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石碑之名
“主人已经在这个状态维系了一个月了,他还是个人类,这样不吃不喝,真的没关系吗?”
亮彩坐在树洞的树桩凳子上,面色担忧地问。
建鹏悬空着,双眼紧闭,身体的边缘散发着莹莹的浅绿光芒,而这些光芒又将他与周围的枝条、藤蔓、巨大绿叶联系在一起。
他双手相扣,额角渗出细汗,似乎陷入了某种艰难的阶段。
“他没事,不过看样子他应该已经和植物构建了初步联系,剩下的,就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小野叶握住茶杯,看着杯中浅浅的水纹。
“对了,那个谁呢?”
亮彩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子上:“好像还在睡觉。”
“她怎么那么能睡?”小野叶挑拣茶叶,无语道。
“小杏疏还是一名人类呀,而且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嗜睡一点也很正常吧。”亮彩倒是觉得这很正常。
小野叶冷呵一声。
“就她那受植物们喜爱的程度,上赶着给她送仙力,真正的的重伤也早就被人治好了,现在那些鸡毛蒜皮的,一个月前就好了,结果还赖在我这蹭吃蹭喝。”
小野叶翻了个白眼。
“唔,这么看的话,能够让植物亲近到这个程度的人类也是奇迹的一种了……不知道主人成功后能不能也像小杏疏那样。”
亮彩嘀咕着,在三个月的相处中,她和杏疏已然变得熟稔。
在建鹏被小野叶鞭策的鸡飞狗跳日常中,她们闲事聊上几句碎语,但亮彩更好动,某一天便拉上杏疏出了门。
仙境有很多神奇的地方,由法术控制的叶子滑梯,云彩之上的飞行,花叶相接的秋千,森林里的音乐水晶……
但对于在仙境生活了无数个百年的亮彩早已没有了吸引力,在带着杏疏都体验了一遍后,就觉得了无生趣。
某天,杏疏忽然提议:
“要不要试试羽毛球?”
这对亮彩来说,就像是一扇插着钥匙却没有推开的门。
“哎?是主人手机视频里的那种运动吗?”
一开始,她们还苦恼于没有场地、球拍、羽毛球,因为球拍的网线要用人类世界的碳纤维加工,而羽毛球的球头也至少需要泡沫或塑料,还要胶水、线圈之类的东西组装……
按理来说这么麻烦她也应该放弃了,但这里是仙境哎,亮彩心想,固定什么的用仙力就好了,而像小杏疏说的,“需要碳纤维这类弹性的材料”,在仙境也不是不能找到替代品。
于是,她开始拉着杏疏每天早出晚归的去找材料。
球框的制作她们跑了好几片竹林去找合适的竹条,并找了柳条和藤条做一些固定;编织球网她经过几番几番关于原材料和实用性的对比,在杏疏的的建议下她们决定用麻绳。
杏疏虽然记忆有点久远,但是她记得麻绳是用剑麻的做的。她曾在一个以航海为主流的世界登上过航海船,跟着船长和商人打过交道,了解过一些知识,作为顾问待在船上的。
找剑麻不难,是一种热带的旱生植物,叶片颜色呈灰绿色至蓝绿色,在森林南边和沙漠接壤的地方能够找到。
最后是球头,要用栓皮栎,即软木橡树来做,这种树不太好找,至少亮彩和杏疏基本绕遍了整座森林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在森林偏北一座干冷的小山坡才找到。
就这样,她们一边找材料做羽毛球工具,一边探索着仙境的森林。
亮彩生活在仙境这么久,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手工做些什么,又或者去思考这些树木、藤条、叶片的作用。
因为仙力是万能的,仙境的仙子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为了生存和发展焦头烂额,“轻而易举”这四个字,几乎构成了亮彩无趣的日常。
仙境很无趣。
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生活在一片幻想的大陆,他们有人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有人追求力量疯魔,有人以为自我高洁高贵,容不得沙子入眼。
亮彩认为这些真的很无趣,她只是想要快乐与体验,仙境的东西太过匮乏,身处其中就觉得腐烂。
跟随辛灵帮助人类世界,除了不忍与厌拒女王的统治外,她更多的是想找到一些别的东西。
过去不明白自己的渴望为何,而今在人类世界,在与杏疏度过一起的这段时间,她终于发现自己所求为何。
她想要同伴,想要新的体验,前者在仙境已经拥有,后者却在仙境枯死的时光中不得其解。
人类破坏,但他们也同样创造,尽管这种创造本质上对世界除了人类外的发展没有任何实质的推动,但亮彩喜欢这种创造,因为这是新的,这是体验。
一如她现在喜欢着建鹏和杏疏。
*
小野叶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套人类世界的茶具,抬手招呼来一片巨叶,绿叶作碗,盛来清晨的凉露。
将凉露倒进热水壶,盖上壶盖,正准备点火烧水,就看见杏疏打着哈欠走进了树洞。
小野叶召唤精灵火的动作停下,毫不客气地将热水壶和连带着一串的茶杯、紫砂壶放在巨叶上,送去给杏疏。
“来的正好,快用你的火给我烧水,烧好水就把茶杯茶壶温好。”
一开始杏疏还问了句可以不干吗?你不是有精灵火吗?
