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坚笑得直不起腰:“妈,我,教七年级?那不是一群跟我差不了多少的孩子?说不定还比我大。我能教他们什么?”
方尘也笑了。她把手机还给坚坚,摇摇头说:“对方可能以为你是成人,你好好跟人家解释一下。”
现在想起来,那封信,其实是一种认可。那些人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是一个能用专业语言描述星星的人。他们不管他多大,只管他懂不懂。而坚坚,那时候已经懂得了基础的天文知识。
时间过得真快!
如今,自己已经退休了。
方尘从回忆里抽回神,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阳光把那些叶子照得透亮。她坐在这间书房兼画室里,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纸,和十几年前那个站在儿子身后什么也看不懂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而坚坚呢?
他现在是航天方面的科研人员了。不是那个天天对着电脑标注星星的少年,不是那个发现小行星后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孩子,不是那个收到七年级物理教师邀请信后笑得直不起腰的准中学生。
现在的他穿着工作服,在FAST、在基地、在天文台,对着那浩瀚宇宙、对着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仪器和数据,研究那些她永远听不懂的东西。
偶尔回家,他会跟她讲一些她勉强能听懂的事。讲他们最近在做什么项目,讲他们发射了什么卫星,讲他们在研究什么新技术。她听着,点着头,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意思”,他解释一遍,她点点头,其实还是不太懂。
但她懂一件事:那是他喜欢的事。从几岁时做的那些梦就开始了。从十二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天文望远镜时就喜欢了,喜欢了十几年,还会一直喜欢下去。
而她呢?她也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画画,一笔一笔地画,画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山水画,画那些他觉得老派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他不问她在画什么,就像她当年不问他在看什么。他们各画各的,各看各的,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发着自己的光。
方尘重新拿起笔,蘸水,调出了藤黄色,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是一颗星星。
很小,很淡,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
她又调出了极浅的蓝色,在宣纸上落下第二笔。
用大笔蘸墨调水,渲染出一片星系,
方尘重新拿起笔。笔尖探入清水,轻轻一转,水珠顺着笔毫滑落,在水罐边缘被轻轻刮去。她捻开藤黄的锡管,挤出一点,笔尖轻轻蘸了蘸,又在白瓷盘里来回调和。藤黄色在盘底慢慢化开,从浓到淡,从深到浅,像刚刚睡醒的颜色。
她提着笔,悬在宣纸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第一笔。
很小,很轻,只是一个圆点,周围晕开一圈极淡的黄晕。不像星星,倒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颜料。可她知道,那是星星。是她心里的第一颗星。
笔尖再次探入清水,又蘸了蘸极浅的蓝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悬着笔,在离第一颗星星不远的地方,又落下一笔。
第二颗。
更小,更淡,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个夜空。
她看着那两颗孤零零的星星,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是她小时候背过的,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玄之又玄。后来画了几十年画,才慢慢明白,画画也是这个道理。一笔下去,有了形;再一笔,有了关系;第三笔,就有了变化。然后第四笔,第五笔,无数笔,最后成了一幅画。
万物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方尘放下这支笔,换了一支更大的。她拿着大笔,饱饱地蘸了清水,又在墨里轻轻一蘸,让墨色从浓到淡,从实到虚。然后,她悬着笔,在那两颗星星周围,轻轻地、慢慢地渲染开来。
一笔,两笔,三笔。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从深到浅,从实到虚,像一片云,又像一团雾。那些星星被墨色包围着,又像从墨色里生出来的。浓的地方是密集的星群,淡的地方是稀疏的星空,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几乎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更多的星星。
滴洒,甩点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窗外,忘记了所有。眼里只有那片墨色,心里只有那些星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笔。
宣纸上,一片星海。
最亮的地方是那两颗她最先画的星星,一黄一蓝,像两颗不一样的孩子。周围是无数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墨色渲染出的云带蜿蜒着,环绕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方尘看着这幅画,忽然愣住了。这是……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银河系。
这分明是银河系。
她不知道那些星星的位置对不对,不知道那些云带的走向准不准,不知道这个银河和科学家们说的那个银河是不是一模一样。可她就是知道,这是银河系。
那些年,坚坚对着电脑标注星空图片,她在后面看过无数次。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蜿蜒的云带,那些从儿子嘴里蹦出来的术语——银盘、银晕、旋臂——她听不懂,但她看进去了。那些图像,那些形状,那些光影,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里,埋了十几年。
今天,它们发芽了。
方尘看着这幅画,忽然想笑,又想哭。她画了一辈子画,从水彩到国画,从花鸟到山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画银河。一个退休的老太太,一个连星座都认不全的人,居然画出了银河系。
可再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她画的是她心里的东西。而她的心里,有儿子十几年来看的那些星星。
如果坚坚看到这幅画,应该不会说“太老派了”吧?
她想起坚坚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星星,问她:“妈,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因为它们有地方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