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滞留斗清兵
店铺的朱红色木门比一般的门更厚,更牢固,两个士兵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门砸开。
“你们几个,先去查探!”朱林命令一下,几个士兵持刀入铺,谨慎前行。
“报,铺里没人。”一士兵出来说。
“想必他们藏起来了。”朱林说,“走,随我们一起。”
六个士兵将朱林围成一个圈,步入店铺。铺子里已是一片糟乱,鞭炮、钱纸之类的杂物散落在地,几个存放卖品的木架横七竖八倒落于地。
“逃了?”朱林跨过一个木架子,一脚踹开一串红色大鞭炮,“走,去内房,仔细搜。”
四个士兵行与前,他们揣开店铺里边的木制房门,通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作坊的门前。同样的,那扇木门也是关着的。但是,两个士兵一人两脚下去,木门丝毫没有晃荡,就如一面石墙一般。
朱林微微皱眉,上前,伸手在门的各个位置上敲了敲,听了声音,他退了几步,回到先前的位置。
“门没有堵死,只是挡了什么东西而已。看样子里边应该还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继续。”他最后两个字,是说给踹门的两个士兵的。
“是。”两人闻言,更加卖力地踹门。一下复一下,木门已经有了晃动,不久后,门半开,才发现里边是有两张长桌堵着。
“行了,进吧。”朱林吩咐。
两个士兵听令走入作坊,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进去,正要报告里边没人之时,一连串尖啸声传来,几支利箭划破空气,在一刹那洞穿两士兵的身体。
殷红的鲜血顺着箭尖下流,两士兵倒地身亡。
“有敌!”
作坊之外,所有人都退后数步,心有余悸地看着有些破损的木门。
“竟有人敢反抗!”朱林大怒,吩咐左右道:“立刻派人通告县令大人,这里面的人就是反叛组织!”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如果让县令知道这只是他一个小小修武佐校尉的推测,这件事断然得不到公务繁忙的县令重视。
“外面留十个人,其余的都进来,准备强攻!”
作坊之内,躲在木门左不远处长布帘后边的杜天钦,听到朱林准备强攻的命令时,心脏“咚咚”跳动,手心出汗。
通过安排在街道中的眼线,他们了解此次来的清兵数量并不太多,便在作坊做好了应付准备。
放箭的人,是藏身在正对木门角落处的矮木桌后面的几个复华会普通成员。
作坊之外传来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密集,朱林一声令下,在一瞬间,士兵一个接一个突入半掩的木门,作坊内很快涌入了十多人。
“差不多了。”杜天钦透过长布帘的缝隙,看清进入的人数后,手中的短刀猛一用力,他身旁一根绷紧的粗绳被割断。
机关触动,栓在顶上的巨大石磨失去绳子的牵引,从上荡下,刚进来的清兵面对这“飞来之锤”措手不及,最不幸的两人直接被砸飞,当场昏厥。然而,砸人并不是石磨主要的使命,栓住巨大圆的粗绳系在木门正上方,石磨荡下来时,宽度大过木门的石磨将木门重新堵了回去。
短时间内,外面的人无法再进入。
要的就是这短时间!
