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采茶
杏疏安安静静地在雨里走了一会儿,抬手,盯掌心,那里慢慢积起了雨水,她看着,看着那汇积的水从手腕蜿蜒流下,从指缝滴滴答答漏下。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眸光忽明忽暗,她仔细感受水的流动,感受那种被流体清洗、浸湿的感觉。
她喜欢被雨水淋湿的感觉。
她喜欢被铺天盖地笼罩的感觉。
“轰隆隆……”
白色闪电破开无边黑云,细雨如织,浸湿光线,忽明忽暗。
在雨中,人可以模糊,声音可以模糊,城市的灯可以模糊,一切都是模糊的,也因此,她可以短暂地逃离来自真实、准确和确切带来的微痛。
模糊是一种镇痛剂,感官模糊的人,就不会再感到痛。
衣领、衣袖、衣摆被浸透成深色,杏疏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商业路口。
人们匆匆经过她,人们擦肩、接踵,偶尔侧目,打量这个没有撑伞的女孩。
杏疏面无表情,穿过熙攘人群,穿过喧闹声音,穿过明亮光。
“杏疏同……洛杏疏……等……”
有人在身后呼唤她,隔着重重雨幕。
比想法先至的,是身体的本能。
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直到跑起来,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要被追上,不要被任何追逐她的东西追上。
雨水在眼眶淌下,冰冷,刺痛,熟悉。
她深深弯折身体,按住头颅,用力之深像是要嵌入头皮,瞳孔晃动,心口被某种不可溯源的恐惧和窒闷占据。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要离开,要消失。杏疏闭着眼下判断。
腕上的手链亮起微小的光,银铃的在风雨中摇晃,红绳染深。
她手里攥着一个镜面魔方,冰冷的雨水淌过手背、指节、指尖,地上被水花溅得破碎的水坑映着她倒错的影子。
“咔。”
魔方扭转。
*
杏疏躺在了山谷的溪流旁,柔和的风吹拂着她,如同被吹成波浪的麦田。
温热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闭着眼,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气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身上的衣服重新变得干燥,发丝沾满了草屑,她撑起身体,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同时环顾四周。
她再一次借助魔方到了仙境。
不为别的,就因为仙境流速有时差,绝佳消失好地点。
但根据她上一次用总部这破魔方传送的经验来看,这里绝对不是在她到仙境前所处的时间线上。
不过这不重要,她只需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无人的地方就好。
她手臂撑着地面,仰头望向天空,那里以碧蓝为底,云层间裂开金色的晨曦,一块块,斑驳镶嵌在云的缝隙中。
杏疏眼神放空,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拍拍腿上的草叶,慢慢、慢慢地走到河谷里潺潺的溪流边。
她所处的位置是一片不宽不窄的峡谷,溪流旁是浅浅的滩涂,走起来很松软,很放松,潺潺的溪流声就像一曲天然的安神曲。
她沿着溪流的源头方向一路走,沿着山体向上,穿过荒芜的碎石墙壁,穿过陡峭的坡路,穿过绿荫林立的树林。
杏疏一步一步攀爬,时而抬头,时而环顾,遇到一朵好看的花便却步停下小心观察、嗅闻,腿酸软便坐下,走动炎热便来到溪流边捧起水洗洗脸,然后盯着水中的倒影放空思绪待一会儿。
她在感受,感受令她感到放松。
起步走的时候,日光大亮,而当杏疏走出峡谷,已是日落黄昏。
她抬起眼帘,步入了一片开阔的草原,荒野的风在她登上草原的那刻席卷而来,黑色长发被瞬间吹得扬起,耳边呼啸而过嗡嗡的风声,暗淡天色下的草叶亦随风簌簌,金黄的枯草从她鬓边飞掠。
前方视野空阔无垠,女孩抬起眼,玫红、淡金的云霞垂落天际,乌黑的发丝也被染上绯红。
然而,此刻的杏疏面临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饿了。
那么该去那里,又或者该去找谁要点吃的呢?
