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按惯例会抄送高层人手一份儿。

　　回函发出的瞬间，每位副院长都收到了。

　　于是，回复函发出后，学院领导层都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尤其是当初态度激烈的王副院长，反而比别人更加有些惴惴不安。

　　他找了过来，却听到一阵古琴曲。他知道何院长办公室里总摆着一张古琴。但从来没听他弹过。今天他怎么有兴致弹琴了呢？欸？这曲子听着怎么那么熟悉？噢，想起来了，是“沧海一声笑”。记得几年前的一次红五月歌咏比赛中，有一个节目是就是琴歌《沧海一声笑》，他当时还能跟着唱呢！那时真是激情澎湃呀！那时自己还只是个院长助理呢。还很年轻呢。这才几天的功夫？发际线都后退了不少。

　　王泽正兀自感慨着。这时室内的琴声停了。

　　只听得何院长爽朗的笑。

　　“哈哈，琴艺不错嘛！想不到啊，老周，你会抚琴啊，还这么好！”何院长已经看了半晌，琴音一停，他惊讶之余不禁大加赞赏。

　　周书记慢慢收回手，“我跟我家小孙女学的，就会这一首。哈哈。”

　　王副院长抬手敲门的瞬间，感觉身后有些动静。他回头一望，见几位副院长都来了。

　　门开处。

　　何院长笑得更开心了：“嚯，大家伙儿都是来听琴的吗？老周，你看看你，有这么多知音啊。”

　　党官员周荣昌揶揄道：“嘿，老何，你别拿我开涮！大伙儿为什么来，你心里有数。”

　　王副院长上前一步，替大家问出了心里话：

　　“何院长，咱们这回复……是不是太硬了点？会不会激化矛盾，可别真惹出国际纠纷来？”

　　何院长端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看不出情绪：“有理不在声高。我们占住了‘依规处理’和‘学术诚信’的理，姿态可以客气，但骨头不能软。咱们中国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真正伟大的民族，怎么能总被别人拿捏了去？”

　　话虽如此，等待英国方面回音的那几天，整个行政楼的气氛都异常压抑，每个人都仿佛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然而，当回信终于抵达时，内容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没有预想中的律师函，没有更强硬的措辞，甚至没有再提“追责”二字。诺里奇艺术协会的海伦·卡特女士在回信中，首先感谢了学院的迅速回复和对此事的重视，并表示尊重学院依规处理的决定。接着，笔锋一转，她写道：

　　“……通过此次沟通，我们看到了贵院在处理学术事务上的严谨与担当。我们注意到，贵院所在元都市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文化艺术资源。我们协会主要面向中小学生的艺术教育，并一直致力于推动跨文化交流。不知贵院是否有意向接收我方派出的短期交流留学生，让他们有机会亲身体验东方艺术的魅力，并在此过程中，加深我们双方的理解与友谊……”

　　学院领导们传阅着这封回信，看完的人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与“不明所以”。还没有看到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何院长示意：“再去打印几份。让大家都看个明白。”

　　院办主任自责道：“是我考虑的不周。我这就去办。”说着快步走开。

　　几分钟后就人手一份儿，各自细细的琢磨着。

　　“这……这是什么路数？”王副院长拿着A4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字里行间找出隐藏的密码，“不打不相识？还是……糖衣炮弹？”

　　孙副院长用笔在纸上划着符号，若有所思：“也许，对方看到了我们态度坚决，知道纠缠下去于他们并无实际好处，不如借此机会，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顺便开辟一条新的合作渠道？毕竟，中国的市场和东方艺术，对他们是很有吸引力的。”

　　王副院长两手一摊：“可咱们不是艺术院校啊，她怎么总跟咱们谈艺术交流？搞错对象了吧？她应该找个艺术类的院校去交流。”

　　李副院长则比较务实：“无论对方初衷如何，这对我们学院来说是件好事啊！能接收英国留学生，是国际化办学水平的重要体现，对我们申报接下来的项目和提升学院声誉大有裨益！”

　　周书记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推了推眼镜说：“这些所谓列强，过去想尽一切办法拼命的阻挡我国的发展。但如今是我国崛起的时候，我国终将回归到应有的国际地位。这是一个大趋势，他们都看得到，所以，他们现在的心态应该是真的想从我们这里学到些东西。卡特女士不是说想让学生亲身体验东方艺术的魅力嘛，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咱们暑假不是总搞一些中小学生的夏令营吗？把他们也划进来呗。”

　　孙副院长还是有些疑惑：“可咱们的夏令营是以农林内容为主的，是教城里的孩子们怎样种菜？怎样修剪果树？怎样养动物的。跟她所说的艺术交流内容不符啊。”

　　周书记淡然一笑：“这有何难？比如上午种茄子，下午就带着他们画茄子，这不就有艺术了吗？”

　　李副院长抚掌大笑：“对，对，周书记说的太对了！咱们不是还有那些古琴社、汉服社什么的吗？再教他们弹弹琴，穿一穿汉服，这不也是艺术交流吗？”

　　何院长听完众人的议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轻轻敲了敲桌子：

　　“看来，我们之前坚持原则，把‘学术诚信’和‘依规处理’的理占住，是做对了。对方看到了我们的底线，也看到了合作的可能。这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可。前几年还全球都在嚷着去中国化，现在反倒上赶着来求学了，这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指示道：“回复对方，我们欢迎合作，请他们提出具体的留学方案，以备咱们研究可行性并且报请上级批准。同时，也开始着手准备，务必把第一批留学生接待好，把这件原本的‘危机’，变成我们学院国际化的‘契机’！”

　　一场预期的风暴，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化作了润物无声的春雨。会议室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又充满新期待的振奋。

　　只有何院长心里清楚，这看似突如其来的橄榄枝，其背后，是那封经过字斟句酌、有理有据且不卑不亢的回函，所奠定的坚实基础。尊严与尊重，有时候，需要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才能赢得对方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