几支利箭穿梭而过,顷刻间,又有三名士兵倒地。墙壁另一边新挂上的长帘之后,忽地跃出两人,正是潜藏已久的月竹与薛立。
薛立穿着一件短衫,手握一把砍刀,两个清兵在看清来者之前就感觉到脖子一凉,鲜血不要钱似的从清兵脖子泵出,即刻倒地。
一身黑衣的月竹,双手持两把尖刀,也是突然的袭击,尖刀宛若两把纂刻刀,在一清兵脖子间游走,从容而优雅。下一瞬,月竹就像一条灵活的蛇,从两清兵的刀间划过,又一清兵脖子的动脉被割破。此时的月竹刚好移到薛立身边,两人两步退出战圈。
突袭结束,作坊中只剩十个左右的清兵。当所有清兵都向两人围过去的时候,月竹率先与薛立同时快速后撤,这个时候,即使是好战的薛立,也不认为能在这狭小的空间应付十把锋利的短刀。
然而,他们并不是只有两个人。
矮桌后的几个普通成员,手中的弓弩重新换好了箭,又是令人窒息的尖啸声,冲在最前边的几个清兵倒地,人数本就不多的清兵连忙慌乱地躲避。
月竹与薛立对视一眼,互相点头,上前与刚刚乱了队伍的清兵厮杀。薛立靠强悍的力气,月竹凭敏捷的身手。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停息。作坊内剩下的几个清兵,竟皆倒地身亡。作坊之内,鲜血随处可见。
杜天钦仍藏于布帘之后,此时的他,呼吸急促,全身轻微颤抖。他惊讶于月竹的身手,但真正令他失神的,是作坊内的场面。
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血肉模糊,他们死前极度痛苦的表情凝固。一滩滩黑红的血液流淌,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点色彩。
杜天钦胃里一阵翻涌,他强行忍住不吐出来。
这就是晚清,这就是十九世纪吧。
“嘶”的一声,将杜天钦拉回现实。作坊外本就被砸得内凹木门,被清兵用刀彻底戳落掉许多小木块。那块挡住门的巨大石磨,也被割断绳子,“咚”地砸在水泥地面。
杜天钦割断他身前另一根粗绳,这次朝门口荡过去的是一捆束缚在一起的粗大铁锹,尖端正对木门,接着,一个清脆的声响,数声哀嚎。
藕断丝连的木门被这捆铁锹彻底毁坏,门口的三个清兵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
“撤!”月竹撕开他身边作坊墙壁的黄纸,那面通往隔壁院子的门露出。
几个普通成员站出,共六个,依次利索地出门。薛立与杜天钦最后走出。临走时,杜天钦再次看了地上的尸体片刻。
“他们都是该死之人,你不需要多想。”薛立似乎看出了杜天钦的心思,边走边说,“领头的那家伙叫朱林,是个小官,贪污受贿,陷害好人。县城里闹出冤案子,他虽不是主谋,但都有所参与。他的那些手下,也没什么好人。”
“薛立大哥,你了解他们?”杜天钦问。
“分会眼线不少,官府里的人,大部分都了解。真正没做过恶事的,只有一支几十人的队伍。”薛立稍稍加快速度,和杜天钦从后门撤出,“杀这些败类,不觉得亏心。”
“放心吧,薛立大哥,我明白的,既然加入了咱们会,我就已经是在清政府的对立面,想要颠覆这世道,总要有人牺牲的。只怪他们选错了阵营。”杜天钦开口说。
院子里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他们没有任何停留,全都从后门走出,进入一条少有人迹的黄泥马路。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上空,外面的湿气很重,路边泛黄的狗尾草几乎匍匐于地。几十个清兵从院子后门涌出,气势汹汹地追赶着撤退的一行人。
月竹似乎根本就没怎么在意追兵,虽然撤离,但跑的速度并不快。她甚至刻意放缓脚步,让杜天钦与薛立追上她。
“道理很简单,你若不杀死他们,死的人就是你。”月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你杀不杀敌人我不在乎,可你若是一个疏忽,被他们擒住,我们不会去救你。”
“是,月竹大姐。”杜天钦听到月竹的冷漠提醒,点点头,长出口气,心里的决心更坚定。
清军,朱林的手下,一群蛮横无理、唯利是图的清军,我的敌人。
前面有四个人,围着一辆板车,皆手持长刀,正是专门候在此处的分会成员。
月竹一行人走到他们身边,回身注视着已追到百米之内的清兵。
“他们怎么不跑了?”
