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最后近乎是仓皇地转身，连门都忘了轻轻带上。此刻走在回廊里，每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镣铐。
她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她心里觉得非常的别扭。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失魂落魄！是的。魂好像被刚才那番简短却冰冷的交锋抽走了大半，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凭着惯性在移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心里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别扭！非常、非常的别扭！这感觉如此清晰，强烈地攫住了她。可当她试图仔细去剖析这“别扭”到底是什么，却又像抓不住滑溜的鱼。
是因为常主任的冷漠和推诿吗？是，又不全是。是因为处分不公吗？当然是，可似乎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认死理的孩子，抱着一个自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代人受过不该罚，有错该自己担），却一头撞上了一堵由“既定程序”、“上级决定”、“大局已定”这些更坚硬、更“成熟”的规则筑成的墙。她的道理在墙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她想为吴畅争一个公道，结果却像一拳打在空气里，无处着力，反而显得自己多事、纠缠。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看到地上有滩水，想提醒别人小心，却被人责怪你多嘴，破坏了地面的“平整美观”。你想纠正一个明显的错位，却被告知“整体布局如此，勿动”。
方尘认为吴畅是替自己监考才有此遭遇，本就是自己的责任，做错了，自己承担。只要自己担了处分，吴畅就没事了。
这个她认准的、支撑着她为人处世的原则，似乎在刚才那间办公室里，被一种更高效、更“正确”的逻辑轻易地消解和覆盖了。
似乎常主任也没错。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那股浓重的、淤塞的别扭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阳光斜照的光斑在她脚下滑过，明暗交替，一如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畅，也不知道该拿自己心里这股无名火——对自己无能的火，对规则冷漠的火——怎么办。她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向那个也需要她戴好“一切正常”面具的日常。
回到办公室。其他人还都没有回来。方尘呆呆的坐着，深感内疚，如果当初不是由于自己没有时间而让吴畅代替监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感到非常难过，觉得是自己害了吴畅……
吴畅刚刚来学校没两年，就因为自己受了处分。而学院里的人们心理思维定势特别强，将来就会带着有色眼光去看她，让她还怎么在这学校呆下去呀？
这可怎么办呀？
方尘想这个事情，想的头疼欲裂，却没有任何办法。
此时，她想赶紧见到吴畅，好跟她道歉。却又怕见到她，因为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她。这件事情中，吴畅是最无辜的，好心帮忙，却遭了殃……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就遇到这样的事，心里该多难受啊……
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曾经被人栽赃陷害，那种打击刻骨铭心……
而如今，这件事中，自己扮演的角色，像极了当初害自己的那位老师……
门外一响起脚步声，方尘就紧张的盯着门……脚步声远了，她的心就又放了下来……随后又悬了起来……吴畅，不会也象当年的自己，对人性深深的失望吧？若是从此一蹶不振，或者想不开……
现在的人都脆弱，还真说不准……
不行，我得去找找她，她应该在实训楼吧？
方尘跑到实训楼，她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转悠了一会儿，没看到吴畅的身影……只好又回到办公室。
就这样，一直到下班儿，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没有回来。这时，方尘才注意到：他们的桌子上都收拾过了，背包都没在桌子上。
正准备上班车的时候，方尘看到吴畅与万芳芳、杨明荃有说有笑地走向了另一辆班车，方尘才终于放心了。
这几天，万芳芳又不知怎么了，原本整天黑着一张脸，这会儿却笑得一脸明媚，吴畅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看到这景象，方尘心里都对杨明荃既是佩服又是感激，她真是有感染力啊，有她在，吴畅不至于想不开……然而下一秒，那边的杨明荃突然看向方尘，眼中仍是那阴毒的目光，只一瞬间，她就转回头，若无其事地上了班车，后面的吴畅与万芳芳也都冷冷地瞥了方尘一眼，跟着上了班车……
坐在回家的班车上，方尘心里郁闷极了，脑子里昏沉沉乱成一锅粥，却还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
自己真的是个多余的人，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怪不得从小就不招人待见……
前方传来了谈话声，“去年她还偷了人家何睿的笔记本电脑呢。”
“啊，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没有别的嫌疑人，这可是他们系内部的人透露出来的。”
“那还不给她抓起来？还留着她干嘛，继续祸害人吗？”
“这不是没有证据吗？得用证据说话呀。”
“查监控啊……”
“他们系的人去查了，就没看到她人影……”
“哎，小点声，当心她听见。”
“这声音够小了，她听不见的。况且还隔着两排人呢。再说了，听见了又怎么着？许她做，还不许人说呀。”
“这种败类，我要是院长，早就把她开除了。”
此时，方尘特别痛恨自己的耳朵听力那么灵敏。她真希望自己的耳朵能够聋一些，这样也就不会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声音了。
何睿已经在家歇产假了，不知她现在怎样？
她会怎么想自己呢？会不会也真的认为是自己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