微怔。
那人没有说话,白光莹却认出了那身白袍,眼前的人,就是灵犀阁内正在激烈讨论想要寻找的主角。
白光莹指尖动了动,心下犹豫几分,没有选择发出信息,而是隔着风和芒草与她遥遥对望。
她没有开口,那人也没有,除了那一眼,便没有了多余的动作。
白光莹看着她,看着她转身要离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灵犀阁在找你。”
鹿荏显然因为她这句话顿住了,转过身,袍帽遮住了那人的眼睛。
“是吗?多谢。”
旷野的荒凉降临,寒凉露深,一阵风吹来,穿过白光莹空荡荡的躯壳。
“……”
白光莹垂下眸,再度开口:“你不希望灵犀阁找到你吗?”
她看着鹿荏轻巧地摘下了袍帽,露出那双令她心口震颤的眼睛。
她看着鹿荏诧异的眼。
“没有不希望,但也没有很想。”
“而出于某些原因,能找到我的人几乎没有。”
她看着鹿荏盯着自己,歪了歪头。
“不过如果你想找我,我可以给你方法,你要吗?”
白光莹仍然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理想中的影子。半晌,她开口:“为什么?”
影子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看见你,想这样做而已,所以你要吗?”
白光莹没吭声,躯壳空荡荡地感觉又出现了。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杏疏走上去几步,抬手操纵星线,金色的丝线缠绕在重瓣海棠上,慢慢将其塑成了一枚胸针。
“当你想见我的时候,闭上眼睛握住它,我会来的。”
“为什么?”白光莹捏紧手中的玫红胸针,又一次问。
面覆金纹的仙子微抬起手,捻过一片柔软滑腻的重瓣,望着远方的灰眸略微抽离。
“这重要吗?”
“我从来做想做的事情,从无掣肘与不得已。”杏疏眸光落在白光莹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黑雪。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白光莹指甲嵌入掌心,眼神藏着晦暗幽微的火光,声音渐渐变得咄咄逼人:
“只凭这一念的想与不想做事么?真是……”
恣意得令人羡慕,又令人羡恨……
白光莹低声喃喃,又顷刻抬头,字字句句如扎人的针尖:
“可鹿荏,要是想做的事情失败了,那可就是粉身碎骨一无所有。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你当真能做到毫不犹豫地践行自己这份肆意吗?”
白光莹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要挖出那双眼睛里半点虚假的东西。
荒草再度摇晃,风声鹤唳。
杏疏缓缓抬头,平静中,眼底闪烁着无声的疯狂。她轻声道:“孤注一掷,有何不可?不如说没有退路的境地才让人迷恋。”
白光莹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她无可抑制地觉得眼前这个人面目可憎。
眼前这个人似乎意识不到,这番话对一个连殊死一搏都难以做到的她而言,是多么钻心残酷。
鹿荏从来意识不到自己的残酷。
白光莹指甲扣紧掌心,尖声怒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生来自由强大吗?只要这该死的通过契约才能苏醒的机制存在一日,我就永远摆脱不了那些为了力量禁锢我、奴役我、利用我的人!”
“上天给我上了一道永远无法解开的枷锁,身心都被捆绑在契约者身上,除了祈祷契约者怜悯,再寄托这份怜悯,换取一些‘允许范围内的自由’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说完,白光莹怔住了,像一个呆滞的木偶,神思陷入一瞬间的恍惚……她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这样说。
天光刺破阴云,灿金的洞口斑驳地粘合在厚云中。
灿金确实足够耀眼,但这除了让天空变得更加破碎,再无其它意义。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迷茫和痛苦,是因为这样啊。
白光莹眼眸垂黯,心底的情绪好像一瞬间被抽空,连做出一个嘲弄的表情都觉得疲惫。
在她与庞尊的交易中,庞尊给予她的,从来只是他掌控范围内的“自由”,这场交易依托的从来不是平等的筹码互换,而是上位者的一些随时可以收回的怜悯。
光仙子的契约者可以从身到心完全掌控光仙子,庞尊当然也可以强行控制她帮助自己缓解痛苦。
她自以为的“只有在自己配合的情况下才能更好的缓解雷电给庞尊带来的副作用”的筹码,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可她居然自愿蒙上双眼,贪恋假象,相信自己拥有了一席可以自由掌握的意志。
在这场交易中,她一直是失权的那个,悲哀的是,从古到今,一切的本质都从未变化过。
而更悲哀的是,直到现在她才愿意去刺破自己那点自欺欺人,愿意去看那令人绝望的真相。
——她从未获得过自由,那只是一场幻觉。
白光莹笑着,却像是要流泪。
她轻轻闭上眼,低低道:“鹿荏,你教教我吧,教教我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永远只能被他人主宰的命运。”
“……”
“………………”
杏疏一时失语。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语言上的错缪和傲慢。
处境不平等的两个人,她们最终都只能看见自己,而无法做到真正的聆听。
语言成了刺伤对方的利刃。
白光莹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她在质问白光莹的犹豫,白光莹又何尝不是在愤怒她的置身事外,空口白话。
杏疏想,这场对话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犹豫,给了白光莹一个叫住自己的机会。
这时,白光莹也通过契约感应到了庞尊在急速接近这里。
想起鹿荏说并不想见灵犀阁的人,白光莹眼睫微微一颤,最后回望杏疏一眼,化作流光离开。
“请问,你可以成为我的主人吗?”
