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她本来自由支配的时间就不多，每次上线，都要先回海伦·卡特的消息，有时候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海伦·卡特一说要来华国找方尘学画，方尘就耐心地说自己的学校并不是艺术学校，劝对方找美术院校去学习。
但海伦·卡特就认准了她，每天找她聊天，乐此不疲。
她想说“你别每天都找我”，又觉得人家这么热情，说这话太伤人。她想说“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又觉得这话说多了，像是在炫耀。
渐渐地，她上线的时间少了。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再变成三四天一次。每次上去，都能看见海伦·卡特的新留言，那些留言越来越长，越来越热切，方尘看得心里发慌。
终于有一天，她干脆不上了。
因为她刚好找到了国内的艺术网站。油画、国画、水彩、水粉、壁画版画、篆刻、雕塑，所有的艺术种类在互联网上都能找到用武之地。她沉迷于国内的艺术网，也就淡忘了外网。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等她再想上去看看的时候，发现密码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试了几次，都提示错误。她想找回密码，又发现当初注册用的邮箱，她早就忘了密码。
算了。她想，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
这件事，就这样被搁下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淡淡地掠过，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直到刚才肖途打来电话，说起那个叫卡特的英国老师，说起“西奥头”，说起那些画，方尘才猛地想起，那个多年前天天在网上找她聊天的人，好像也叫……卡特？
算一算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华国了。竟然真的来找自己。
方尘叹息一声，没想到，她还真是一个锲而不舍的人呐。
可惜，之前自己不知道是她，已经回绝了杨成文要自己去上课的事，如今若是再反悔，有些出尔反尔，不太好。
而且在方尘内心深处，也是有些畏难的情绪。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画画不好，英语也不好，并不适合去教课。反正学院现在也有其他的美术老师，人家会教的更好的。
方尘又看向那四个纸箱子。那些笔墨纸砚似乎在召唤着她。
十几分钟后，方尘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对着铺开的宣纸发呆。墨已经研好了，笔尖也泡开了，可就是不知道画什么。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像是春天才有的那种。她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树还是那棵树，十几年前就在那儿，现在还在那儿。只是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遍。
坚坚中考是哪一年来着？
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努力回忆，记忆却像一团雾，越用力越抓不住。算了，反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十多年。
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十多年，坚坚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从每天抱着电脑看星星图片，到真的成了研究星星的人。从需要她督促写作业，到给她解释那些她永远听不懂的航天术语。
十多年，她从还在讲台上站着的教师，变成了退休在家的老太太。
十多年，变化太大了。
方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任由记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那时的自己，多么孤陋寡闻啊。她想起那个暑假，坚坚天天对着电脑，说是帮NASA标注星空图片。她站在后面看，什么也看不懂，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她问那是什么，坚坚说“是星系”，她点点头，其实根本不知道星系是什么。她问怎么认出来的，坚坚说“看形状”，她再点点头，其实什么形状也没看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是儿子后来发现的。她不知道，那些看似无聊的标注工作，其实是在训练一双能看见星星的眼睛。她更不知道，儿子那时候已经在走一条她完全陌生的路。
那时的坚坚，似乎已经定下了发展的方向。
方尘记得，就是那个暑假，有一天晚上，坚坚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眼睛亮得吓人。
“妈！你看！你看这个！”
她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星空图片，和平时那些没什么两样。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什么？”她问。
“这儿！”坚坚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光点，“这个，这个之前没人标注过！这是我发现的！”
方尘愣住了。她看看那个光点，又看看坚坚兴奋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你，新发现的？”她问。
“对！是我新发现的！”坚坚的声音都是兴奋的，“NASA那边已经确认了，是一颗新的小行星！”
那天晚上，坚坚高兴得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跟她讲什么轨道啊，亮度啊，编号啊。她听不太懂，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笑，不停地重复着“真厉害”“真了不起”。
后来，那颗小行星被NASA正式命名了。名字用的是坚坚的微信昵称——那个他自己起的、方尘当时还嫌“太幼稚”的昵称。
她记得收到命名通知的那天，坚坚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几个字：“我的星星有名字了。”
她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什么名字？”
坚坚回：“我的微信名啊。”
她看着那个昵称——一个她当时觉得幼稚、现在却觉得无比珍贵的名字——心中不免自豪。
对了，还有那封信。
方尘想起来，也是那个暑假，坚坚收到了一封邮件。看了之后，笑出了声。
“妈，”他把手机递给她，“你看这个。”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封邀请信。信上说，看了坚坚发布的关于那颗小行星的分析报告，觉得非常专业，想邀请他去一所学校当老师——七年级物理老师。
“七年级？”方尘当时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你去教七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