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茫茫身何处
1875年,光绪元年
一间古朴的屋子里,摆着一张狭小的木床,窄窄的竹席之下,铺着厚厚的稻草。一个上身裹着纱布的少年躺在床上,仍旧处在昏迷中。认识他的人此刻看到他,一定很难认出,他就是杜天钦。平日里活泼乱跳的杜天钦,此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个五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人,状态能好才怪。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出现了浑浑噩噩的意识,渐渐地,他的感知慢慢回来。
裹着的纱布很紧,腹中传来轻微的疼痛感。
缓缓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顶的木头横梁和老式瓦片。
头微微一偏,他看到的,是较为平整的硬泥地。屋子中间还有一套木制桌椅,青绿色,算不上精致,上面放着一个瓷盆。
屋子里面没有一件现代化的器具,但这些充满古风的布置不像农村能有的,让杜天钦实在揣测不出他的所在地。他回忆着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他在地下车库看到一个金属人,追击过去,不知道哪来的强烈白光,将他包裹,然后痛苦袭来。直到现在,他回忆起那种痛苦,仍然胆战心惊。
“发生了什么?小偷呢?我怎么躺在这儿?这是哪里?”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
凉席正对的地方有一个木制青门,门外,正传来缓慢有条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杜天钦略微紧张,他想要坐起来,但他发现全身柔弱无力,每做出一个动作,就会有轻微的疼痛感。好在痛感很轻微,他还能忍着坐起来。
“呀,你终于醒啦!”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孩,看到苏醒后的杜天钦,有些吃惊。
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穿一套灰绿色的古装长衫,布料看起来有些粗糙。她身材瘦小,头发扎成许多小辫子,带着绿色小花,圆眼略小,细眉稍弯,小鼻子小嘴唇。
如果杜天钦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如此“社会”的古装美女,他一定会非常不自在,害羞得不敢直视对方。不过,眼前这人,让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她的小脸皮肤黝黑,左脸上还有一块不小的浅斑。
“请问,这里是哪?”杜天钦保持着拘谨和礼貌。
“我爷爷的药房后院,也是我家。”女孩说。
“啊?药房?你家?”心里已经有些相信,可杜天钦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正常情况下,他受了伤,应该在医院,怎么会到药堂来了,他又问:“我记得当时我在学校,怎么突然到你家来了。”
“学校?”女孩抓抓脑袋,有点疑惑,继续说:“是林悍大哥说他在路边发现了你,把你送过来的。”
“嗯?”
“林悍大哥是城里一个做贩枣生意的人,心地很善良。我们看到你时,体内出血严重,只剩一口气,好在我爷爷医术高明,把你救活过来。”
“什……什么?”
乱了,全乱了,这一切太不符合逻辑了。可偏偏看到女孩那单纯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她一定是个演员,这么小的年纪,演技居然精湛如斯。
“好啦,我去通知爷爷你已经醒了。你可能要多等一会儿,我爷爷应该还在给其他人治病。”小女孩说,也不等杜天钦回答,她就快步跑出去。
杜天钦静静地思索着女孩说的话,越觉得蹊跷。他移动右手,摸了摸身上的纱布和自己的身体,发现伤的确是真的。
“看来我没在做梦。”
不久后,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进来,刚刚那女孩跟在他身后。
老者穿着古代棕色长袍,体型中等,前半部分头发剃光,后半部分的花白头发编成一束。他满脸皱纹斑点,但精神很好,花白的胡子很长。
“孩子,你终于醒了,伤口感觉如何?”老者柔和地说,露出了一口黄牙。
“怎么也是古装?我这是来到哪个剧组了吗?不对,他们确实在给我治伤。这地方可真奇怪。”杜天钦皱眉,暗暗心想。
“感觉还好。”杜天钦还是礼貌地回答,他感到老者应该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那就好,这种配方的草药果然有用。”老者把杜天钦右手拿起来把脉,道:“我刚发现你的时候,你体内损伤严重,现在看来,你恢复得很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祖籍在哪?”