杏疏思忖,期间她再度换上了[鹿荏]的白袍装束,金纹自脸颊蔓延至眼角,水银般的绸缎长发被遮掩在袍帽下。
“小杏仁,我给你扫描了一份仙境的大致方位图。”毛茸茸的绿色团子冒了个头,小声说道。
杏疏一只手揉了揉221的身体,另一只手拉开一块幽蓝的透明显示屏。
上面显示她正在仙境东边的一处高地草原上,森林在仙境的中部,贯穿了仙境的南北。
她收起光屏,在原地打下了一个能瞬间精准传送回这里的法阵,便调动身边的仙力,腾空飞向了森林。
*
当小野叶采摘完果子回到树洞,看见一个奇怪的陌生仙子坐在它的凳子上的时候,它是震惊的。
“嗨。”杏疏朝它招了招手,非常熟稔地就拿起了桌上的果子,开始啃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小野叶震惊过后就是震怒,将新采的果子交给植物朋友后,怒视杏疏质问。
“还随便动别人屋子里的东西!”
杏疏眨了眨眼,又塞了一块蓝莓大小的果子进嘴,答道:“因为我饿了。”
“你饿了关我什么事?”小野叶瞪着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已经夹满了叶子飞刀。
这话说得对,但为了接下来的长期免费饭票,杏疏决定用演技草一下人设。
于是杏疏闻言抿了抿唇,放下了果子,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两只手五指交错在一起。
她语气艰涩:“我没地方去,肚子也很饿,所以才……”
闻言小野叶眉毛一跳动。
“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这附近森林里住的仙子,叫什么?还有把脸露出来给我看看。”
杏疏“乖巧”的把兜帽拿下来,支支吾吾:“我叫鹿荏,我……之前贪玩去了人类世界,被人类……现在刚回仙境不久,就想来森林找个地方住和找点东西吃,就到了这里……”
没事的没事的,人类是块砖,既然仙境仙子普遍都对人类有意见,那么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哈哈。
小野叶盯着杏疏覆着金纹的脸,和不似作伪的表情,两秒。它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放下戒备。
小野叶抱住手臂,轻哼了一声:“被人类欺负了,就灰溜溜跑回仙境来了?”
“嗯……”银发仙子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对不起……”
杏疏本想借机再拿了一颗小果子啃,但现在小野叶正对面盯着她,她做什么都会很明显,遂放弃。
忍住啊杏疏忍住,现在是关键时期!干一票,吃三年啊!
小野叶皱了皱鼻子,盯着杏疏两秒。
杏疏低下头,碎发遮住她的眼。
最终,小野叶松开眉毛,语气冷淡:“行了行了,你现在吃就吃吧,吃饱了就走。”
杏疏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果子,相扣的十指愈发紧,指尖泛白:“我能不能……”
她止住了声音。
小野叶烦躁地按了按头:“……”
一分钟后、两分钟……五分钟,小野叶深深叹了口气,妥协了似的,偏过脸道:“行了,借你住一段时间。”
杏疏低着头声音颤抖,小心翼翼道:“谢谢你。”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收留了一个祖宗的小野叶淡定地点了点头,心想又做了一件好事。
一周后。
“鹿荏!!你个混蛋,你又把的茶叶糟蹋到哪里去了?!七天,你就把我的茶叶罐掏空三次,现在是第四次,第四次!!!”
小野叶怒吼。
它忍无可忍朝杏疏飞了一手叶子刀,后者游刃有余地躲开,顺了一手果子,丝毫不知悔改地狡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小野叶,茶叶没了我们再去采嘛。”
“明明是只有‘我’,没有‘我们’!!你一天到晚除了在树洞里吃吃吃,干过什么你?!”
越说越气,小野叶气急败坏地又扔了一手叶子刀。
杏疏咬着果子,叶片擦着她的脸、手臂、腰过去,不规律的叶子刀插在树洞的墙上。
看着杏疏这会儿无比从容熟练的动作,小野叶气笑了:“我看你躲得很熟练嘛。”
“被人类欺负?灰溜溜地跑回仙境?无家可归?只能饿着肚子找到我这来找吃的?”
越说小野叶的面容越扭曲,飞叶片的速度愈来愈疾,愈来愈不留情。
“鹿荏,你怕不是在人类世界玩疯了玩够了,又到处惹是生非,结果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无处可去了,才想起有仙境这一个地方可以呆是么?!”
