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幅油画。
怎么还有一张画?不是都送出去了吗?
而且,这两年都没有碰过油画笔,怎么又冒出来一张油画?
定睛看去,这是一张油画风景,画的是午后斜阳下的古典园林,近景是一条石板小路,路旁有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太湖石下是茵茵芳草,阳光下太湖石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射在石板上、绿草上……中景是掩映在斑驳树影中的一座书斋,灰瓦灰墙、栗色的门柱与窗棂,阳光树影下呈现出忽明忽暗、色彩微妙变幻的变奏……远景是黄绿杂糅的树丛与若隐若现的轮廓模糊的古典建筑……
哦,原来是那一批园林景观油画……那是坚坚三、四岁的时候,带着他去颐和园、北海这些公园,当时对皇家园林色彩和古建彩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拍了一些照片回来,就是根据那些照片,画出了一批园林景观油画……
那些画……大部分都丢了,哦,是在第一次退画室被弄丢的……
油画都丢了之后,方尘曾发誓再也不画油画了。
可是,后来又画了一些。怎么又开始画了呢?她想起来了……是那幅小小的、仅巴掌大的画布。那天整理旧物,一只尘封的檀木盒子从书架顶部落下,盖子摔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书信或杂物,而是一块画在木板上的小油画。边缘已有些磨损,颜料层却意外地完好。
她将它捡起,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个久眠的梦。
油彩失去了油性。但还是有油画颜料特有的、厚重而笃实的肌理。上面画着一枚柿子,熟透了,红艳艳的,蒂头处还缀着一小片青绿的叶子。笔触笨拙,色彩却异常饱满热烈,仿佛把那个秋天的阳光都酿了进去,膨胀得要滴下蜜来。
这是她人生中画的第一幅油画。那年她上初二,学校让她为会议室画一幅画。结果团委老师买错了颜料,买成了油画颜料。
这个也不能浪费呀,她就用从校办厂里捡来的废弃的木板边角料,画了这幅画。对着从校园里树上的柿子,画了这幅画。都没有用调色油,就是直接挤出来的油彩直接用……效果却异常的好……
后来,她画了很多很多画。大幅的风景,复杂的人体,获奖的创作。它们都“丢”了,以种种方式离开了她,像被风吹散的、华美的叶片。只有这一枚小小的、笨拙的柿子,被遗忘在这不起眼的角落,却穿越了这么多年,固执地红着。
当时,她捏着那薄薄的木板边缘,指尖传来木质微微的涩感。那橙红,烫着她的眼睛。她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她发誓不画的,是那些后来被赋予太多意义、期待、乃至负担的“油画”。可最初让她拿起画笔的,不就是这么一种简单、笨拙,却直抵人心的冲动吗?不过是想留住一枚柿子的红,不过是想不浪费一盒买错了的油画颜料,不过是想不浪费一个下午的时光………
誓言困住的,是她自己。而这枚被遗忘的柿子,像一个沉默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把那用失望和愤怒铸成的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于是,她买来了最普通最便宜的木框、棉麻布、底料、颜料……她又绷起了画布,她又涂好了底料,她又挤出了颜料,松节油的味道再一次弥漫开来,有些刺鼻,却无比熟悉,像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莽撞的招呼。
她没有构思宏大的主题。她只是再次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点那浓稠的、未经调和的朱红,朝那片画布探去。
笔头落下,颜色在布上绽开的瞬间,她感到心里那块荒芜了很久的地方,被这抹熟悉的、沉甸甸的质感,轻轻地、扎实地,填补上了一小块。
哦,是了,后来又画的那些油画,被自己送人了……想起来上次退画室,有几幅平时挤时间画出的油画儿,家里地方小,油画又占地方,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是黄婷娟来了,看到后说非常喜欢,想要两张。所以送给黄婷娟两张。其余的也送给了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同事。只剩下这一张,因为还没干,当时没有送出去。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儿,一直也没有人来收钥匙,画室也没退成。
方尘微微怔神……隐约记得当时想把这张还没干透的画儿,以后找机会送给何院长……是因为何院长曾经说他推荐自己的论文到林业部的网站上,有点知遇之恩的意思,方尘想表示一下感谢。怎么没送出去呢?嗐,都怪自己,每天忙忙叨叨的,竟然给忘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有一次在餐厅取餐时,遇到何院长排在自己后面……记得那时何院长笑眯眯地问:“方老师什么时候给我画张画啊?”当时方尘很诧异,心想:不是已经送您一张了吗?表面上只是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幸亏有人同何院长说事,打岔了过去……
原来是自己忘了送了!
天天被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搅合着,这脑子也是越来越糊涂了!
这几年过得稀里糊涂的……
此时,看到画上的浮尘,方尘拿起羊毛刷子,轻轻的抚拭着……这幅油画可怎么办呢?
拿回家?那么多人盯着呢。会以为是拿了学校的东西。
送何院长?对,明天送过去罢。
还有黄婷娟,现在她不知怎样了……
还说要交流关于孩子的事呢……也没有时间聊……毕竟不是一个系部的,没有机会多说话,只有班车上的一点时间,而两个人都不想在班车上说自家孩子的事,毕竟有些奇异,被人听去,少不了一些挖苦讥笑甚至恶言恶语……
这几年,有黄婷娟在,方尘还有个说话的地方,不觉得那么孤独……
可现在,黄婷娟为了孩子的小升初,调动了工作,离开了这里,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方尘一下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