这是所有清兵心中的疑问,同时都慢下脚步。
“不就是几个乌合之众吗?能搞出什么?所有人,上!”朱林挥刀大喊。
似乎这个时候,清兵才想起,两方的数量差距之大。
“开始吧。”月竹从衣服中拿出火筒。
“哈哈哈,还等什么!”薛立大笑一声,一把掀开马车上的布匹。
大小不一的霹雳罐整齐地堆积着,足足有半车。这是他们提前准备的,所谓的礼物。
杜天钦也拿出一个火筒点燃。霹雳罐,他还从没有用过,此时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近十个导火索被点燃,火花四溅,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嘭嘭嘭……”几身巨响,圆形的霹雳罐爆炸出圆形的冲击波,长方形的清兵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
直到现在,清兵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好!好像是火炮!”朱林半蹲在队伍后面,惊惧地说。大足县城这个稍稍偏远的地区,并没有先进的枪炮,突然遇见如此威力玩意儿,免不了心生恐惧。
又是一轮霹雳罐,清军当中,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但是,这种霹雳弹罐的弹片不足以造成大范围杀伤,因此,清兵队伍中,除了几个倒霉的人正好被霹雳弹砸中,被炸得浑身鲜血外,其余人除了耳鸣头昏之外,只是略微有些擦伤罢了。
“趴下去!莫要起身!”朱林双手抱住头,蜷缩在地上喊着,同时,怕向邻近的遮蔽物。
爆炸声逐渐稀疏,现在的几十个满身尘土的清兵制服的人,要么趴在土丘后,要么蹲在路边的树后瑟瑟发抖,看上去颇为可笑。
“哈哈,太痛快了!这玩意儿果然好使!”薛立兴奋地说。
“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也能有今天!”一个普通成员也很激动,他之所以加入复华会,正是因为被一场官司陷害得无路可走,看见清兵的狼狈样,心里的怒气总算消了几分。
众人越扔越兴奋,知道霹雳罐已经耗尽,才意犹未尽地熄灭手中的火筒。
“上吧。”月竹用一种极其平淡淡语气说,两把尖刀抽出,一步一步向清兵的队伍走去。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虎背熊腰的普通成员,众人拥护之下,月竹的气质更甚,虽说是位女子,却给人一种神圣之感。
杜天钦看着她的背影,微怔,想起月竹在作坊里展现出来的身手,更加愣神。
“其实,月竹大姐的父亲是广西三元里义军的领头人之一。”薛立没有立刻持刀去杀敌,和杜天钦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月竹的背影,“你看着点不要有漏网之鱼,其他的交给我们。”
薛立说完,便拿出他那一把大一号的刀,追上去,带起一阵风。
这几十个清兵虽未被炸死,但大部分都伤的伤,残的残,再加上他们的士气全无,一群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并不平整的道路上,刀光剑影,血浆四射,本就闷热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浓浓的腥味。
杜天钦终于忍不住了,快速走到一棵树后,呕吐出来。场面很血腥,血腥到骇人,他一个生在和平年代的少年,必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好在吐完之后,心里的恶心感渐渐消散。
“或许这就是十九世纪吧。”杜天钦默默对自己说,向那一片屠宰场走过去。
他捡起了一把被鲜血浸染的刀。眼前这支清兵确实有些狡猾,他亲眼看见两个清兵的小动作。有三个清兵酿酿跄跄地逃跑,但却被两名分会成员赶上,数刀下去,三人皆浑身是血,倒下。杜天钦清楚看见,其中有一个清兵躲得较快,只是肩膀挨了一刀,按理说,不至于立刻死去,但他却倒下了,一动不动。
两个分会成员还有很多敌人需要追击,他们并没有数倒下的三个清兵挨了多少刀,当然也不会注意那名倒地清兵蹊跷之处。