杏疏弯腰躲过一片叶子飞刀:“太冤枉了,我在人类世界人缘可好了。”
“还好?好在哪?你的人缘怕不都是仇人!”小野叶面目狰狞一瞬,“滚,不把我的茶叶原封不动地采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杏疏还想胡言乱语狡辩一番,看到小野叶身后那两片摇摆着的巨大叶子,身体僵了僵,有不好的预感。
小野叶迷之一笑,背过身。
那两片巨大青绿的叶便越过它,极具压迫感地一拥而上,像洪水猛冲一样将杏疏推搡出去。
那两片巨叶由小野叶操控,将杏疏推出树洞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情,推了她一个踉跄,愤怒地拍了她脑袋一下,才摇摇晃晃地缩回树洞。
杏疏揉了揉脑袋,心说这树精这次真狠。
一片青黄的叶从枝丫间飞旋飘落,柔和的光影交织错落,风声婆娑,露珠色莹。
杏疏盯着那片叶,伸手让其轻轻落在手心。她用另一只手捻起那片叶,顺着叶脉摩挲叶片,思考仙境到底哪里会有茶叶。
要不去这个时间的人类世界找?不过,这个时间人类不一定有茶叶。
她对种茶稍有经验,一般而言茶树都长在湿润的山坡上,就是不知道仙境是否也遵照人类世界植被的生长习性。
杏疏简单一思索,决定先前往东面的山地看看,那里刚好也是她降落的地方。
关于种茶经验的源头,是她到过的某个现代世界,那时她当过一段时间的茶农,过着整日与山雾和清晨为伴的生活。
如果没记错,那时是她接手了扮演一个豪门世家养女的任务,养女的主要作用是在某个关键节点推动剧情。
“养女”在剧本里着墨不多,七岁前在赞助的福利院中长大,七岁被陆家选中成为养女,在豪门的供养和庇护下读书,学乐,参宴,习惯身体降临的她,确确实实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八年,直到退场。
剧情的主要发生地点是一所贵族学院,她的任务也是在十八岁,帮助特优生主角逃离世家的截杀,在逃跑过程中替他挡下一枪,完成即退场。
学院的生活对她来说没那么有趣,也没那么无趣。
她只需当好这由资本统治的世界的既得利益者,站在代表阶级的一侧,站在边缘冷眼旁观圣德里斯学院的荒谬和混乱。
她对任务世界的道德并不在意,当旁观的恶人并不会让她感到愧疚,但她多少也更偏爱没那么多晦暗心思的地方。
于是,少有的假期时间,她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独自到处旅行。陆家的视野中心并不在她这个“养女”,而在那位与她同龄的继承人哥哥身上,她则只需要在适合的时间做适合的事情,其余的,陆家并不关心。
相比起那位备受注视的继承人,她的处境称得上自由无拘。
她总在人群的边缘,又在他人目光投放之处。
某一次,她跑去了静谧的山里,闲散游逛时恰巧碰见采茶的农民在忙碌劳作,一时兴起想找点事做,加入去学习,一呆就是两月,直到继承人哥哥驾着直升机降落,沉着脸将她带走。
现在想想,在山上住的那段时间是她在那个世界最累却又最放松的时刻。
因为那里没有暗处滋生的腐烂,没有晦暗的心思,更没有圣德里斯学院连绵不绝的阴雨和雾霭。
嗯,就和现在差不多。
回忆间,杏疏已经走过了半山腰的密林,来到一处高地,站在田垄上回望,此时日光正盛。
杏疏在这平坦的沃土上走了一圈,没有看见半点茶树的影子,一无所获间,脑海里忽然想起和一位茶农老伯的闲谈。
“野茶树么,跟我们这些人工栽的差的远咯,哪有这么小、这么周正嘛。它都是长在雾蒙蒙的密林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张开手才能抱得拢,根死死扒在石崖壁上,树冠浓的很,你在地下躲雨,身上都不一定打得湿噶!”
