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想我是爱这个世界的
日光带着暖意透过窗棂,斜斜照在课桌上,清风拂过,窗框两侧的布帘微微扬起飘动。
深蓝衬衣的语文老师背对学生,低着头,手拿学案,声音年轻平稳。
“议论文的主体段落要分五层次书写,请同学们看到手中的范例段落,我们来逐句分析……”
文茜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按住墨绿色的复印纸张,目光垂在纸上,注意力却不在上面。
“第一句是分论点,直接提出你的观点,这一句是整个主体段落的点睛之笔,其中蕴含的关键词将贯彻整个段落,例如这一段中提出的‘自卑源于自我价值的崩塌’,自卑、自我价值、崩塌,这三个关键词将在下列文段中反复出现……”
老师的讲解声萦绕在耳边,听烦了,文茜恹恹地垂首,手臂贴着耳朵。
昏沉中,她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客厅。
“你又去喝酒?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喝,不去工作不照顾孩子,除了喝酒就没别的本事,”女人尖声叱骂,像只咯咯叫的鸡,蹬着高跟鞋抢过酒瓶,将其狠狠摔碎在地上。
“别喝了!”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玻璃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男人烂醉如泥,努力眯开眼,碎音含糊浑浊,吞吞吐吐:“唔……你,你不也是?!说我喝酒吃烟不务正业……你,你又好到哪里去?每天就是去打、打牌搓麻将赌钱,你又拿回来过几分钱?”
别吵了。
“我——我那起码还挣回来过钱……你呢?除了当年暴发的那笔拆迁费,你又给这头家带回来过多少收益?家务你做过吗?女儿的家长会你又去过多少次?!”
“那不都是你们女人的事情吗?”男人又拿起一瓶啤酒灌喉,嘴里嘟囔着:“而且谁说我在外面没工作了,我这不是在外面陪老板应酬吗……”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浪费大好青春嫁给一个暴发户,不工作不上进,生的女儿也不如别人家的好看优秀……”
“那能怪谁?当年要不是你非要嫁给我,嗝。”男人撇嘴,像一滩烂泥一样窝在沙发上,嘴里打着酒嗝,“……长得也算漂亮,不然我还不会娶你呢!”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女人尖叫。
“不是你的错又是谁的错?!”男人大吼。
“够了!!!!”
文茜猛地睁眼。
“……”
一时间教室内鸦雀无声,纷纷望向突然拍桌起立的文茜。
或好奇,或惊吓,或厌烦。
文茜觉得自己正在遭受一种凌迟,名为“目光”的凌迟。
“文茜?”台上的语文老师被吓了一跳,皱眉,“什么够了?”
文茜低下头,咬紧唇,垂下的双手绞紧。
老师皱了皱眉:“扰乱课堂纪律,拿书出去听课,冷静了再进来。”
“……是。”
文茜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材料抱走。
走出门口,一人与她擦肩。
那人瞥了她一眼,径直走进课堂。
文茜缓缓转过身,盯着她的背影。
看她对老师点头,看她与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要好的四人对视,看她迎着老师的微笑、同学的惊羡落座。
“……”
文茜眼神木然,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呕吐。
为什么。
全身发颤,身体不受控地加剧了这种羞耻,指甲嵌入掌心。
为什么总是……
强烈的背叛感和愤怒感袭向她,有一刹那她很想不管不顾地拽住杏疏的胳膊,让她面向自己,注视自己,想要质问她的眼神,质问她是不是在嘲笑自己鄙视自己。
可事实就是,她没有,心底某种幽微的情绪抑制住她,让她拒绝喷发,拒绝暴露,拒绝落入更窘迫的泥沼。
如此割裂,如此倒错,如此令人艳羡嫉妒。
“于德摩斯梯尼而言,自卑是一场持续鸣响的刺痛,口吃、气息短弱的弊病如附着的病菌,嘲笑与轻视在他的演说生涯中如影随形,黏在身上成为无法褪去的污浊……”
湛蓝衬衣的语文老师在讲台缓缓念诵,教室里,学生们有的打瞌睡,有的神色专注,笔记不停,皱眉思考。
杏疏一迈进教室,就看见了在纷纷看向她的建鹏、舒言、陈思思和王默。
对上几人的目光,她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算作对他们担忧目光的回应。
下课后,杏疏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抬头时,听见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啦,任老师!找我什么事?我赶着和朋友去打球呢。”
建鹏夹着篮球,站在任老师的座位旁。
任老师头都没抬,视线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淡声说:“不是前几天才打篮球摔伤吗?还敢这样没有节制地玩。”
建鹏尴尬一笑,移开目光。
这是思思和舒言给他找的请假理由,而他妈妈那边也由舒言解释好了说自己在他家住几天。
任老师关闭软件,转椅面对建鹏,目光审视:“学委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有点惊讶,看你现在状态这么好,看来伤的也不重。我打电话问过你妈妈了,你妈妈说你这几天都住在了舒言家里,学习没有落下吧?”