“杜天钦,祖籍大足。”不用说,杜天钦已经被这一切搞得很糊涂,但是还是回答着老者的问题。
“方不方便告诉我你是怎么受的伤?”老者心存困惑,却未深究,转问另外一个问题。
“我也不很清楚,好像是因为一种很强的光。”
老者并不指望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再次转移话题问:“你是本国人吗?我看你的穿着不太寻常。”
“啊?我是中国人呀,我的穿着怎么啦……”杜天钦看到了身边已经脱下来的满身血迹的T恤。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穿衣服吗?”杜天钦反问。
老者苦笑着,他对这个幼稚的问题很是无奈。
“当然是了。活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样的衣服。”
“这里是哪?”杜天钦又问。
“重庆府,大足县城。”老者担心杜天钦来自很远的地方,因此将地名放大范围说。
“难道不应该是CQ市吗?”杜天钦怀疑老者口误。
老者看了杜天钦一眼,心里有点迷惑,但没有表露出来,他转移话题说:“你的衣服看上去并非普通的东西,所以并未替你清洗。”
杜天钦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出于礼貌,他还是说:“没事,没事,挺好,我还得谢谢您医好了我呢。对了,现在我可以起来走了吗?”
“我看你的伤已无大碍,小心些,可以走。”
“先喝一碗补药,你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恐怕身体撑不住。”老者把杜天钦扶起来。
“谢谢。”杜天钦确实感到全身乏力。他接过女孩手里端着的黑色瓷碗,看到里边盛着黑乎乎的一碗补药时,愣住了。
“这补药怎么是黑色?”杜天钦惊讶地问。
老者和女孩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女孩率先说:“你是第一次喝药吗?黑色才大补呢!”
“哦。”杜天钦并不怀疑,憋了口气,喝下黑药,不算太苦,“对了,我爸妈他们知道我受伤了吗?”
“什么?你是说你父母吗?他们恐怕还不知道吧。”老者更加确信眼前这个青年不是本地人。
“啊?那我让我通知一下他们吧。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杜天钦试着说,他对两人身份的猜测已经有些动摇了。
“什么鸡?”老者皱着眉问。
“就移动电话,座机也行,或者叫老年机。”
老者和女孩都非常困惑。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莫非没有?”杜天钦睁大眼睛问。
“现在是光绪元年,乙亥年,至于你说的鸡——芦花鸡,矮脚鸡,柴鸡都可以寻到,唯独没有你说的老年鸡或者智能鸡。敢问,你说的老年鸡,是年头久的鸡吗?”
“光绪元年?”杜天钦有点折服这一老一小的演技,“爷爷,既然没有手机,那就算了吧。”
杜天钦短裤还穿在身上,他摸摸裤兜,并没有带人民币,顿时有些尴尬。
老者好像知道他要找什么,挥挥手说:“别找了,既然你没有银子,那就算了吧,我们药房不差这点钱。”
“我爷爷救人可不是为了钱。”女孩说,语气里有自豪之气。
“银子?”杜天钦只对这个词在意,心里突然出现一个他没想过的念头。难道,他们,没有在演戏?
“对呀,你没有就算了吧。”老者摸摸杜天钦的头说。
“爷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年到底多少年?”杜天钦笑笑。
“我不会记错,是光绪元年。”
“哦。”杜天钦看看房间的陈设,有些失神。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杜天钦小声吐出几个字。
老者沉思片刻,点点头,说:“也好,躺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你把这身衣服穿上吧,希望合身。”
说完,他拿起床的另一边放着的长衫。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杜天钦没有再客气,接过长衫,下床穿上。第一次穿古装,感觉还挺新鲜的。
“那好,我姓欧阳,你可以叫我欧阳先生,我孙女叫欧阳凤,有事可以找我们。只要你的病还没好,就是我的病人,我们会一直帮助你的。”
“嗯。”杜天钦点点头,他对于老者的好意非常挺感激。他们对一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可以帮到这种地步,足以显现二人的品行。杜天钦跟着两人,走出门。
出门后,外面是一个院子,他们走在一条长廊上,尽头处是另一扇门。踏进门,是药房正厅,全是砖质建筑,存放在一个长长的柜台。欧阳先生和他的孙女去清理药物了。杜天钦一个人,走出宽敞的大门,一条街市呈现在眼前。
闹市,穿着古装布衣的人来来往往,粗糙石板路,木板摊位,红灯笼,大匾额……杜天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招徕声,呐喊声,讨价还价声不断,杜天钦彻底愣住,那样子像极了发呆的哈士奇,一站就是几分钟,好像被钉在地上。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杜天钦的思绪扯到悬崖与花园之间,恐惧,惊悚,刺激,兴奋。
“不像是……假的,不可能模仿得那么真,这难道真是光绪……元年?我——我——我真的穿越啦?”
仿佛有一江洪水从杜天钦心中喷泄而出,杜天钦再也按捺不住。
“是老天把我的穿越梦实现了吗?”杜天钦回忆起几天前上完历史课,对穿越到清朝的渴求。
“但这也太——太玄乎了吧,怎么可能是真的?”杜天钦捶了自己的瘫软的大腿,又捶捶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哎呦!好痛!”