杏疏按了按太阳穴,心说小野叶还真是会折腾她……
根扒在石崖壁上……看来要找一处密林悬崖。
上山时杏疏没有见到过悬崖,四周只有只有大片大片遮天蔽日的树、发光的水晶,和坠在枝条上的晶莹的果子。
路上走得有点腿酸,于是放弃“脚踏实地”,衣袍下的手腕略一转动,星线她便升腾至中空张望,隐隐约约在北方看到一座萦绕在云雾中的断崖。
杏疏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山崖上。
她站在断崖的边缘,向下看去,只有袅袅的白雾。
半跪下来,随手按下一个微缩的金色刻印。她没有犹豫,直接往下跳,用仙力支起一个屏障挡住风压,大概过了五秒,她掉进了浓密的树冠里,手臂抓弯曲的枝干挂在半空,偏头看见一个落脚处,用力荡过去站稳。
杏疏呸了两下嘴里的叶子,闷闷地把袍帽摘下来,抬头往上看,一手扣住粗糙的树干,一手去撷枝头那一芽一叶。
深褐近黑得树皮皲裂如苍老龙鳞,摩得人手心生疼,沾了一手碎粉。
一个小时后,她采摘完,跳到野茶树根部结扎的小石板上,从空间里翻出一个玻璃小罐子,把那芽叶小心装了起来。
这是从茶农那里学来的习惯,对待茶叶总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细节细节再细节,不可以焦躁,不可急于求成,否则便是功亏一篑枉费功夫。
她找到的这棵野茶足够老,芽叶能装下一罐,这比小野叶的那些茶叶难找多了,也更沁香、凛冽,它应该不会再执着数量了吧……
崖底卷上来的一阵风,摇曳的野茶叶呈现出一种沉得发暗的苍绿,阳光也穿不透那冷湿的重雾。
杏疏仙力覆手挑拨星线,由星线盘绕而成的法阵自脚底显现,法阵边缘的麦穗卷曲,一阵光芒后,她重新出现在方才按下金色刻印的地方,那是她设定的一个锚点,与在曼多拉镜像空间里种下的那个一样。
“你是什么人,为何一声不吭出现在我的洞府门前?”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杏疏背后响起。
杏疏闻声回首,瞧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身量高大,看见他的第一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座山,一块巨石,远远矗立,巍然不动。他黑沉的眼珠冷冷注视着杏疏,吐露的话语不善。
“如果你不能交代清楚你贸然出现在石之国度领土的理由,我会将你视作入侵者,以最高的恶意加诸在你身上……我想你不会想要见识石之国王的怒火。”
风撩动垂下的白袍,杏疏轻轻抬了下眼,目光只一瞥,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薄,语气淡淡,不可谓不随意:“偶然路过,现在就走。”
说着,杏疏便迈步走向山崖的背面、荒石的背后。
“慢着。”荒石抬手拦住了杏疏,额发下的眼睛狭长,彩石耳坠长长坠在耳侧,掩映在侧脸的黑发间。
他唇角带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我的意思是,留下姓名和目的。”
杏疏看向他,倒是没什么对被审问的抗拒,心平气和地回答:“鹿荏。”
荒石皱下眉头,手臂仍未放下:“什么?”
“我的名字是鹿荏。只是路过,如果硬要说目的,我在给我的朋友采茶。”
荒石表情微微松开,但仍然未放松,一部分石块悄悄围在杏疏的脚边蓄势待发。
“采茶来这地方?森林里难道没有吗?要跑来我这悬崖峭壁,寸草不生的荒石地。”
在杏疏的视角里,她将仙力附着在眼睛上,能看到勾连起男人与石块的星线在绷紧、发亮——那是仙力操控的象征。
竹枝不在手,此处仙力也不如在女王宫殿时那般浓郁,将仙力附着在手上,,在人明显有防备的情况下,也做不到在一瞬之间将包围在身边星线一次性挑断。
哎。
那位一上来就抽人的“胖胖”还真是说对了,她的弱点确实是近身,除了肉体确实羸弱外,在没有武器——哪怕是一根最简单的树枝——的情况下,她确实容易被桎梏。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但现在杏疏心情还算愉快,也没有什么想要打架的欲望,于是耐心地玩起这讯问游戏。
“森林确实没有,因为野茶树只会长在峭壁的半山腰上,那里一般雾重露寒,草木腐叶繁多,阳光照不到,去过的话身上也会带点清苦的异香。”
荒石眉毛挑起:“你懂得挺多,仙境的仙子一般都习惯直接用仙力变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是一些喜欢身体力行的,也只会在第一次时费些力找,找到后,就自己复制,有闲心一点的,最多记一下生长习性,在自己的领地或家中用仙力搭建这样的环境去生产这些。”
“听你能那么准确说出野茶树的生长习性,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发现的,你倒是有耐心。”
杏疏懒懒道:“我只是想要生活,不想当神。”
荒石抱手臂,垂眼看她,低低哂道:“你倒是懒散,你喜欢人类?”
