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扬的具体内容——“课堂互动巧妙”、“能激发学生深层感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入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全部的感官，都被那些目光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内心翻涌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短暂喜悦、更多是不安与惶惑的惊涛骇浪所占据。
会议室明亮的光线下，她僵坐在那里，成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忽然被推至前台的、孤独而不知所措的剪影。何院长平和的话语仍在继续，但所有人的注意力，至少在这一刻，都已被那个角落里骤然“被点亮”的名字，以及这个名字主人脸上未来得及掩饰的惊呆，牢牢牵引。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无声地扩散。
简直是社死现场啊啊啊……
大家目光的审视见证下，方尘的表情瞬间千变万化……
这是怎么回事？表扬我吗？我有什么可表扬的？简直乏善可陈嘛！怪不得下课后遇到何院长时他那么和蔼可亲……
何院长还在滔滔不绝中：“……方老师的教学方法很有特点，今天上午，我和常主任一起在中控室观摩老师们上课，看到方老师把学生作业贴在黑板上当堂修改，当时我是佩服之至，我年轻时也学过一段时间画画，所以能看出方老师功底的深厚……”
方尘听得脸都红了，在众人或惊疑或艳羡或嫉妒或不平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在旁人看上去方尘是不好意思了了，实则方尘心中却是叫苦连连……何院长这是在干嘛呀，表面上看是在表扬我，但实际上不是在给我拉仇恨吗？这不是坑人吗？
不怪方尘如此想，最近几年流行宫斗戏，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对宫斗的流程门儿清，而且都善于应用到生活中……愚笨如方尘都想到这样大张旗鼓地当众夸赞一位老师容易使之成为众矢之的，怎么何院长这当大领导的反倒不明白这一点呢？
难道说何院长想提携我，帮助我出点成绩？但这种方式也太容易招黑了吧？何况自己还偏偏是个招黑体质！
噢，对，何院长年轻时也喜欢画画，大概属于宋徽宗那种领导，脑子都艺术化了，哪里还会当头儿？嗐，这可苦了我了！
何院长在后面有点名表扬了几位老师，肯定了他们的教学能力，最后对大家提出了希望……
听到其他几位老师的名字被何院长说出来，方尘紧张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还好，还有几个人与我一同分担众人的羡慕嫉妒恨……嗐，其实也没分担多少，大头肯定还在自己身上，这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何院长讲话之后，就是老师们自由发言，各自讲自己的教学经验体会与困惑不足……
何院长定调在先，后面自然有紧紧跟随者，有几位老师在发言里恰到好处地讲到要向方老师学习，改善教学方法、提高教学质量云云……
听得方尘胆颤心惊、如坐针毡……这些人恐怕现在越是违心地赞美，以后越是咒骂得厉害……
不自觉地缩紧了肩膀，头垂得越来越低……
“咱们请方老师来给大家讲讲吧！”王主任发话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略显热切的催促，在短暂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边说，边从座位上微微欠身，伸长了脖子，目光越过中间几位同事的头顶，精准地投向角落里的方尘，脸上堆着鼓励的笑容，但眼神里分明是“快，该你表现了”的急切。
“方老师，怎么样，别藏着掖着了，来给大家详细说说你的宝贵经验吧？”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方尘刚刚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她几乎是弹跳似的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笨拙，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窘迫的苍白，眼神慌乱地四下飘移，就是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恨不能立刻消失的模样。
这过于真实的慌乱，让坐在上首的何院长都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随即，他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他连连向下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点评时放缓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方老师，坐下说，坐下说就好，不用站起来。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交流一下。”
这及时的“赦令”让方尘如蒙大赦，她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狼狈。坐定了，心却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事先根本没想过需要发言，更别提准备什么“经验介绍”。情急之下，她只觉得脸颊发烫，喉咙发干，本能地开口，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将心底最直接、最原始的感受不加掩饰地倒了出来：“我……我很激动，也很紧张！”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完了！在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下，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这简直是幼儿园小朋友级别的反应！她仿佛能看到自己这句话像一块笨拙的石头，砸进原本微妙的水面，预想着会激起尴尬的涟漪甚至嗤笑。
然而，预想中的冷场或尴尬并没有出现。
先是何院长，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加深了些，几乎是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宽容。紧接着，旁边的书记也“噗嗤”乐了，几位年长的教授相视而笑，年轻些的同事更是发出了善意的、压低了的笑声。这笑声并非嘲弄，反而像是被她这过分实在的“开场白”给逗乐了，紧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空气，竟因她这一句笨拙的大实话，意外地松动、柔和了许多。会议室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络起来，甚至称得上相当融洽。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