他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有伤。
杜天钦一时还是难以置信,他抱着头冥想很久,终于冷静下来,蹒跚地走回药房。
真正到了清朝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什么救国,什么振兴中国,现在的他,连生存下来都是问题。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想到他的父母,想到他的同学、老师,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现在应该很着急吧。”杜天钦轻叹一声。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来到这里,就要尽可能地过好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我该有的态度。”
“如果有机会,我再尝试救国,不过,在这之前,我可要好好体验一把。”想到这里,杜天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有一点小兴奋。
他清点自己的东西,值钱的可能就只有手腕上的那块表了,那是去年他父亲花了一百多块买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只有一块手表,能干什么呢?
清晨,暖暖的阳光射入药房后院,一排整齐小树上,粘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几只飞鸟盘旋在院子上空,轻快的鸣叫声将杜天钦从睡梦中唤醒。
他翻身起床,简单洗漱完毕,就拾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已经在药房住了两天了,虽然欧阳先生心地善良,让他整天白吃白喝白住养伤,可他自己过意不去。他以前读小学的时候,住在乡下的老家,他的爷爷奶奶身体不便,他很小就会分担一些家务,后来,更是还要照顾他爷爷奶奶。直到他的爷爷奶奶相继病逝,他才到城里和他的父母住一起。现在,寄人篱下,他总是主动分担一些轻活,像扫扫院子、整理药店之类的,都不会牵动他的伤势。欧阳先生是县城里有名的中医,来请求他治病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一些重病需要住养的患者。杜天钦这时也会主动照顾那些重病的人,帮助熬药。
欧阳先生先前出于他的善心,收留了杜天钦,但是因为杜天钦不寻常的身份,对他还是存有堤防之心。现在,看到杜天钦这两天的勤劳的表现,他的堤防之心完全消失,已经认可这孩子。
“起这么早呀?你还有伤,不能太累的。”欧阳凤路过后院,看见正在扫地的杜天钦。
“这哪算累,你可比我早起多了。”杜天钦微笑着回答,他可是了解欧阳凤一天的忙碌程度的。药房只有她和她爷爷两人,她的爷爷欧阳先生负责看病开药,至于熬药抓药,还有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是由欧阳凤负责的。有时候,病人太多,她和她的爷爷到了深夜都还不能休息。
“这些天,真是谢谢你了。”欧阳凤也微笑着说。这两天,因为有杜天钦的帮助,她要比往常轻松好多。
“该说谢谢的是我吧,你们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允许我在这里居住。”杜天钦看着欧阳凤回答。突然间,他发现欧阳凤今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的脸部皮肤依旧黝黑,只不过,脸上那块不小的斑,怎么到了右边?他依稀记得,之前欧阳凤脸上的斑,是在左边的呀。难道,记错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虽然在这个时期,杜天钦短发算是异类,但他英俊可爱的脸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值得肯定的。被杜天钦这么看着,就算是没有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的欧阳凤,也忍不住脸红。
“没——没什么。”杜天钦讪笑,赶忙挪开目光。
“我去帮爷爷,你自己多注意休息。”说完,不等杜天钦回答,她转身去了正厅。
望着欧阳凤离开的背影,他的笑容渐渐收敛。
夏季已经接近尾声,庭院的落叶随着时光流转,饱满而鲜艳的绿色变淡,夏日中振奋不已的小昆虫似乎也有些累了,声音一天天收歇。
杜天钦已经考虑好了,他的伤已无大碍,今天将是他待在药房的最后一日,明天,他就离开。
他不是没想过继续留在这里,争取当一个打杂的帮手。欧阳先生并不吝啬,他治好穷人的病,收多少药钱他并不在意,治好一些有钱名士,对于他们给的大额酬谢金,他也不推辞。留在这里,生活还是挺不错的。
但是杜天钦并不是偏安一隅的人。他不喜欢学习医术,他要出去闯一闯,哪怕是去做工,能够同时顺便学习一下其它技能,也是挺不错的。
无论什么时候,没有钱,是很难在社会立足的。他已经有了打算,外出找活干的同时,打听打听有没有当铺之类的地方,把他的手表卖掉。如果能找到个西方洋人卖掉手表,那自然是最好的,毕竟西方人是用钟表的,他们更能看出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手表不同寻常之处。可是,在这小小的大足,真的能找到外国人吗?