建鹏汗背直流。
“算了,这么问也没用,来把这几道题做一下吧。”任老师从桌边的文件栏抽出一张学案。
心里呐喊,舒言救命啊,老师来兴师问罪了啊啊啊啊啊。
学习什么的在平时就没认真过啊,更何况这几天都在仙境修炼,别说新知识了,旧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
看着那张写满题号和符号的学案,建鹏两眼一黑,颤颤巍巍地接过。
“好了,去那边做,题目很简单,半个小时内做完给我吧。”
任老师指了指左手边的空桌。
建鹏含泪做题。
“老师。”
任老师抬眼,挑了挑眉:“怎么有空来学校了?”
杏疏小心关上门,说:“没什么事就来了。”
在一边“做题”的建鹏竖起了耳朵。
任老师笑了笑:“最近有空吗,参加个数学竞赛如何?反正学校的课程你也不用担心了,来学点更高难度的吧。”
杏疏想了想,问:“可以说说具体形式和时间?”
“具体形式的话和往年一样,竞赛时间在两个月后,大概是春节前夕。”
任老师曲指点了点桌面,发出轻响,这是她惯用的一种思考习惯:“我看过你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已经是竞赛水准的题目了,当时是我加进去的,你能做出那道题说明你至少能够在竞赛班达到中等水平……”
“不过我还是想看看你的上限在哪……”
杏疏眼角一抽。
任老师从文件栏的第一个框位抽出一张试卷,简单扫了两眼内容,递给杏疏。
她笑眯眯说:“来,把这套题做一下。”
果然对于备课组老师来说,卷子这个东西跟批发纸没区别。
“……好。”
杏疏接过卷子,偏过头,余光中建鹏正在偷看,后者对上杏疏的目光一激灵,重新埋头苦干。
她环视办公室一圈,这个点还有很多老师仍然在工作。
有的老师工位旁坐着一两个学生,他们低着头皱眉思考,时不时抬头把卷子放到身边的老师桌面上,小声提问,老师会暂时把注意力从电脑屏幕离开,温声解答。
办公室是,窗外黄昏的光透过窗户,杏疏走到窗口边,两手搬起一张椅子,放到建鹏旁边。
她过来的时候没带笔,现在手里的是任老师刚刚给的,她握着笔,目光如溪流般浏览卷面上那些或复杂、或混乱、或简略的题目。
这些题目和之前的那些老师为测试她的题目难度完全不同,即便仍然在高中的知识框架中,她仍然感到一定难度。
她不是天才,她只是有点天赋,且能活的比正常人类长。
建鹏自认为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十分钟后,看着仍然存在大片空白的题目,有些自暴自弃地垮下脸,一转过头,就望见杏疏沉静的侧脸。
犹豫一秒,他撑着侧脸,扫了两眼杏疏的卷子,再抬头,望着杏疏专注的脸,说:“洛杏疏,这些鬼画符的题你真的看得懂吗?”
杏疏没吭声,她在思考。
“……”
忽然想到什么,她扯过一张不知道谁递过来的草稿纸,在看到上面的题目和字迹的时候皱了皱眉,翻过一面空白页,开始演算、画图、反复推翻重来。
仿佛周围的声音都自动淡化出白噪音,杏疏眉头微锁,笔尖时而停顿,时而加速,数字流淌成河。
“……喂喂?”
五分钟后,她在卷子上写下答案,正准备写下一道题目的时候,似有所感似的,她微微侧过头,对上建鹏张目结舌的表情。
“?”
建鹏深沉得看向了杏疏手里的“草稿纸”。
杏疏不明所以地将目光放回到草稿纸上,视线上移,在姓名那一栏清晰地看见了“建鹏”两个字。
杏疏:“……”
她缓缓转向建鹏,一秒后,开口问:“你怎么不阻止我?”
建鹏眼尾下垂,露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看你不理我,我就想着把学案递给你让你给我看看,谁知道你居然就直接拿过去写了……”
杏疏按了按眉心,起身去找任老师再要了一张学案。
任老师歪头:“你要学案干什么?那是智商正常的人做的东西,你不用。”
杏疏简单解释后,任老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瞥了一眼因心虚而背对着她的建鹏,倒是没觉得多意外。
她淡定地喝了一口水,又抽出一张卷子交到杏疏手里:“建鹏,你晚自习就待在这,今天数学作业也不用做了,就做这个。”
杏疏回到座位,还顺手从任老师那拿了一沓草稿纸,重新埋头做题。
期间建鹏反复侧过头看她,疯狂用眼神求救。
杏疏垂眼,笔尖点了点卷子,填上填空题答案,淡声说:“等我做完,一个小时。”
“哦……”
建鹏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应着。
一个小时后,杏疏将卷子放到到了任老师桌面,用鼠标压住,转身回到建鹏旁边的座位上。
她拿过那张卷子,简单扫了一眼题目:“哪里不会?”