杜天钦走到那个清兵“尸体”的旁边,穿着布靴的脚踩在他的手上,颇为用力。杜天钦看见,那清兵的睫毛动了动。当杜天钦将刀搁在清兵脖子上时,那个清兵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惊恐状。
“饶命——”那清兵感受到死亡临近,自然不会继续装死,拼命喊出两个字。
杜天钦听到这两个字后,失去了耐心,眉头一皱,手微微发力,那清兵脖子上便多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求饶的话堵在了喉咙。
这个时候,会里的人都在杀人,杜天钦还是要做些事情的。他走到路边一块旱田旁,盯着一个清兵的“尸体”。杜天钦记得那个画面。
这个清兵的左腿被霹雳罐炸残,无法躲过月竹等人的长刀,他便混入正在逃跑的几个清兵里边,接着他们的遮挡,他瘸着腿,一刀往自己腹部一割,歪倒进路边的旱田。当然不是切腹自尽,他是想凭借腹部大片真实的血骗过追击者。奈何混战之外,还有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将他的把戏看到一清二楚。
“都说晚清的清兵素质低,可我看他们倒还有几分狡猾。”杜天钦叹了一声,彻底断绝装死清兵的气息。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斩杀敌人。在作坊的时候,他释放的一捆钢叉,已经夺去了好几个反应缓慢的清兵性命。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战况。朱林被薛立一刀砍死后,其他的清兵完完全全放弃了抵抗,只顾慌乱地奔跑,渴望逃得性命。他们还有二十余人能够站起,可就是这样的选择,是最不可能逃得性命的。
随着最后几个灰头土脸的清兵倒下,这场数量悬殊的战斗结束。分会成员浑身沾着敌人的鲜血,没有一个人伤得太重。
毫无疑问,这份留给大足县城的大礼,足够让县令明振震惊许久。
“撤退,官府的援军快来了。”月竹将两把刀塞入板车,说着。
“这就撤回重庆府吗?”薛立收回刀,喘着粗气,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急,还有一件事要办。”月竹回答,“找个地方处理装束,撤回县城。”
分会的普通成员没有什么疑问,用杂物将一板车的武器掩盖住,推着离开。
“还要做什么事?”杜天钦有些好奇。
月竹看了他一眼,道:“县城里还有一个仇家,临走前,当然得把账算了。”
接着,月竹淡漠地说:“你刚才的情况,我希望下次不会出现了。”
杜天钦知道她是指呕吐的事。的确,如果真打起仗来,看见血腥的场面突然想呕吐,只怕一个疏忽,便被敌人一刀斩杀。
“是,月竹大姐,以后不会了。”杜天钦再次看了看路上那片恐怖的景况,正色说。
“这次干得还不错,如果那两个人假死骗过了我们,事情将会变得非常麻烦,我们也不可能继续在县城待下去。”薛立大手拍拍杜天钦的肩膀说。
“只是我并还没有杀死多少清兵。”杜天钦回答。原来不管是月竹和薛立,在杀敌的同时,都没有忽略掉杜天钦。
“无妨,我了解你的身手,多经历些真刀真枪,你一定可以成为清兵闻风丧胆的存在。”薛立的语气,就像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大哥,在开导刚入行的小弟。
杜天钦想起他与薛立初次见面的场景,看来他对薛立的第一印象,似乎跟薛立的实际性格差别很大。现在怎么看,都不会觉得薛立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我会努力的,薛立大哥。”杜天钦认真地点点头。
太阳还是高高地挂在上空,空气闷热程度似乎又增加了几分。县城外围,黄泥铺成的路上尘土飞扬,路上无数滩粘稠的血液上,有着一群又一群苍蝇,正兴奋地盘旋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几百个县兵在一名武将的带领下,从县府赶到此处。当看见满地的尸体时,每一个人都脸色骤变,震惊之余,心里惊恐不安。
没有一个活口。唯一的线索,便是路中的两道车辙留下的痕迹。而这两道痕迹,一直延续到通往外县的官道,便断绝了。
贼人已走,他们来晚了。