杏疏瞥眼瞧见周身绷紧的星线已经松弛、暗淡。
“从哪看出来的?”杏疏这样问。
荒石挑高眉毛,彻底没了一开始的敌意和警惕,清峻的眉眼如荡开的春光。
“我有一个朋友,她曾对我说,人类是一个会认真生活的种族,你和仙子不像,倒是像人类。”
“也许。”杏疏拢了拢白袍,径直走过了荒石,头也没回,“走了。”
荒石爽快地摆摆手:“好,有机会我把我那位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下次吧。”杏疏扔下这句话,朝山下走去。
傍晚,她回到了小野叶的树洞,将装着茶叶的玻璃罐放到木桌上,非常自觉就坐到了她常坐的位置上。
小野叶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你还真去找了?”
杏疏本来都闭了眼睛准备歇会儿,闻言撩起眼皮,懒懒反问:“那你是希望我找到呢,还是没找到?”
小野叶噎了一下。
还以为就她一天到晚懒懒散散又没精神的样子,至多找半个时辰就没耐心了,又或许一出门就找了舒服的地方懒懒躺下了……小野叶就没想过她会带着东西回来。
小野叶拿过玻璃罐子,扭开盖子,轻轻嗅了嗅,心下满意。
于是大发慈悲说:“看在你找来的茶叶不错的份上,我就让你再多住几天吧。”
杏疏翻身上了一张叶子吊床,这时她前几天搭建的。
“不啦,明天我就走。”
小野叶纳罕,问:“去哪?”
“没什么,就走走,很久没回仙境了,到处逛逛看看。”
小野叶泡起了杏疏带回来的那罐野茶叶,哼笑:“走的时候小心些,你一没什么法力,连搭张床都要亲自来,二嘴欠人欠,可别惹到那些大仙子,不然怎么伤了死了都有不知道。”
杏疏没吭声。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镜面魔方,它被还原了无数次,却依然没有把杏疏带回现世。
她走不了,她被滞留在了这个地方。
那一刻,她想起了严华镜宫内那些令人费解的对话,想起庞尊看见她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的雷光,想起颜爵那意味不明的话语。
她皱紧眉头,眉心深深下压,感到烦躁。
这几天她都在睡觉,但她从来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意识永远只浮在浅薄的表面,只要一探头就能刺破那层薄膜。
自从乐器店离开冒雨离开、进入仙境之后,她好像就进入了某种状态,无时无刻都在犯恶心,精神有时亢奋有时低迷,只有在崖边采茶的那会儿才算有所平和温顺。
她想起过去,想起自己也曾有一段像现在这样感知能力弱化的状态,对所有东西都没有兴趣,对所有东西都感到厌弃。
这种状态似乎就刻进了她身体的血肉和大脑中,像某种潜伏的病毒,时不时蔓延全身来折磨她。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杏疏抱住身体,世界所有声音都在远去,脑海里挤满厌弃琐碎的字句。
她要离开,随便找个地方都好,她需要一些能刺激自己感知的东西。
杏疏的掌心出现了一枚刻印,刻印泛着金光,下一秒她就出现在采茶的哪出山崖上。
山崖上的风将她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另一座隐没在云雾中的高崖,腾空起飞过去。
崖顶空旷,她站在悬崖边上,面无表情地注视下方,身形摇摇欲坠。
终于,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是期待的笑,身体前倾——
如一只白鸟,她坠入了云雾。
她需要一些能刺激自己感知的东西。
她要粉身碎骨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