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方老师!坐我车走吧。”
方尘定睛一看,原来是李薇。
“不啦不啦,公交马上就到了,你先走吧。”那么干净的白色的车。方尘才不敢坐呢。给人家弄脏了怎么办?
“那好,方老师下学期见!”李薇也不勉强,笑着摆了摆手,关上了车窗。
“好,下学期见!”
白色的车开走了。
旁边一位外系姓胡的老师踱步过来,搭讪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有钱呀,这刚工作就开这么贵的车。”
方尘也笑着模棱两可地回道:“是啊,哪像咱们那会儿啊,啥都舍不得买。”她不懂车的贵贱,只知道那车是白色的。
胡老师侃侃而谈:“白色迈巴赫在市场上很少见的。只有迈巴赫S级、GLS等系列提供白色车漆选项,这种迈巴赫,没有两三百万是肯定拿不下来的。”
“是吗?哦,这么贵呀?”方尘惊讶了。
胡老师笃定地说:“那当然。一般的家庭是买不起的。你们系的这位家里一定很有钱。”
旁边一位姓黄的老师说:“那不一定是家里有钱,说不定是人家小姑娘自己挣的钱。”
胡老师很是不以为然:“刚工作的年轻人,哪里能挣得了这么多钱?肯定是家里给的。”
黄老师撇撇嘴,“那就难说了!这个李薇,人家可是海归呀。说不定真有境外势力赞助呢?”
方尘一听这话的意思不太对,马上制止:“哎呦,别这么说啊,这不是给人找麻烦吗?”
“不是我瞎说,你难道没看校园网吗?校园网上有人发帖子说的,点赞量都过千了。”说着,黄老师掏出手机,点开,给方尘和胡老师看。
“你们看,就是这个。哦,不是,这是关于李静初的。是这个。”
胡老师刚凑过头去,还没看明白。公交来了。大家忙着上车。车上人挺多,没有坐的地方。也就都忘了这个事。
上了公交,方尘握着把手,向外看去,学院的大门院墙依次向后退去。看着渐行渐远的学校,方尘感到一身轻松。
今天离开了学校,明天就不用来了。她这个学期的所有工作都完成了。
她在这个学校的所有工作其实也都完成了。
因为,她的生日是四月份,明年她就该年满55岁了。就可以退休了。
她不想退休延迟,按弹性退休选项已经写了退休申请。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4月,就可以光荣退休了,也就无法完成一学期的教学任务。所以下学期没有给她安排课,她是第一次没有任何压力的放寒假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一个月的寒假就过去了。
又是春天了。新学期的阳光,并未驱散元都城市学院上空那朵无形的阴云。关于杨明荃的处理决定,在漫长而煎熬的搁置后,终于在新学期第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上,以一份措辞严谨、程序完备的文件形式,尘埃落定。
文件由人事处处长面无表情地宣读。核心内容只有两条:
一、经查,杨明荃同志在涉及获奖经历的材料中存在严重不实陈述,利用虚假信息获取科研资源,违反了教师职业道德和学术规范。即日起,停止其所有在研科研项目,项目经费及剩余资源由学院统一协调处理。
二、杨明荃同志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学院研究决定,其人事关系转入退休序列,按规定办理退休手续。
没有“开除”,没有“撤职”,甚至规避了“造假”这个最刺眼的词,用了“严重不实陈述”。处理的核心是“停止项目”和“按时退休”。这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手术,剜掉了病灶(项目与职权),却保留了躯壳(编制与退休待遇),力图将创口和出血量降到最低。
宣读完毕,会场出现了几秒钟死寂。很快,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这样?停了项目,让她退休?这算什么处理?”一位讲师语气不满,“她靠假证书拿了那么多好处,风光了那么多年,现在只是把最后一次不该拿的吐出来,然后平安落地?太便宜了吧!”
他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嘘……你懂什么。‘按时退休’,这恐怕是各方博弈后的最好结果了。真要开除或更严厉的处分,牵扯更多,学院也怕她闹,毕竟年纪大了,又是老教授。现在这样,算是‘体面’退场,学院也少些麻烦。”
“体面?”另一位冷笑,“为了她有体面,就不追讨以前的那些奖金了?也不撤销她那些荣誉了?”
李薇没有发表评论。那段时间杨明荃对她的恶意都不加掩饰,以后不再相见也算是个好消息。但学院这种处理方式,让她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原来,有些错误的代价,可以被控制在“退休”这个安全线内。
她旁边一个年轻教师直接发牢骚:“看吧,这就是‘教授’的特权。要是我们青椒出这种事,早就卷铺盖走人了。”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
另一个年轻教师说:“不过说实在的,停了所有项目,这对搞科研的人来说,跟拔了氧气管也差不多。名声也臭了,以后就算想发挥余热,恐怕也没人敢沾了。这种‘软刀子’,有时候比硬处分更难受。”
也有人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同情。“唉,杨老师也是,工作一辈子……弄成这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虚荣害死人啊。”
台下再怎么议论也是无关紧要的。会议继续着后面的程序。
作为即将退休人员,方尘自然不用去开会。也就不知道会上的这些事。
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纸质资料。
这时,杨明荃也来了。看得出来,她细致打扮了一番。她也没有去开会,而是直接到办公室收拾她的东西。
方尘客气地对她笑了笑,打声招呼,“来啦。”
杨明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尘也没在意。继续忙自己的。
杨明荃默默收拾好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方尘,目光阴毒,低声道:“我只后悔一件事,当初给你下的毒,量太少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方尘愣在了那里。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后背发凉。
杨明荃那阴毒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当初给你下的毒,量太少了!”
什么意思?她给我下过毒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她竟然给我下过毒!
这太恐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