当朱林和他的手下都被神秘的复华会杀干净的消息传开后,大足陷入恐慌之中,很多店铺和作坊都关了好几天门。只是恐慌之余,很多县城百姓,心里有一种快意。
海捕文书已贴,但没有人见过那群贼人的面貌,或者说见过他们面貌的人都死了。文书上的通缉犯,画有鞭炮店铺的王掌柜和作坊的几个伙计的面貌。
然而月竹等人还留在城中。推着板车离开城的,是几个普通分会成员,为的是制造他们都逃离县城的假象。
月竹、薛立和杜天钦三人,正在城中一间狭小屋子,围着一张方桌。这间屋子是一个普通分会成员平时的落脚点,这样的屋子,大足县城还有很多,毕竟绝大部分的分会成员,都不是待在那座院子中的。
大足县城名为城,可城墙并不完整,放眼望去,是起伏的群山和广阔的水田。他们不用担心出不了城,也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他们可以很轻易就可以隐入一座繁茂的青山。
县兵在城中翻腾了好几天,没有任何收获,除了将消息传给邻县之外,并没有具体的事情可做。城中,又渐渐恢复正常。
“县城里的警戒已经放松,今日黄昏,便行动吧。”月竹说。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报复仇家这件事,人多反而不好脱身。
“城里的县兵会不会藏于暗处,专门等着我们的行动?”薛立问。
“没有埋伏。县城里的眼线有一半尚未撤退,他们一直注意着县城军队的行踪。”月竹回答。
“如此便好。我早就想杀了那两个黄毛洋狗了。”薛立目光热切。
杜天钦先前已知道他们的仇人是城中洋浦里的英国人,就是他手表的买家。听薛立咬牙切齿地讲完那名英国人在这一年间近乎强盗的行为,他也对其生出极大的厌恶,甚至是痛恨。
只是,他仍有些担忧。
“只有我们三个人吗?”杜天钦问。
“不,是我和薛立两人,你负责警戒就可。”月竹瞥了杜天钦一眼,脱口而出。
杜天钦被月竹一瞥,有些不自在,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有两个洋狗和几个怕死的伙计而已,两人足够。”薛立说,话中有极大的自信。
“那好吧,小心他的枪。”杜天钦提醒说。
黄昏,碧蓝的天空中挂着几片血红的残霞。人们大多已归家吃晚饭,街上少有人在。晚上县军巡逻甚严,毫无疑问,这个点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杜天钦与薛立都戴着圆黑帽,遮住头发,他们宽松的衣服之下,不知道塞着什么武器。月竹穿着一身灰衣,长发束于脑后,走在三人最前面。
“快到了,最近一路县兵离这里只有三条街距离,稍后事成之后立刻就走,不得有片刻停留。”月竹说着,没有回头。
杜天钦知道,这话主要是针对他。
还是那间宽敞、装修精致的丝织店,两个年轻的店员穿着华丽的锦衣,面露微笑,彬彬有礼地招呼着店中的一位中年贵客,颇有绅士风度。这丝织店,给人的感觉便是专门为有钱人开设的。
月竹三人在店外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招呼他们,因为他们穿着粗布衣,明显不像是有钱人。
杜天钦回忆起前些日子来这里的情形,当时他穿着二十一世纪的T恤,店员对他还算恭敬。
店中的那位中年贵人带着华丽的布料离开,只是看起来并不是非常满意。他的确有钱,但这里的布料确实昂贵了些,若不是为了显露自己的地位,他也用不着买下这洋丝织店中最贵的布料。
“几位客人,想买些什么?上等的布料,二两银子便可买走一尺。”那名年轻的店员表情看不出情绪,但语气中明显没有恭敬之意。一句话,便把丝织店中价格最低的布料报出。
“有更好的布料吗?”月竹淡淡地说。
“当然!当然!您里边请,各色各样的布料应有尽有,包您满意。”店员对月竹的回答颇为意外,立刻恢复热情。
三人进了店铺,每看到一类布料,店员都会滔滔不绝的夸赞一番。对店员的话,月竹只是挑了挑眉,看不出她到底是否意动。薛立神色淡漠地跟在其后,像一个家仆。
杜天钦目光十分随意,他对晚清的丝织店非常好奇,他现在所看的,可比电视剧里的古代丝织店真实多了。
“都是些什么烂货?”
当店员将铺里最华贵的布料称赞完后,月竹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紧接着,月竹拿出一张银票。两个精细的店员眼神一瞟,便惊呆了。
那是……一万两?
