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途在课桌间穿梭,这里纠正一下手势,那里表扬一句“good job”。
走到窗边时,她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已经把券子数得很顺了。他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匀速地拨动着,那“唰唰”声稳定得像节拍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些淡绿色的券子上,光影交错间,恍惚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课堂。
“Teacher Xiao!”
肖途回过神。
是那个红头发女生,她举着一扎数完的券子,脸上放光:“I counted one hundred! All correct!”
肖途走过去,接过券子,重新数了一遍。一百张,没错。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笑了。
“Excellent!”
红头发女生跳起来,和旁边的人击掌庆祝。
下课铃响的时候,十五个学生还坐在课桌前不肯走。有人在继续练习,有人在互相比赛谁数得快,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Instagram。肖途倚在讲台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那个帆布袋空了。五十扎练功券,全部被学生们“瓜分”了。它们终于不用在抽屉里吃灰了。
一个男生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扎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Can I keep one? As a souvenir?”
肖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点点头,用中文说:“拿去吧,送你了。”
男生虽然没听懂,但看懂了她点头,欢呼着跑回去,把那扎券子高高举起:“I got one! I got one!”
肖途收拾着东西,听见“唰唰”声,还在继续。学生们低着头,专注地数着。阳光落在手上,落在那些券子上,那“唰唰”的声音,清脆,均匀,连绵不断,像一首永远听不腻的歌。
好多年都不教数钱了。今天终于又教了一次!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那些练功券像长了腿似的,在学生手里传来传去,有人塞进书包,有人攥在手心,有人甚至举着自拍,说要发给家人看看“中国的神奇钞票”。
肖途站在讲台边,笑着看这场小小的狂欢。她弯下腰,开始把散落在桌上的练功券拢成一摞。有几张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和别的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No, no, no! Please put them back!”
肖途抬起头。英国带队老师——一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快步走向那几个已经往包里塞练功券的学生。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语气礼貌但不容置,口中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学生愣住,手里还攥着花花绿绿的券子,面面相觑。
肖途看向小李,问:“怎么啦?”
李静初赶紧走过去,开始翻译:“肖老师,她说……这些练功券太珍贵了,不能让学生拿走这么多。”
肖途的手停在半空。
珍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摞印着“练功专用”的纸片,又看了看那个英国老师一脸郑重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些在抽屉里吃了好几年灰的东西,平时连她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现在居然成了“珍贵”的东西。
但她忍住了笑,只是点了点头,解释说,那个男生请示过,她也同意那个男生拿走一些练功券。示意小李去与英国老师继续沟通一下。
李静初转向英国老师海伦·卡特,用流利的英语解释起来。肖途听不太懂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见英国老师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渐渐松动,最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双方又说了几句,几个学生也在发表意见。
李静初转过身来:“肖老师,他们说这些练功券很有纪念意义,是学生第一次接触中国货币文化的见证。但不能让少数人拿走那么多。能不能……给每个学生留一张?”
肖途爽快的点头:“行,一人一张。”
李静初把这个决定翻译过去。英国老师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转身对着那几个学生说了几句,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学生们欢呼一声,开始互相商量谁要五元的,谁要十元的,谁要二十元的。
肖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这些练功券今天算是值了。在抽屉里吃灰的那些年,它们只是一个被遗忘的教具。现在,它们要漂洋过海,去英国了。会躺在某个学生的书桌上,或者被贴在日记本里,或者成为一次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在中国学过数钱”。
那个红头发女生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张练功券,小心翼翼地递给肖途。
“Sign, please?”她的眼睛亮亮的,用手指了指券子空白的地方。
肖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接过券子,拿起讲台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肖途。一笔一划,很认真。
红头发女生接过签了名的练功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得到心爱玩具的满足。她把券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朝肖途挥挥手,转身跑回同伴中间。
其他学生也纷纷围过来,要求签名。肖途一个一个签过去,签到最后,手都有些酸了。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签完最后一个,她直起腰,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学生们都背好包,等在讲台这边。
英国老师拿着手机,请肖途与大家合影。
肖途自然是欣然应允。李静初连忙接过手机,连拍了几张。
之后,英国老师站在门口。学生们鱼贯而出,经过肖途身边时,都会朝她挥挥手,或者用蹩脚的中文说一句“谢谢”。
肖途一一回应着,目送他们走出教室,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英国老师走过来,热情洋溢地叽里哇啦一通。
李静初连忙翻译:“肖老师,海伦·卡特女士说……你的课太精彩了,很感谢你,下次,能教孩子们画画吗?”
“画画?”肖老师疑惑不解地看向海伦·卡特。
后者马上又说了一通。
李静初翻译:“她说……不教画画也行,能不能给孩子们讲解一下你的画都是怎么画出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