建鹏目移:“全部。”
“猜到了。”
建鹏咳了一声。
“主人要加油啊!拯救世界的叶罗丽战士怎么可以成绩差呢?”
亮彩坐在桌边,手边压着建鹏的学案,悬空的双腿晃动。
她晃了晃头,回想起小杏疏做题时那专注的眼神,不曾停歇超过三秒的笔尖划过砂纸的沙沙声,再对比自己主人绞尽脑汁半天都没做对超过三题的学案……
她连连摇头叹气。
建鹏憋了一股气,忍不住反驳:“我只是不擅长学习!要是让我去打篮球比赛,保准把对面打爆!而且、而且这些内容我也没学过!”
杏疏歪头:“那学过你就会做了吗?”
“当、当然!”建鹏嘴硬。
杏疏拿过卷子扫了一眼:“如果我没记错,这张卷子是前两周的小测题。”
“……”
建鹏缓缓抱住头,不可置信中夹杂着一丝崩溃:“不是,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吗???”
杏疏一边浏览着试卷的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只记得这一件。”
建鹏精神一振,下意识问:“真的假的?”
“假的。”杏疏拉长尾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感觉。
玫红的、橙金的霞光落在窗台。
建鹏无语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恶劣。”
“你们才认识我多久,就别拿那短短几天的接触来作为判断我了。”
杏疏随口答着,目光专注在笔尖和纸之间。
建鹏一怔。
半晌,大约是两秒,建鹏扬起眉毛:“那看来,以后积极一点,多一点邀请你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啊。”
这回轮到杏疏无语了:“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刚刚啊,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后。”
建鹏彻底将身体的方向转向杏疏,认真地望着杏疏的侧脸。
“洛杏疏,你那时为什么要救思思和王默?”
明明表现得那么漠然、疏离、置身事外,连话都不愿同他们多说一句,却又在危难之际,舍身救下了思思和王默。
“我好像看不懂你,明明表现得漠不关心,却又做出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出的决定。”
“你拥有特别的能力,甚至能单独从女王手里逃脱,舒言说你只有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哥哥,并不像我们一样对这个世界极为眷恋,哪怕有一天女王占领了人类世界,你也能独善其身。”
“我们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叶罗丽仙子和仙境的事情甚至是我们带给你的无妄之灾,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呢?”
杏疏闻言终于停下了笔,侧过椅子,看向建鹏。
“人类拯救自己的世界需要理由吗,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的眸一如既往,黑且静谧,像林间淌过树根和石板的溪流,莹蓝的花瓣轻轻漂浮其上。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树洞见到的杏疏。
似乎从那里开始,他对她的印象就发生了改变。
建鹏低声:“因为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爱这个世界的。”
至少,那些因幼年拐卖断肢的乞丐、被炮火炸飞了房屋的难民、遭受过侵害的女孩……他们并不爱这个世界。
在妈妈的镜头里,他看到过这些,即便妈妈已经尽量挑走了那些惨烈的照片,他也能感受到其中苦难的气息。
十六岁以前,妈妈作为一名普通的摄影师,和父亲一起,给了他一个圆满的童年。
十六岁以后,妈妈带上单反,背上行囊,将镜头从定格风景和幸福,改为对准战火与悲伤。
母亲曾温柔地对他说:
“建鹏,你要学会看到社会的背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义务爱这个世界。”
所以他知道,所以他询问,想要在杏疏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杏疏看了他几秒,将写好思路的稿纸连同卷子放到了建鹏桌前,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钝钝的声响。
她望着建鹏,平静开口:“那么你错了,我想我是爱这个世界的。”
杏疏转身离开。
建鹏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起来:“所以我们是同伴了,对吗?”
杏疏没回答,没回头,径直离开。
学校门口外,杏疏抬头望着垂落的夕阳,血红的霞光映在脸庞,瞳孔染上朦胧、炫色的光晕。
这时,手机传来信息的通知声。
杏疏低头看,备注栏写着“宋矜楚”三个字。
【有空吗有空吗有空吗?有好戏开场,需要“头晕”小姐配合!(附带一个表情包)】
杏疏挑了挑眉。
【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