最后一个夜晚,月光淡淡的银辉透过方木格窗,白日间所有喧闹者都消停了,湿土中的旱蛙已过了放纵的年纪。杜天钦的心静如止水。前路未知,或许还充满危险,可正这这未知的神秘,吸引着世间无行路者。
正当杜天钦意识进入模糊状态时,响亮的砸门声响起,一声又一声。
药房大门离后院不近,可杜天钦依旧能很清晰地听到。
欧阳先生救人无数,也没有什么仇家,来者深夜造访,肯定有什么急事。夜晚重症突发来求医的,以前也有过,不过杜天钦是头一回遇到。
他连忙穿衣起床,赶到药房正厅,发现衣着略低凌乱的欧阳先生和披着散发的欧阳凤两人已经走到大门口,看起来也是刚刚从床上爬起。
“欧阳先生!欧阳先生!”门外传来一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砸门声仍旧不断。
门开后,刚刚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满脸胡渣,皮肤很黑,像是从煤炭坑里爬出来的。他一见到欧阳先生,立刻眼前一亮。
“欧阳先生,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我爹晚上突然发病,快要不行了,请你救救他吧!”他语气虽然焦急,可语气十分诚恳,就差没有下跪了。
“欧阳先生,请您帮我二弟看看吧,我们一定重重感谢您。”说话者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头发花白,可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他的身边,有一个木板车,上边躺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人,面色苍白,黄牙咬着嘴唇,手捂着胸口,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救人,你们先把人抬进去。”欧阳先生平静地说。
“大伯,麻烦你了。”中年壮汉对旁边的老人说完,托起他爹的肩膀,两人一同抬着走进屋。
欧阳先生将他们带到一个房间,先给那老人把脉,微微皱眉,再将他上衣褪去,苍老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上,随即眉头舒展。
“年纪大,身体本来不好,再加上劳累过渡,造成筋脉不畅,好在及时送来。”他对两人说。
听到欧阳先生的话,刚开始他们还有些紧张忐忑,听到最后,也就释然了。
欧阳先生打开他的针套,取出一根根细长的银针,精确地刺入那位老人的各个穴位。
看到这,杜天钦从愣神中恢复过来。刚刚欧阳先生只是把了脉搏,按了下胸口,就立刻知道老人的病因。这要是放在他的时代,先血检,然后照片,虽然专业,可要花掉很多时间。现在有机会看到古代名医针灸治病,他自然得聚精会神地好好观摩。
大约半个小时,针灸完毕,老人胸口的红色已经褪去几分。欧阳先生拿出一小包药,欧阳凤立刻会意,递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碗热水,将药溶解掉,给那老人喝。
老人喝完,没多久就吐了一番,吐完后,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多,已经可以勉强说话了。
“多……多谢……先生,感觉好多了。”
他的微弱的声音一出,旁边两个男人都松了口气。
“真是多谢欧阳先生了,您真乃神医呀。”说完,他拿出一个小布袋,杜天钦可以猜到,里边应该是所谓的银子吧。
“大伯……”那位中年男人本想制止,他父亲看病的钱应该由他来出,可一想到自己干苦力挣得钱只能勉强够一家糊口,根本没余什么钱,他不由得尴尬起来。
那男人摆摆手,制止中年壮汉说下去。
“不必了,这点小忙,不用什么劳酬,你若是真的感谢我,以后少让你爹干重活。”欧阳先生微微一笑说。
“一定,一定。”中年大汉下了决心,以后就算白天去卖苦力,晚上种庄稼,也不让他爹再干活。
欧阳先生点点头,取张纸,挥手写下几种药材,递给欧阳凤说:“这些药材,合一起,熬一个时辰。天钦,你去帮凤儿吧。”
中年大汉听见欧阳先生这么说,眼神中的感激多了几分。他知道,这是欧阳先生知道他没钱买药,在这里就先给他将药熬好。他没有谢绝,自个儿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欧阳先生一家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杜天钦跟欧阳凤一起走出房间,心里还在感叹欧阳先生的医术。他之前在书上了解到,古代大夫用偏方医死人的事例不在少数,现在看到了真正的中医,心里自然不会平静。
“欧阳先生的医术真是绝了!”杜天钦说。
“那当然,我爷爷饱读医书,其中他对名医叶天士先生和王清任先生的医学术籍研究得格外透彻。”欧阳凤回答,小脸上满是自豪。
杜天钦点点头,他对清代的名医并不怎么了解,借着灯火和月光,继续生着炉火。当他接过欧阳静手里的药材时,微微有些愣神。
他看到的是一只像白玉一般的嫩手,手指纤细,指甲小巧粉润。他不由自主地就看了一眼欧阳凤的脸蛋。不细看不要紧,一仔细打量,他再次愣住。
姣姣月光下,她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银色光辉,有一种柔和的美,像刚刚绽放的夏荷。没错,她的脸不是白天的黝黑,而是洁白如玉的样子,只是眼角处,有一大块蜡黄色的斑纹。一双略带疲惫的漂亮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杜天钦。
“你……你……你,你脸上的斑,又……又换地方啦?”杜天钦呆了半响,才吐出一句话。
欧阳凤明显愣住了,不过她马上恢复过来,抢过杜天钦手里的药材,倒入炉子中。