小野叶飞了她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骂了她一嘴:“不烧就别喝了,这里不养闲人。”
当时的杏疏深沉地想了想,觉得不能得罪衣食父母。
杏疏手指翻飞,捻出一张火符和水符,一簇慢火在壶下烧着,火舌轻轻摇晃。
水符化作一个水的托盘在噼啪的火下,接住飞溅的火星。
“小野叶,有没有吃的啊。”
“果子在桌上,自己拿。”
“可我想吃别的,水果腻了。”杏疏很会得寸进尺。
小野叶冷笑:“那你滚回人类世界。”
杏疏默默坐下,开始啃果子。
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她啃着的样子,就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噗……”
亮彩笑出了声:“小野叶你就别逗她了,快把蛋糕和糖拿出来吧。”
“昨天小野叶听你说吃腻了,就去找了别的仙子要了这些。”
小野叶哼了一声,拍了拍手掌,叶子从树洞的门口探出,送来了一桌的蛋糕,琳琅满目的糖果摆在盒子里。
“别说我亏待你。”
杏疏眨了眨眼,微微移开视线。
“其实,甜点不能当饭的,我想吃饭。”
“……”
亮彩扶额。
已经能预料到后面的世界大战了。
果不其然,小野叶死亡微笑,按住木桌,仿佛手指都要嵌进去。
“洛杏疏!!”
小野叶拍案而起,砰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话音刚落,三片叶刀就直朝杏疏飞去。
杏疏一边躲,一边抓起桌子上的纸杯蛋糕,叼着奶油上的樱桃。声音含糊:“在呢在呢。”
“你还‘在呢在呢?’,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杏疏显然对这番话很熟练了,迈腿就往外走,临走前还顺走了几块小蛋糕。
走出树洞,日光斜斜穿过枝桠落入杏疏的瞳孔,黑色清透像一颗玻璃珠,她眯起眼睛,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才踩着枯黄的落叶往前走。
迈步跨过盘根错节的树根,她时而抬头看着头顶簌簌而动的萧索木叶,时而蹲下来,拿起一根折断的树枝戳了戳在草丛花叶间飞舞的水晶蝴蝶。
她捡起一片脉络清晰的绿叶,将它遮盖在左眼上,阳光勾勒出边缘金色的纹路。
最终她坐在了一捧落叶堆积的软垫上,眼神失去了焦距,抽离地仰望着被树冠掩映的天空。
这里安静,干净,没有喧嚣,没有吵闹,也没有尖声的嘶吼和惨叫。
飞鱼入水,残荷落瓣,斗转星移,万籁俱寂。
她再度沉入梦中。
*
“你要死了。”
杏疏在梦里睁开了眼,隔着潮湿的雨雾,看见红衣的自己跪倒在了石碑前。
“是啊,我要死了。”
红衣杏疏轻声说着,半阖着眼,像一颗滴着蜡油的红烛。
“她”抬起沾满泥土的手,轻轻触碰石碑的边缘,指甲里残留血痕。
雨雾潮湿、漫长,缭绕的冷雾盖住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嘴唇翁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找到合适的语言,于是只能放弃。
最后她闭上了眼,身体完全卸下了力气,任由自己的头停靠在石碑上,衣摆像蜿蜒的血河。
作为梦境主人的杏疏站在雨雾外,静静地观察、思索,最终得出结论。
这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雨声淅沥。
