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你·可·以·走·了？”

　　“……”

　　杏疏不作反应，回望那人的眼睛，眼珠仿佛浸透夜色。

　　那人呼吸一重，下意识捏紧指甲，就像是曾被某种相似的目光刺伤过，而深潜在身体的情绪遗留物，也被那一瞬的目光连根拔起。

　　她死死盯着她，望着杏疏那一无所知的脸，

　　一想到自己的出身，想到眼前这人从不回头的背影，她心底涌起淡漠的恨意。

　　杏疏躺在水里，观望那张从见到自己开始就绷紧着的脸，余光注意到了那人攥紧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杏疏想，明明她还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就要把自己逼到角落了。

　　嗯，或许她应该说点什么？

　　“你还好吗？”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这人的哪条神经，怒目圆睁，竟然看起来更生气了。

　　哦，那不关我事啊，我明明还好心地问她有没有事呀。

　　“你——”她呼吸粗重，咬牙切齿，“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怎么能忘？你凭什么忘？我曾那么想见你一面，可你却——！！”她低吼着，银白的发丝贴着脸颊滑下，发尾几乎要碰到杏疏的鼻尖。

　　发丝笼罩出只能两人看见彼此的空间，昏暗的阴影里，杏疏对上那人疯狂晃动的漆黑眼珠。

　　那样的眼神她很熟悉，熟悉到她甚至能想象下一秒或许眼前的这个人家就会朝她跨步，朝她伸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想要杀掉她。

　　不过很遗憾，她没有对杏疏做出她所预想的事情。

　　那人开口，用杏疏现在尚且无法理解的语气，像是在责怪她，又像是一次恨意的发泄。

　　“你为什么……”

　　为什么任凭他人将你摆上餐桌？

　　为什么总是一副无谓生死的荒唐模样？

　　胆怯、弱小、无能，令人可憎可恨！

　　这不应该，她想要的、想见的，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的她。

　　对上那双充斥着复杂的眼睛，杏疏竟一时无言，漆黑的眼珠微动。

　　半晌，她才开口，口吻是冷肃的，平静的：“我不管你期待的我是到底是何种样子，但我只是我，我始终如一。”

　　那人却冷笑：“若你始终如一，你就不该重伤到这样！也不会沦落到需要我来医治你！！”

　　“……人都会受伤。”杏疏皱了皱眉，“我也会。”

　　那人瞳孔微微缩小，嘴唇微张。

　　“你……”她的心脏震动，脑海里浮现那些她曾在找寻杏疏的旅途中所读过的诗篇。

　　“你强大，你果决，你是耀眼的辰星，你引领我们，庇佑我们，是众人追寻的光……”

　　她低声念诵，声音几不可闻，仿佛自言自语。

　　这首诗写的是当地人的信仰，以此纪念那段遗落的历史。

　　“但我也会受伤。”

　　杏疏目光沉静，陈述事实。

　　空气中响起沉重的吸气声。

　　“……………………”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事实的你就是如此，那我踏寻的那些历史和时间，那些信仰着你的人们，他们所憧憬所记载的，又算什么？”

　　她轻声质疑：“如果是这样，那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他们又是什么?”

　　“难道那个带领他们摆脱末日、创造奇迹的伟岸存在，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回想起了一位老者临死前仍在诵读的诗，那记载了宏愿与史诗的诗篇：

　　“敬仰的神，我们的领导者，她带领我们劈开海浪的吞没，斩破黑暗枷锁，于末日的暗河中点亮了盏盏指向新生的灯楼。”

　　“我们的神，我们的光，我们顶礼膜拜，我们万众敬仰。她站在世界的最高处，我们亲吻她的脚尖；她走在世界的最前端，我们踽踽跟随她的脚印。”

　　“她于万鬼中举起权杖，拯救了数百万的魂灵；她于人群中举起旗帜，唤醒了万万人的勇气；她于荒芜废土中，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我们如何能够忘怀她？我们只会永远追随信仰，哪怕她不再回望我们，也不再回望这个世界。”

　　那一刻，她感到某种毁坏，某种崩塌，某种胆颤，像蚂蚁爬遍全身，除了发抖做不到任何事。

　　她用抵死纠缠的目光死死盯着杏疏，妄图在那双始终死静的找寻一丝一毫像那些史书中记载的，象征光明、恢宏、与史诗的痕迹。

　　可是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被扔进了熔炉里的雕塑，怎么可能还能辨别出从前的模样？

　　杏疏的眼睛已经很久、很久亮过了，而那人想要寻找的光，也不会在那里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我在那些遗迹中挖掘出来的不是你，那一直以来都在追逐你背影的我，又算什么呢……？”

　　杏疏没吭声。

　　她几乎想要叹息。

　　叹息什么呢？她好像也不知道，只是身体本能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她已经遗忘了，也没有想要追溯的动力。

　　良久。

　　杏疏看见那人扶着膝盖站起身，眼尾耷拉下来，低垂目光，忍耐着捏紧了手。

　　树洞外，升起了氤氲的冷雾。

　　在沉寂的天光中，那以一种逃避的、狼狈的姿态，转身离开。

　　“……”