这个时候,店员们相信了人不可貌相这个说法。
“我要与你们的老板谈谈生意。”月竹面无表情地说。
“这——”一个店员沉默片刻,“好吧,请您稍等。”
年轻店员转入内门,接着响起上台阶的脚步声。
月竹与薛立交换了眼神。
很快,店员便领着一名高大的英国男人走来,他的绿色头发稍显凌乱,神情中不耐烦之意十分明显。当他看到月竹的容貌之后,眼睛微微一亮,便开始上下打量起来。
“先生你好,不知你们是否有更好的布料,价钱不是问题。”月竹上前两步,纤细的手伸进刚刚摸出钱的包袱。
年轻店员在英国男人身后翻译着,英国男人微微点头,也上前两步。月竹与英国男人的距离已经很接近。
两名店员都期待月竹会摸出数额更大的银票时,月竹的手迅速抽出一个银白色的东西,动作太快,看起来像是一道银光,下一瞬,那银光忽然进入英国男人的腹中。
两个店员同时怪叫一声,因为他们看清楚了月竹手中是一把匕首。
月竹迅速抽出带血的匕首,刺入英国男人的胸膛。
那个英国男人死前错愕的表情永远凝固。
“杀人啦!快来人!”店员在月竹第二次刺入英国男人同时,尖啸两声,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跑。
薛立与杜天钦行动了。
薛立一拳将一个试图逃跑的店员打进一堆绸缎中,再一脚将他揣昏。
杜天钦也赶上去,一脚狠狠地踢在另一个店员背部,那人一头撞在石墙上,登时昏厥。
丝织店里屋响起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可以听见楼上另一个洋人发疯似的吼着什么。
“来人了。”月竹神色如常,将匕首塞回包袱,两把尖刀抽出。
“几个小喽啰而已。”薛立撩开宽松的长衫,大刀抽出刀鞘,握于手中。
丝织店铺非常宽敞,即使从内屋涌出七八个手持长棍的大汉,也不觉得拥挤。
混战开始,哀嚎声不绝,四处鲜血飞溅,华丽的布缎沾上血液,愈加鲜艳。毫无疑问,这几人根本躲不过月竹灵活的尖刀,抵挡不住薛立的半米长的大刀。
杜天钦基本没怎么动手,当他躲开几个棍棒后,所有敌人都死于月竹与薛立刀下。
“洋狗还在上面。”薛立说。
“走!”月竹说完,率先进入内屋,薛立立刻跟上去。
杜天钦没有犹豫,也快速跟过去。月竹之前说让他警戒,只是嘲讽而已。如此光明正大地杀人,警戒,不免多余。
内屋是店员与佣人打手们生活的地方,正厅宽敞明亮,墙壁刷得很,左右两边摆放着许多盆栽花草,中间有一张朱红色的长木桌,上面茶具整整齐齐摆放着。
“上楼。”月竹目光环视一圈,便看见左边的木制台阶。
薛立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紧,以便以最快速度发起致命一刀。
到了第二层,檀香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看清屋内的陈设后,他们心中对奢华的定义都被重新刷新。
并不高的屋顶悬挂着许多金灿灿的饰物,朱红的木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画与地图,镶嵌金框的窗户边有一排雪白的月季,矮桌上安放着银色的茶杯。
他们面前,一扇特别宽大的木门虚掩着。
“小心偷袭!”月竹上前。
薛立快速走到月竹前面,一脚踹下,整扇门瞬间倒塌。
那名戴眼镜的英国男人果然就在屋内!只是,他蹲在床榻之前、烟桌之后,他的手中,正端着一把步枪!
“躲开!”一直堤防着抢弹的杜天钦在门还未完全倒下之时,就大喊一声,猛地将月竹与薛立推往另一边。
“嘭”地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薛立左肩而过,接着正好击飞身后桌上的银酒壶。若不是杜天钦的反应即使,恐怕这时候子弹已经嵌入薛立的胸膛。
英国男人骂了几句,子弹迅速上膛。
望着落在地上翻滚的茶壶,蹲在门框右侧木墙之后的薛立与月竹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就是洋枪吗?没想到威能如此巨大。”平时再怎么冷漠的月竹,此时也有些呆滞。
“他娘的,这玩意儿可不是火铳能比的!”薛立脊背有些发愣,“刚才多亏了你。”
“你们,没见过洋枪?”杜天钦震惊的是薛立与月竹的表现。
“传闻所说的洋枪洋炮无坚不摧,没想到确有其事。”薛立感叹。
“我听闻先父提及过洋枪的厉害,我却未亲眼见识过。”月竹肃然说。
薛立尝试看看里边英国男人的动作,刚露出一点儿头,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门框上,吓得薛立赶紧缩回头。
“这可怎么办?他一直端着洋枪守在哪里。”薛立问。
“咱们不能在这儿耗下去。得想想办法。”月竹眼中闪过忧色。
听到这里,杜天钦暗暗叹了口气,他原以为之前神气十足的月竹早有准备,没想到她同样不靠谱。
“用这个!”杜天钦从胸前衣服中摸出一个东西,“我还留了一个霹雳罐!”