“你要完成这些,便要以你的半身血骨为代价,在这之后,你会丢掉你所有的经验、认知、记忆——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听见这句话,雨雾外的杏疏顿了一下,心口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刺痛。
很奇怪。
她低头按了按心口。
“这是我应该去做的。”
红衣杏疏仍低着头,雨水从额头流入眼睛,顺着眼眶从眼尾滑下。
“她”保持着仰起头颅动作,整个身体都靠在了石碑上,两臂无力地垂下。
越来越多的雨水淅沥着“她”的脸颊。
雨雾外的杏疏仍旧注视着,“她”却没有看她,只是荒芜地望着天空。
那一刻杏疏怀疑她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与她长着同样一张脸的人。
杏疏在原地注视两秒,走进了雨雾里。
雨丝穿过了她,这里的她没有实体,又或者恰恰是因为她是实体,所以无法完整地走进梦里。
她在红衣杏疏身边坐了下来,又是静静待了几秒后,开口:
“这是第几次了?”
“在这三个月里,这个梦已经复现了五次了,你想告诉我什么?”
“……”
“我不明白,你既然并不想我恢复记忆,又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梦里的人是不会回答的,就像戏台上的演员不会和观众对话。
杏疏微微叹了口气。
于是她不再盯着红衣杏疏的脸,而是同“她”一起看向了那块灰蒙的天。
杏疏注视着那从天而降的雨水。
她喜欢雨。
因为雨能浇灭很多东西,也能带来春天。
但偶尔她也会想,自己是否成为过一场雨,让一些东西毁灭,又让一些东西复苏?
她想了很久,没得出答案。
或许是好奇心驱使,或许是无事可做,杏疏忽然想看一看那块石碑上写了什么。
她转过头,那些阻拦她走进梦里的白雾却聚拢了上来。
她意识到,梦境要坍塌了。
有人在外面叫醒她。
但她依然看见了。
看见那块石碑上,刻着的,两个熟悉的字。
——“杏疏”。
“……”
梦醒前视野是黑色的,缓缓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齿轮的金属鞋,视线往上,是裹着腿的紧身黑裤,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主人正用嫌恶的表情睨着她,嘴唇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杏疏愣了一下,迟疑地碰了碰耳朵。
这次消失了听觉。
“喂人类,你耳朵聋了吗?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仙境!”
庞尊烦躁地抓着头发。
杏疏沉默了。
庞尊却以为她在无视自己,一拳砸在了杏疏背靠的树干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拳坑,隐约能看见电流在闪烁。
他单膝跪下,身体微微前倾,近乎要贴着杏疏的脸,无形的威压在他身上显现。
庞尊神色冰冷:“怎么不说话?是没话说了吗?”
杏疏心说你要我怎么说?
于是她指了指耳朵,摇头。
这回轮到庞尊沉默了。
真聋了啊?
看着庞尊瞬间古怪的脸,杏疏觉得有些好笑,但不妨碍她在悄悄背后捻了两张符纸。
“雷。”
话音落下,一道紫雷在两人之间炸开,庞尊瞳孔骤缩,下意识躲开,但由于攻击太近,又太突然,胸口的衣服被电黑了一块。
杏疏在放雷符前就在自己身上用了用了移形换影符,和不远处一片落下的枯叶调换了位置。
她歪了歪头,看见庞尊瞬间黑沉的脸,心想这人大概上辈子是口锅,脸除了黑还是黑。
哦,不对,仙子没有上辈子。
“人类,你惹恼我了……”
庞尊嗓音阴恻恻。
杏疏心说你还惹恼我了呢,打扰人睡觉天打雷劈知不知道?