杏疏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恍惚想起那日在光绫罗坛的阴影处,白光莹望向她时眼底那片恳切的微光。
那时的她拒绝了,现在也是。
因为契约白光莹、带走白光莹,会破坏剧本——即便天道并没有给到她这部分的剧本,但她就是如此直觉。
这直觉毫无缘由,却深深扎根在她脑海中。
直觉告诉她,哪怕天道不再发布剧本给她,她也能在事情发生的前一秒直觉出什么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
或许这个世界的剧本早就在她脑海中了,而天道也早已明晰这一点。
杏疏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风停草静,才迈步离开。
按理来说,她回到现世的关键就在灵犀阁几人身上,她应该跟着白光莹过去,但谁让她任性呢,她不太想见那个总是见面就跟她打架的庞尊。
总是打架不利于她放松的目的,她决定找个靠湖的山坳建一间木屋睡大觉,那个盐湖就不错。
而且她觉得庞尊这人有点烦,每次见面逮着她就是打,前后完全没有后摇。
哎,她人还是太好了,这都没有计较。
*
“庞尊。”
白光莹轻盈落在地上,将深紫与耀金纠缠的权杖收入手中,她垂下眸,嗓音轻唤。
庞尊单手挎腰,一手摸着下巴,好奇问:
“光莹,你去哪了?”
白光莹低着头,轻声道:“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庞尊显然不打算就此终止话题,他略微点了下头,薄唇微勾。
“是有遇到什么人了吗?”
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白光莹神色未变,淡然答:“并没有,我只是一个人去原野看看。”
“那么庞尊你们那边呢?有讨论出什么吗?”
庞尊耸了耸肩,语气轻慢不在意:“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没结果。鹿荏那家伙自从拿了灵犀阁的阁主茶,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颜爵手里能追踪灵犀阁阁主令牌的法术都没起作用。”
白光莹闻言一顿,缓缓发问:
“追踪阁主令牌的法术?”
“是啊。”庞尊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可以泄露的东西,“每位灵犀阁阁主的令牌上都会有一枚锚点,由颜爵这个司仪来发动定位。”
“不过这玩意也有限制,出了仙境就不管用了,所以现在我们一致认为,鹿荏那家伙跑去了人类世界。”
白光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根据庞尊所言,那个追踪法术只在仙境内生效,而鹿荏现在就在仙境,庞尊却说没结果。
是鹿荏用了什么方法屏蔽掉了,还是灵犀阁这次并没有使用这个法术呢?
以及——白光莹感受着手心那枚咯着皮肤的胸针,眼睫一动。
她要提醒鹿荏吗?
提醒她,手里的阁主令牌是追踪的利器,提醒她,不要被任何不想见的人抓到。
白光莹想让鹿荏自由。
——尽管不自由的从始至终都另有其人。
*
森空藏着无尽深绿,墨绿、苍绿、暗绿层层叠叠,老树干纵横交错,天光细碎地从叶缝漏下来,一层叠一层,一束接一束,穿插在树冠下的阴影中。
溪水顺着石缝潺潺淌过,水流蜿蜒,一朵剔透的蓝色水晶花静静长在溪边的石缝里。
杏疏蹲在溪水边,踩着湿滑的乱石,一只手从白袍中探出,捏住水晶花透明的花茎,咔嚓一声折断,旋转花茎将水晶花观摩起来。
花瓣锋利如冰晶,在光影里泛着清冽莹白的光,花蕊软软的,但摸花蕊的话很容易被花瓣扎手。
她盯着水晶花好一会儿,将花瓣小心地掰下来,收进空间里。
杏疏起立,拍拍袍摆,四处张望逡巡,又沿着溪边走走停停,想找到水晶花的枯花,采集一些种子。
余光中,石缝亮起一点极淡的莹光,杏疏走过去,发现了一些凝在枯花柱的细小晶珠,半透明,带着林间特有的清蓝。
她眨了眨眼,捻起水晶花的花籽,将仙力聚拢在手心,操纵星线编织出复制法术,花籽装了一小个布袋。
杏疏抛了抛布袋,里面已经装了好几种类的花籽。
她往前走,听见林间响起稀碎的争吵声。
“你……曼多拉……镜仙子这种存在就不该在仙境生活……法术小偷……”
说啥呢?让我也听听?