“你什么时候留的?”薛立与月竹同时问出。
“就几天前撤出院子,轰炸追兵的时候,为了防止类似于今天这样的局面,我特意留了一个小的霹雳罐。”杜天钦不紧不慢地说,然事实上,他纯粹是出于为了保命,才偷偷私藏一个。
“没想到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薛立不由赞叹道。
月竹没有说话,她有几分自责,之前使用霹雳罐轰炸追兵的时,太过尽兴,以至于忘记保留一些霹雳罐。想到这里,她对他杜天钦的评价,改变了不少。
“稍后抓住机会,配合杜天钦。”月竹说,同时调整姿势,躬起身,准备随时冲锋。
“好勒。”薛立也躬身而起,只是强壮的身体直接把月竹挡在身后。
杜天钦在门框左边拿出火筒,点火,冲两人点点头。
霹雳罐抛了进去,一声巨响。
不出所料,英国男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杜天钦率先闯进屋,看见斜趴着的英国男人正挣扎这站起来,他立刻扑过去,两手抓住英国男人手中的步枪,想要夺走,却发现枪托被英国男人抓死了。
霹雳罐落在英国男人身边时,他凭着多年打仗的经验,感觉到了危险,迅速卧倒。除了有些耳鸣和眼镜掉落之外,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
英国男人骂了一句,穿着军靴的脚踹在杜天钦胸膛之上。
杜天钦身体倒在矮桌之上,却并没有松开手中的枪。这时,上等材质做成的地板裂痕比霹雳罐爆炸后更多了。
薛立已经赶到,但是他一脚踩碎一块有裂痕的地板,脚陷进去,险些摔倒。
“你小心些!”
月竹随后赶到,她没再管薛立,手中的尖刀刺向英国男人。
那名英国男人反应极快,见锋利的尖刀越来越近,他果断放开枪,一脚将杜天钦踹开很远,身体翻过一周到了内屋一角,躲开月竹的刀。
这间屋子很大,即使中间被霹雳罐炸出很多裂痕,仍然还有很宽的活动面积。
月竹挥着两把尖刀,不停发起攻击。英国男人手上没有武器,只能连连避闪,嘴里还叫嚷着什么。
一旁倒在地上的杜天钦揉揉自己的肚子,英国男人那一脚,他虽靠身法卸去不少力,可仍是有些疼痛。好在枪已被他夺过来了。
杜天钦端起步枪,枪有些沉,他缓慢地举起枪,瞄准着英国男人,喊道:
“月竹大姐闪开!”
月竹闻言,后退几步。
英国男人看见杜天钦手中的枪,望着那黑乎乎的枪口,心里瞬间被恐惧填满,本能地用手臂挡住头部,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杜天钦手指发力,枪响。第一次开枪,杜天钦手指被枪震得发抖,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开枪之前手抖了一下,导致子弹打在了屋顶。
这是在场几人都没想到的结果。
英国男人松开抱着头的手,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背后的一声脚步,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把大刀已从他腰间刺入,刀尖从他前面穿出,血液滴嗒嘀嗒地流着。
薛立早已将他的脚从地板拔出,绕到英国男人身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赶紧撤!”
确定英国男人死了之后,月竹说道。
“好!”薛立绕开屋中间的碎裂地板,来到杜天钦身边,问道:
“你怎么样?”
“还好。没受伤。”杜天钦摇摇头,将步枪用一块布包裹起来。
三人没有任何停留,走到第一层,却听见街上嘈杂的声音。
他们杀人之时,街上凡看见他们的路人都像兔子般跑得远远的,邻家店铺也都默默关了门。此时街外的嘈杂,只能说明官兵到了。
“糟糕,耽误得太久,清兵赶过来了!”薛立皱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