更何况。
杏疏眼睫低垂,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她一下一下摩挲指尖,橙黄的符纸霎时间出现在指间。
她是有起床气的。
庞尊的的雷电长鞭已至,杏疏不慌不忙地躲避一击,鞭子也随她躲的方向扭去。
符纸燃起星火。
“定。”
长鞭静止。
“退。”
鞭身扭曲,鞭梢倒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庞尊飞射。
庞尊瞳孔一缩,急扯鞭柄甩开,而就在他收鞭之时,杏疏已利用移形换影突袭至庞尊面前。
女孩面容冷淡,燃纸的粲然火星照亮了她黑沉的眸,庞尊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她捻在两指的符纸化作金粉溢散,纷纷扬扬落在他的手臂、腰部、小腿。
紧接着,锁链缠绕,将他牢牢根固在原地,而这锁链居然能锁住他的仙力,让他半分能量都使不出来。
庞尊被迫曲下腰,仰起头,凝着杏疏的眸怒火中烧。
杏疏捏住他的下巴,俯视他,逼近他的眼,歪头:“真可怜。”
“你、说、谁、可、怜、呢?”
庞尊怒目圆睁,眼底的怒火快要顺着眼尾的猩红流出。
杏疏唔了声,好奇地勾了勾他下巴的软肉,像是在逗弄一只猫。
唔……人的皮肤和猫还是不太一样,她看见过宋矜楚家里有猫的日用具,那他家应该有猫?
回去后找他玩好了。
庞尊不甘地发出一声闷哼,银灰的双眸死死盯着杏疏,殷红的嘴唇下撇。
心中杀意喷涌。
他嗓音阴郁:“喂,你是真的想死吗?”
杏疏读得懂唇语,但她现在不那么想让庞尊知道,毕竟她有那么亿点报复心。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庞尊。
庞尊见状,忽然想起眼前这人是个聋子,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他啧了一声,忍着内心的杀意,放慢口型。
——放,开,我。
杏疏无辜地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你刚刚要打我,我放开你,你会伤害我吗?”
庞尊在心底冷笑,当然是在你放开我那一刻,就把你撕成碎片!
嘴上却说:不,会。
杏疏笑了,就在庞尊以为她会在下一秒放开他时,杏疏干脆利落地起身,阳光在女孩的背面,她的脸被阴影覆盖,影子投射在半跪下的庞尊身上。
“!!!”
那是一个极尽屈辱的视角,庞尊只有仰起头才能看见杏疏的脸。
杏疏面容冷淡,像是洗尽铅华的雪,那双漆黑的眼睛不冷不热地垂眸望他。
杏疏抬起一只手,眸光如静落的时光,指尖描摹他的脸颊轮廓,从坚硬的颧骨,到柔软的颈侧。
“!!!”
庞尊无可抑制地闷哼,喉咙溢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任凭野兽如何恶狠狠地盯着她,也无所谓獠牙尖锐,她只是单纯的描摹,像是在作一幅画。
她竟在拿他像家宠一般观赏、挑逗、作弄……
在仙境唯我独尊上万年的雷电尊者庞尊,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种极致羞辱,区区人类,怎么敢,怎么敢……!!
他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他阴着脸,银灰眸幽深,一时间竟然忘了放慢口型:“你在干什么?不是说放开我吗?!”
杏疏注视着他,贴在他耳边,过于靠近的距离,令庞尊心跳滞了一下。
“真好笑。”杏疏轻声说,“下次骗人前,先收一收自己的戾气吧。”
“什么?……不对,你听得见?!”
杏疏没再管他,无视他后面的尖锐怒吼,拍拍膝盖上的碎屑叶字,径直朝树洞的方向走去。
反正那符半小时后就会解开。
回到树洞后,小野叶气也消了,侧目看着杏疏坐下,手里是一盏紫砂壶,倒着茶,拧眉问她:“你干什么去了?”
一身泥,还一股焦味。
杏疏想了想:“睡觉,揍人。”
小野叶:“?”
亮彩咬着饼干,声音含糊:“揍谁?”
杏疏想到上次颜爵的称呼,张口就来:“胖胖。”
二人:“?”
什么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