　　“等等……”

　　杏疏迟疑。

　　“我还要躺多久？”

　　*

　　在罗丽和孔雀牺牲自由封印大门被而囚于仙境后，陈思思看着手心蓝孔雀留下的青翠翎羽，手心握住，深吸一口气，再度提起精神。

　　她将翎羽展示给王默看，让自己的脑袋处于高速思索的状态。

　　“王默，你看，这是我和孔雀缔结契约时用的信物。”

　　“嗯，我也有。”

　　“如果说这是我们与娃娃之间建立联系的媒介，通过契约，她们破除诅咒获得生命，而我们则获得魔法，那么是否说明，这也可以作为我们与仙境关联的信物？”

　　王默垂下眼帘，嘴唇微动，一秒后才开口：“你是想说，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这个回到仙境？”

　　陈思思点了点头：“嗯，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是怎么去仙境的吗？”

　　王默抬眼：“娃娃盒。”

　　对话就此结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回家寻找自己的娃娃盒。

　　王默漠然地看着陈思思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身，将书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那里赫然放着刚才她们口中商量着的要去仙境就必须拿到的娃娃盒。

　　盒子一直放在书包里，仿佛早有预料。

　　王默将手心那硌手的爱心与盒子正面的爱心纹路相触，一阵光芒绽放，她被吸入其中。

　　进入仙境化身成年状态的王默直奔山崖。

　　她没有找隐形楼梯，而是直接踩在虚空。

　　然后就是火，无尽的火。

　　王默踏着火焰在空中飞跃，每踩一步就有一朵火玫瑰绽放，而斑驳火光侧映出的，是她冷漠又阴沉的面容。

　　“罗丽，我会来找你的。”王默轻吻那枚象征着二者契约的金属爱心，轻声喃喃：“请再等等我，罗丽……我会带你回到我身边。”

　　*

　　另一边，陈思思呼叫了家里的司机，车到了，拉开车门。

　　黑色的轿车在马路急驰，窗外的

　　别墅的铁门应声而开，一个人影穿行过花园，随后是频繁的开门关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别墅回荡。

　　“终于……找到了……”陈思思大口喘气，快步走到橱柜前，拉开橱窗，取下盒子。

　　将青翠翎羽贴向盒子，白光乍现，陈思思被光芒刺得闭上了眼，在睁开，她已经正从半空飘落，来到了仙境的登录地点。

　　这里一如上一次，六根靛蓝石柱围绕，深绿如晦的屏障，自下而上的纹路像藤蔓一样攀附在石柱和屏障上，浮动、重组、时隐时现。

　　陈思思稳稳落地，抬起手，契约书飞向掌心，书页翻动发出扑啦扑啦的脆响。

　　“陈思思，认证通过。”

　　陈思思迈步踏出了绿色的屏障，层峦叠嶂，如烟似海，从眼前铺陈开来。哪怕是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她依然会为眼前壮阔的山峦惊叹，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刻，她还要去营救她的朋友。

　　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王默的身影，陈思思抿了抿唇，心里感到一丝不安。

　　她们约好了要一起来仙境救孔雀和罗丽，按理她们到家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但……

　　她难道临时放弃了，所以不敢来了？不，如果她害怕，那时就不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将她和孔雀从女王手里解救，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陈思思走到悬崖边，崖下云雾弥漫，万丈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迈腿向前踏去——

　　失重感骤然来袭。

　　隐形楼梯消失了？

　　陈思思睁大了眼，但是狂跳的心脏、鹤唳的风声、失衡的身体，无一不提醒着她现在正处于致命的危机。

　　“我选定你做我的主人，只有你这样优秀完美的女孩，才适合做我的主人。”

　　“你的快乐有我负责。”

　　“孔雀会守护你，永远。”

　　“……”

　　喉咙忽然梗塞，陈思思死死抿住唇。

　　想想办法，陈思思，想想孔雀教过你什么，给过你什么……对，那片羽毛，孔雀的翎羽。

　　在高空中下坠她很难保持平衡，风压极强，她艰难地将翎羽握紧，按在胸口，颤声默念：

　　“孔雀，给我力量吧。”

　　话音刚落，炫目的青翠绿光从指缝丝丝流出，绽开，化作的陈思思背后的羽翼。

　　羽翼托举她，陈思思如同箭矢般疾速穿破了云层，于高空中俯瞰的那一刻，她好像真的成为了征服了天空的飞鸟。

　　在进入水晶通道的前一刻，她犹豫了，站定，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云雾和悬崖。那里是那么高，那么远，又那么模糊不清。

　　就像还未曾来到她身边的伙伴，和前方充满未知的、不确定性的的道路。

　　或许她会失败，或许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等待伙伴一起商量营救，单打独斗只会迎来没有意义的牺牲。

　　但她不打算等了，不管是否有意义，又是否正确……她都不想等了，这一次她只想任性这一回。

　　“孔雀，等我……”

　　她毅然决然地，迈入了那条漆黑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