杏疏心想着,暂时放下找种子的心思,张望着,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
“离她远点……仙境小偷……瞪我们做什么?”
最终她来到了一条河边,周围冷雾四起,氤氲水汽弥漫在深绿的光线中。
杏疏将袍帽微微往上提,一抬眼,对上一双瑰丽妖冶的紫眸。
“什么人?!”
紫眸的主人厉呵,眼底闪烁警惕的光芒。
杏疏眨了眨眼,她认得这张脸,仙境女王曼多拉,看样子,现在还是一个受人歧视的小仙子。
原来这就是初见吗?杏疏若有所思。
倒错的初遇,对弥归者而言不算少见。
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对杏疏来说轻而易举,但她却很少这么做。
人们通过一只碎掉的花瓶确定时间的流逝,可倘若随意就能将花瓶的时间拨回,那么又要如何确认当前的时间是正确的、向前的呢?
杏疏不喜欢止步不前,比起过去,她更喜欢一些新的,未知的,关于未来的东西。
但在这个世界,她操纵时间的次数似乎太多了……她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好是坏。
从总部给下的那个镜面魔方开始,她就一直在各条时间线穿梭,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完成任务需要时间跳跃也无可厚非。
她确实是最适合到这个世界当维序者的人,毕竟,没有其他任何种族比弥归者更懂时间。
曼多拉立在河对岸,长辫垂在背后,她手指收紧,蹙眉上下打量着杏疏。
这个人她从没在仙境见过。
“你是谁?来这做什么?”
杏疏这才回过神,她过来是想要看戏来着,不过既然已经结束了,那也没有继续呆在这的理由了。
花籽也采得差不多了,回去好了,顺便试着种种花看看。
这么想着,杏疏捞起帽子盖在头上,转身走入冷雾。
曼多拉见人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就走了,下意识用法术追了上去,等到抓住了那人的衣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手心布料如实地提醒着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僵硬,收紧。而与此同时,她心下又有些怪异。
作为镜仙子,仙子们口中的法术小偷,别人躲开她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怕被偷法术么。
重新记起自己不受待见的现状,曼多拉冷下脸,像是被烫伤一样猛地松开手。
她恶狠狠地想,一会儿要是这个人忍不住用法术赶她,她立刻就把她的法术拿了,让这人知道无视她的下场是什么!
她望着眼前这人转过身,以为自己会对上一双充满厌恶和冷漠的眼睛,却发现那人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浅灰的眼睛里没有过多情绪,甚至很稀疏平常地反问了她一句。
“什么事?”
那双眼睛平静、清冽,她甚至能从那人的眼中瞧见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影子。
曼多拉怔了一秒,指尖微动,别开头与杏疏错开视线。
“没什么,想问问你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杏疏想了想,有人帮忙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遂痛快答应。
曼多拉彻底愣住了,心口的怪异感愈发严重,就像是在提醒她,追上这个人不是因为自己脑子不清醒,而是有别的什么东西驱使她做出这样的行为。
她忍下这股跟吞了酸梅一样的怪异感,敏感多疑的性子又驱使她怀疑:或许是这个人刚诞生不久,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能这么平静地跟她相处。
这一刻,她心底升起幽微的恶意,一字一顿道:
“我是镜仙子。”
只要知道她的身份,除了姐姐,所有人都会对她避之不及。那么你呢?你会和他们一样吗?
曼多拉掐紧掌心,心脏传来一丝痉挛,胆怯中夹杂恶意,如同薄土中咯人的碎石。
“……那不然呢?”
杏疏觉得这句话很多余,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曼多拉错愕。
杏疏走在前头,微微侧过身。
“不是说要帮我吗?我现在要去种花,走了。”
“……”
……种花?
曼多拉脸黑。
作为仙子种个花都要别人帮忙?
这人是废物么,种花的法术都不会?
“这边。”
杏疏走在前面,用视线示意了下方向。
那张清波无痕的脸在袍帽下半遮半掩,日光似乎偏爱那人,金色朦胧的光笼罩着她飘飞白袍,面容在光线下模糊不清。
那人抬手,接住了一片飘零的叶,手指转动叶柄,没有再侧头看曼多拉一眼。
远望去,如此遥远,如此遥不可及。
曼多拉顿住了,缓缓的、虚伪地扯起一个笑。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