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黄婷娟给儿子强强办理了转学手续,强强转回了空军子弟小学。将来,强强长大后可能会象他爸爸那样当个空军飞行员。
虽然,由于强强爸爸在执行飞行任务时因公牺牲,伤心之下,黄婷娟不愿让儿子子承父业,特意带着儿子搬离了空军家属院,希望孩子将来能够作为一个平常的人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是几年的远离,也没有淡化强强心中的飞行之梦,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了……基因的力量可是真强大啊……
为了儿子,黄婷娟也只好调回了原单位……
没有了黄婷娟的陪伴,方尘越发显得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想起了黄婷娟,方尘不免有些落寞……
她是如此的真诚、温和、善良,与其他女性截然不同……这么多年来,黄婷娟可以说是方尘唯一的一个朋友。与她相处,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猜疑算计、口是心非、嫉妒嗔恨,只有轻松愉快、推心置腹、平和包容……
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了……
冬天天短,室内的光线已经暗淡了,方尘背上古琴,抱起纸箱,锁好画室门,匆忙地下楼去。
第二天一早,方尘到画室又是一通收拾,把所有的教学用品都装在了一个大袋子里,幸亏一、二节没课,可以从容地收拾……
都整理停当,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刚响过,看看还有时间,便拿上那幅油画,准备给何院长送去,走到画室门口,脚步却迟疑了……从这里走到隔着一条路的何院长所在的办公楼,得有几分钟的路,让人看到,说闲话怎么办?嗨,闲话也不少这一点,说就说吧……送给何院长总比送给那些昧着良心胡说八道的人有意义,最起码,何院长不会把画儿扔掉!
方尘回想起两年多前,夏波当系主任时的那次退画室,当时送了几幅油画给平时说得来的几位女同事,后来其中有一位在聊天中,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方尘,你以前送我的那幅油画,就搬家的时候,我给……处理掉了。画框还挺沉的。”
那个瞬间,方尘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温水透过玻璃传来的暖意,瞬间变得有些烫手。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就那样僵在嘴角,形成一种古怪的、茫然的神情。“处理……掉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是啊,”对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眉头微蹙,仿佛在回忆一件有点麻烦的小事,“就是画着花啊瓶子啊的那幅,风格跟我新家的装修不太搭,摆出来怪怪的。而且画布背面都有点潮了,放着也是招虫子。”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因为妥善处理了“无用旧物”的轻微自得。那轻描淡写的口吻,像一把极其锋利又极其薄的小刀,沿着方尘毫无防备的心口,划开一道细而深的缝隙。起初是麻木的,感觉不到疼,只听见“嗤”的一声微响。
然后,剧烈的刺痛才猛地炸开。那幅画……方尘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有花有瓶子的?那幅画是《晨露里的鸢尾》,她为了捕捉花瓣上那抹将滴未滴的露水,连续一周凌晨每天都是六点半就到学校,去画室楼下的那片花丛写生。画里倾注了多少灵感与心血!
当初,对方看到靠在墙边的画,眼睛亮亮地说:“哇,真好看!这幅紫色花的,跟我新买的沙发套颜色正好配!”方尘心里是高兴的,被人欣赏和喜欢的高兴。她几乎是立刻就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她觉得自己的画能在别人的生活里增添一抹色彩,是件美好的事。
而才过了两年,就因“怪怪的”、“招虫子”,而被“处理掉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砸在那段记忆柔软的内核上。她珍视的、倾注了时间与情感的凝结物,在别人眼里,最终不过是一件与陈旧沙发套相配、而后因不再匹配新装修风格便可随意丢弃的“物件”。甚至连“扔了”这个词都嫌过于郑重,用的是“处理掉了”,像处理一袋过期食品,一叠废旧报纸。
方尘感到血液似乎一下子从脸上褪去,指尖发凉。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带着闷痛。她看到对方的嘴还在张合,也许在继续说着搬家收拾的琐碎烦恼,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
那刺痛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顺着那最初的裂缝,向更深更暗处蔓延开去。不仅仅是心血被践踏的难过,更是一种深刻的孤独与质疑——那些她以为通过画笔、通过赠予而建立起的、微小的理解和连接,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一厢情愿。她珍视如记忆切片般的存在,在他人生命的河流中,轻飘飘地,连个漩涡都没激起,就沉到了无人知晓的底处。
但何院长不一样。他懂得绘画。
到了何院长办公室门口,方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何院长办公桌后抬起头来,一见方尘双手抱着画,一下子就笑了:“哦……方老师还真给我画画了啊!好,好,这我得仔细看看!”说着,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伸手接过画框小心地扶着,将画立在桌面上。
方尘见何院长如此珍视的样子,心中有些许感动,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其实早就画好了,就是油画干得慢,一直没有干透,所以,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哎呀……不错!不错!好饭不怕晚,好饭不怕晚!好,这画画得真好!我得给它配个好画框,方老师,配个什么颜色的外框好呢?”
“这个……这个画面的主色调是绿色,外框配木本色、棕色、白色、银色、金色、黑色……都可以的,看您喜欢什么颜色了。”
何院长歪着头打量着画面,又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了看,沉吟了一下,说:“嗯……我看这太湖石上的光线感挺强烈的,有点儿金色的感觉,中景远景的也有这种阳光灿烂的感觉,配个金色的外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