沉默。
杜天钦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熬药。
当炭火加足后,欧阳凤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她这叹气的动作,让杜天钦觉得,眼前这女子,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饱经人世冷暖的成年人。
“今晚的事太匆忙,没来得及化妆。”她淡淡地说。
“化妆?”杜天钦一脸疑惑。
“好吧,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欧阳凤打来一盆清水,找来一手帕,缓慢擦脸。
当她再一次抬头时,杜天钦更是一惊。
天哪!这是一张多么完美的脸,就像是精心雕刻的美玉,没有一丝瑕疵。水灵灵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头发虽有些凌乱,可丝毫掩盖不了她的美。可以想象,等她长大以后,会是多么倾国倾城。
“原来你这么漂亮。”杜天钦呆了片刻后,就缓过神来,他以前可是天天和他后桌的美女打交道,“可你为什么要故意给自己化丑妆吗?”
欧阳凤沉默片刻后,说:“自从我十二岁,我爷爷就让我化丑妆见人。”
“为什么要这样?”杜天钦觉得很奇怪。
“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大清王朝了。现在的大足县城,是那些地主豪强当道,他们想怎样就怎样。他们如果是看见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孩,把她们强占过去,也没有人管。”
“什么?”杜天钦心里一惊,他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事,“官府就不会管吗?”
“官府,他们跟那些地主豪强连通一气,总会想尽办法,将那些事掩盖下去。”欧阳凤摇摇头说,“爷爷叫我这样做,也是对我的保护。”
“那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杜天钦问。
“我也不知道。”欧阳凤迷茫地看了一眼遥远的夜空。
“你或许是生在了不幸的时代吧。”杜天钦心中有些压抑,长着这么美的一张脸,却不敢见人,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不幸和委屈。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欧阳凤看到杜天钦也有些低落,又叹口气。
杜天钦被她漂亮的眼眸一扫,心里略有些不自然。
“那个……我觉得,你还是丑一点,看起来亲切些。”
听到这一句话,欧阳凤愣了愣,接着瞪了杜天钦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杜天钦讪笑。
欧阳凤哼了一声,说:“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那是自然。”杜天钦停顿片刻,说,“我打算明天早上离开。”
欧阳凤愣了一下,转念一想,杜天钦有如此特殊的衣着和发型,肯定大有背景,点点头。
“哦。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和爷爷帮忙。”
“谢谢你们。”杜天钦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来到十九世纪,就能遇到如此善良的人。如果重伤的他落在其它地方,他可以想象自己的一百种死法。对于欧阳先生和欧阳凤这爷女俩,他是由衷的感谢。
没有拖泥带水。熬好了药,他们也可以休息了。
第二天,告别欧阳先生时,欧阳先生也没怎么惊讶,他虽然喜欢这个小伙子,可他知道杜天钦并不是池中之物,何况可能还大有背景。考虑到杜天钦不是本地人,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他给了杜天钦一些银子,以便他能顺利回去。杜天钦没有拒绝,心里对欧阳先生的感激更甚。在卖掉手表、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之前,他肯定会有用钱的时候。
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风,提上装着欧阳先生送给他的那件长衫的包袱,穿上自己那件来自现代的衣服。之所以他要穿上现代衣服,是为了能够有什么奇遇,更快地找到外国人,毕竟他们的服装有几分相似度。他最后看了一眼药房,转身走出大门。
几百步的距离,他来到一条街市,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澄澈、明亮的眼光,好奇得打量周围的一切。
身处嘈杂的闹市,各式各样的卖物琳琅满目,来往的人大多穿着粗布长衫,他们买的东西,或是手提着,或是肩扛着,或是背着,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有的欣喜,有的满足,有的苦涩。
不过,奇怪的是,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有的人好奇,有的人甚至有些敬畏。
“什么情况,就算我长得帅,也不至于这么看着我吧。”杜天钦没想通。
思考间,一个嘹亮急促的声音传来。
“你们快看!他在那里!”
杜天钦寻着声音源头,只见,三个人,来势汹汹地朝着他跑过来。
其中两个,穿着清朝的兵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