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师一脸茫然,直接对李静初说:“我怎么能教画画?而且,我也没有画出过什么画呀,我讲解什么呀?”
李静初疑惑地问:“你几年前不是在外网上发表了好多美术作品吗?”
“没有啊。我哪里有什么美术作品啊?还外网,更没有了。噢,我去年才开始在一些APP上,发一些布艺手工的视频。”
李静初不解地看向海伦·卡特,两人说了几句后,海伦·卡特点开手机,把一个网页页面展示出来,急切地说着什么。
李静初翻译:“她说……这不是你的画吗?这里有你的名字——Xiaotu。很多年前,她就看到这些画了,很喜欢,还在网上跟你交谈过。她这次带团来,就是想让这些中学生与你这样的艺术家交流,亲身体验东方艺术的魅力。”
“这,可是……我没有画过这样的画呀……”
傍晚的厨房里,方尘站在水池前,挽着袖子,双手泡在温水里,洗着碗筷地。水流哗哗的,盖住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
方尘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肖途”两个字。
肖途?
方尘愣了一下。肖途是财经系的老师,平时各忙各的,除了学校开会偶尔碰个面,几乎没什么联系。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肖老师?”
“方老师,是我,肖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好你好,有事吗?”方尘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顺手把水龙头关严了。
“当然,有件好玩的事情,想跟你说。”肖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肯定想不到”的神秘感,“前几天,不是来了些英国的学生嘛,来我们学校交流的。他们那个带队老师,非要请我给他们上美术课。”
“美术课?”方尘有些意外,“你是会计专业的,让你上美术课?”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肖途笑起来,“可那个老师特别坚持,还说她早就看到过我的画。我心想,我哪有什么画啊,最多就是前几年跟你学的那点。结果她打开手机,给我看那些画——”
肖途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方老师,那些画,我根本没有画过啊。可那老师一口咬定是我画的,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再教他们。我当时都懵了。”
方尘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嗯?是挺奇怪的!”
“不过,”肖途继续说,“我当时看那些画,大部分都是咱们校园的景致——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教学楼前面的小花园,人工湖,还有那个老校门旁边的梧桐树……画得挺不错的。那风格吧,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当时没多想,这会儿回家做饭,忽然想起来——”
她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种猜测的语气:“方老师,会不会是你画的呀?”
方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肯定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跟英国人打过交道,他们怎么可能有我的画?”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学生中也有画得好的。说不定是哪个学生的画,被拍下来传到网上,让那个老师看到了。”
“噢,这样啊。”肖途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松,“也行,反正这事挺有意思的,就想着跟你说一声,让你也跟着乐呵乐呵。”
方尘笑着应道:“是挺乐呵的。那后来呢?你答应上美术课了没有?”
“没有,不过,我已经给他们上了会计课了。”肖途说着,自己也笑了,“诶,不说这个了。方老师,你退休生活怎么样?自在吧?”
方尘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地沉下来,远处的楼房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她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自在,特别自在。”她说,“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去公园走走,陪陪老人,下午看看书,玩会手机。日子过得慢,但挺充实的。”
“那敢情好。”肖途的声音里透着羡慕,“我还得熬两年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盼着退休了。”
“别急别急,”方尘笑着说,“你现在多好,还能跟英国学生打交道,多新鲜。等退了休,可就只能跟老头老太太混了。”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才挂了电话。
方尘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暮色更深了,天边最后一丝红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一地的碎金。
她想起肖途说的那些画——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教学楼前面的花园,人工湖,老校门旁边的梧桐树。那些地方,她确实画过,学生们也画过。还不止一次。每一个班的学生都在她带领下画过。春天画过,秋天画过,晴天画过,雨天也画过。
至于自己画的那些画,有些送人了,有些还在画室里,有些……谁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真的有一幅,被哪个学生拍下来,传到了网上,然后漂洋过海,被一个英国老师看见?会不会那个英国老师,正是因为喜欢那些画,才执意要请肖途上美术课?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方尘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太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转身走回厨房,重新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冲在那些已经洗干净的碗上。她拿起抹布,一只一只地擦干,放进碗架里。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肖途发来的微信:“方老师,刚想起来,那个英国老师说那些画是在一个网站上看到的。网站名一大串,我记不住。小李那里有网址,你跟她要过来搜搜看,说不定真是你的。”
方尘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茶几,继续洗碗。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水池边,洒在那几只擦干的碗上,洒在她微微有些湿的袖口上。
她想,要是那些画真是她的,也挺好的。隔着那么远,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见,喜欢,还想让人学着画。这感觉,比那些画挂在墙上,还要暖和一些。
水龙头拧紧,最后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方尘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满城的灯火,正亮得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