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皱起眉头。
瞥一眼方尘那边,见她正在把掉落的东西一一捡起来,主要是旧报纸和废卷子。
王主任心中稍安,收回了目光。
方尘把旧报纸和废卷子粗粗地叠成一摞,准备放回原处。
侧身,两手托着旧报纸和废卷子正要放时,目光所及,她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去,那是一个纸箱,上面还贴着邮政运单,探身过去定睛一看,收件人处打印的字迹清清楚楚,正是方尘两字,这不是自己的名字吗?再一看寄件人处,正是华教出版社!
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新出版的教材吗?原来在这里呢!让我找得好苦!
方尘心中不禁一阵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惊喜过后,心中又有些疑惑:怎么自己的邮包放在这里了?这些旧报纸和废卷子明摆着是当作垃圾乱丢在这里的,如果不是刚才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断然不会发现这个邮包,岂不是要失之交臂?真是要谢天谢地了……如果不是老天怜悯,怎么会这么凑巧,让自己恰好坐在这里,恰好碰掉了那些旧报纸和废卷子……
旁边里侧坐着的是吴畅,见方尘歪着身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觉得好奇怪,不免非常的担心:方老师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一直保持着那么个怪异的姿势?都不带动活的?莫非她有什么不舒服?完了,别是犯了什么病吧?心里这么一琢磨,便有些慌张,略显急切地轻声问道:“方老师,方老师?你怎么啦?”
“噢,没事儿。”方尘这才醒过神儿来,连忙把手中的旧报纸和废卷子放回原处,仍旧盖住纸箱。坐直身子,轻轻地嘘了口气,微微低垂着头,调整着面部表情。
此时,掌声已经停了下来,何院长开始讲话:“今天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大家一起探讨教学理念及方法。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前一段时间,学院特别聘请了一些外院校的老教授、老教师做教学督导员,随机进班听课……”
恢复了常态的方尘四下看看,心中暗自庆幸:幸亏领导们坐在里圈斜对角,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那里,没有人注意这边……
何院长还在抑扬顿挫地讲着:“因为是外请的教学督导员,并不认识老师们,就完全摒除了主观因素……”
方尘听着,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些日子总有不认识的人来听课,原来是外请的教学督导员,这种方式倒是很客观……嗐,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还是想一想自己的糟心事吧……不管怎样,邮包总算是找到了,今天没时间了,下周得记得让所有作品选入教材的学生来领走教材,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后,方尘又想第二桩事……
那个课题报告如果真被人拷走会怎么样呢?
这个有些麻烦了,自己将农村工艺画的制作流程、规范标准等等都写得清楚明白,如果真被有心人窃走,不要说发表,就是想申请专利都是可以的……
如果窃取者先发表了,那就成了别人的了,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能等年底了,周末这两天要把课题内容拆分成两个论文,赶紧投稿,早些发表……
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后,方尘又开始想第三桩事……
何院长继续讲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慢条斯理的学者腔调,在会议室里平稳地流淌。他正就着手里的一份材料,点评着近期系里的教学督导情况,从宏观理念讲到具体细节,语调平缓,内容也多是些四平八稳的肯定与期许。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例行公事的、略带倦意的安静,直到——
“……特别是方尘老师,课堂教学组织得尤为出色……”
这句话的起头,和前面的转折并无二致。
方尘坐在角落里,正微微走神,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根微小的线头。
“方尘老师”四个字,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深潭的石子,并非巨响,却在她的意识里激起了完全不成比例的、剧烈的涟漪。
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方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呆……她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突兀而显得有些僵硬,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以及何院长那张隔着几张桌子的、平静无波的脸。
惊愕,纯粹的惊愕,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脸上维持良久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表情是如此直白而短暂——眉毛扬起,嘴唇微张,仿佛听到了某个绝不可能、完全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词汇。她甚至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耳朵,怀疑是自己过度疲乏产生的幻听。何院长?在全体同事面前?点名……表扬她?这个认知与她长久以来对自己的定位、与周遭环境中那种若有若无的忽视感,产生了尖锐的、令人眩晕的冲突。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耳根瞬间发热,脸颊却因为难以置信而显得有些苍白。
几乎就在她表情失控的同一毫秒,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扭转。
唰——!
如同舞台上所有追光灯瞬间聚焦于一点,原本散落在何院长身上、材料上、窗外,或各自面前桌面的目光,以惊人的整齐和速度,骤然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投射到方尘脸上。那目光带着各异的分量:有同事纯粹的惊讶和好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坐在角落的她;有年轻讲师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些许羡慕;也有几位资历更老的教师,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审视,或许还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将她牢牢罩在中心。
方尘感到脸上那刚刚升起的温度,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被那些视线实质性地灼烧着。她瞬间从那最初的惊愕中挣脱出来,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无处遁形的窘迫所捕获。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咚咚,咚咚,几乎要盖过何院长后续平稳的讲话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