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的路上,杨成文老师想起陈高峰说到半截的话,“……方尘这样墙里开花墙外香,会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他知道陈高峰的意思是----也是院长背后在照顾方尘,所以才有外系请她上课。
那时方尘是在给张院长画画,张院长可能会照顾她一些。
但是,如今张院长已经退休了,现在主政的是李院长。
李院长刚来,连我们这些专业主任都认识不过来,不会知道有方尘这号人吧?按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杨主任推开家门,公文包搁在玄关矮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妻子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轰鸣传来,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陈高峰那句没说完的话,此刻像只黑色的蛾子,在他脑海里扑棱着翅膀。“……方尘这样墙里开花墙外香,会不会也是……”
这个猜测本身并不让他意外。高校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哪处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真正让他胸口发闷的,是这句话背后那副理所当然的腔调,是陈高峰乃至许多人看待“方尘们”时,那层永远抹不去的、带着权力滤镜的有色眼镜。
他有些同情方尘。因为本质上,他与方尘是同一类人。都是不善于言辞。做事认真有些木讷的这类人。只不过,他是专业主任,掌握一定的权利,但是也要负起一定的责任。
所以,他不能同情方尘,默许她还占据着小画室。这两年,又来了一些年轻人。办公室就越发的紧张了。他作为专业主任都没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方尘怎么能有这样的特权呢?这确实也说不过去。也无怪乎大家都有意见。
杨主任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标准化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类似的无奈。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价值错位带来的无力。
李院长是否关照方尘?他不敢断言,也认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个本该以“真才实学”为最重要度量衡的地方,“才学”本身,却需要凭借“是否有人关照”这样的外部猜想来反证其合理性,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悲哀。仿佛一个教师的尊严和价值,不再来自于她站上讲台那一刻所传递的知识与光明,而仅仅维系于某条看不见的、自上而下的权力垂青。
方尘需要这份“关照”才能证明自己吗?在陈高峰们的逻辑里,似乎是需要的。但在杨主任此刻的反思里,或许正是这份对“关照”的普遍臆测和膜拜,才让真正的“花开”在墙内变得如此艰难。
嗨,不瞎想了。如果那个画画完了,就让方尘把画室交出来。明天直接问问方尘好了……不妥!问问谁呢?
杨老师一拍脑门,嘿,怎么忘了这茬了?这事王泽最清楚了,问问他不就得了。王泽是从园艺系调出去的,关系熟得很!对了,记起当初正是王泽说的不能退画室,让方尘在那里给学院画画。
嗯,明天问问王泽就是了。
厨房里,妻子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将那份沉甸甸的思绪暂时锁进脑海的抽屉,转身走向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第二天午饭时,陈高峰跟着杨老师去餐厅,在门口正好遇到王泽。
杨老师主动点头招呼道:“好久不见了,很忙吧?”
“嗨,瞎忙,总是耽误饭点儿,不像你们系部按部就班的。”王泽随口一说,他也不是抱怨,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由于忙,自然与系部的老师们联系就很少,以至于很多老师都不太认识他,而他也是只认识中层干部以上的。但因为他刚毕业时分在园艺系,搞了几年的学生工作后才调到了院办。所以,王泽与园艺系的老师们倒是比较熟悉。
各自取餐后自然地坐在了一起。食堂最僻静的角落,阳光斜斜地打在实木色的餐桌上。
“王院助,问你个事?”杨老师一坐下就开口问道。
“你把那院助两个字眼去掉,再说话成不?”王泽假装不悦地瞥了眼杨老师,嘴角却弯弯上扬。
“王,问你个事?”杨老师从善如流,马上改了称呼,而且这个“王”字还刻意字正腔圆地念得清楚明白。
一旁的陈高峰嘿嘿地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别搞怪,您老就叫我小王就成。”王泽眉头蹙了下,但也没脾气,谁叫自己资历比不过杨老师呢。
“那哪儿行?-----大王,问你个事?”杨老师依然字正腔圆、郑重其事地说。
一旁的陈高峰笑得直揉腮帮子。
王泽无语地看着貌似憨厚的杨老师,等着他的下文。
“前两年不是做计划要建大师工作室吗,那时我们专业是要把方尘那个小画室收回来做工作室的,后来据说是方尘在给院长画画,就没收回来……”
“哎,打住、打住,你这话有坑啊,什么叫---给院长画画?”王泽政治敏感度极高,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光却犀利地射向杨老师。
“噢、噢,给----学---院---画画?”杨老师一下就明白过来,改了字眼,边说边小心求证似地看着王泽。
王泽没吭声,继续吃饭。他可是忙了一上午,饿坏了。
杨老师也只好开始用餐。没动几下筷子,终是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持重,露出底下少见的忐忑不安,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幅画现在画完了吧?”
王泽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这才说话:“当初,张院长是想要找人画一张大画挂在会议室里, 2011年4月我跟张院长推荐了方尘,张院长就同意了,让方尘画,没想到人家2012年9月才画完,拖延的时间也太长了,张院长已经快退休了,她的画儿才拿过去,张院长也没心情管了,这不,那画儿我给扔在仓库里吃灰呢……”
“噢----这样啊……”杨老师与陈高峰对视了一眼。
“那----那个画室怎么办呢?”杨老师犹豫着问道。
“那是你们自己单位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王泽干脆地说道,心里觉得有些烦闷。下面这些部门领导肚子里总爱揣着小九九,简单的事都被他们弄得神神叨叨的,还总是什么事都请示,什么都得他操心,这些部门领导就不能自己作主吗?
杨老师松了一口气,看来,没什么事啊!都是陈高峰这伙人,总是脑洞大开,想象大胆,天天不干正事,就顾着瞎猜疑了,都没边儿了!
这样一想,便有些嫌弃地看了陈高峰一眼。
陈高峰只管低头,可劲儿地干饭。
似乎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似的。
其实,他不仅听到了,眼角的余光也感受到杨老师的目光。
但眼下,聪明如他,只有埋头干饭才能掩饰那种讪讪的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