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坚不满意这个答案，自己去查书，查完了跑来告诉她：“妈，是因为有引力！”她点点头，其实还是不懂。当年是学过物理的，但是似乎全忘了。

　　这些年，方尘觉得自己过的浑浑噩噩的，很多时候都是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令人有些应接不暇，许多用不到的知识、事情都被遗忘了、模糊了……以至于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老年痴呆了？

　　不过，每当她这样怀疑时，头脑中有个声音马上就会批评自己———怎么能说自己老年痴呆呢？首先父母在，就不能说自己老。其次，若是痴呆了，你还怎么照顾父母呢？

　　确实，在父母家时，母亲总是各种挑剔责备，方尘为了让她满意，精神高度紧张，跟上课相比也差不了多少，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老年痴呆的！

　　这些天，她每天都是一大早去父母家。下午三点多回自己家，往沙发上一坐，常常就呆愣愣的坐到天黑。

　　好像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了。

　　其实也没做啥，怎么就那么累呢？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是啊。也不用上班了，有什么可累的？

　　常昊在他父母家照顾他的父母。坚坚平时在单位或者在出差，很少回来。就她一个人，连晚饭都不需要做，当然也懒得做。

　　随便吃些面包饼干随便吃些面包饼干也就当做晚饭了。

　　然后看会儿电视，玩会儿手机就睡觉了……

　　可又总是各种失眠……

　　并不是因为思绪翻腾而失眠，相反的，她脑子里空空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就是睡不着。

　　她尝试着想些什么或者回忆些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就是什么都想不到。所以，她只好临睡前看些小说来充实大脑，催眠自己。

　　只有今天，看到这些网购的笔墨颜料宣纸，方尘的第一反应是后悔买了这么多，觉得自己没有心气画，也没有时间画。

　　可当她裁好纸，铺上画毡，拿起毛笔的时候，那种累的感觉不翼而飞了。很快就精神充沛的，完成了一幅画儿。

　　此时，她的脑海中也不再是空空如也，反而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坚坚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每天对着电脑，眼睛里全是光点。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看星星怎么会累。她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懂，就悄悄走开了。

　　她想起坚坚发现那颗小行星的那个晚上，激动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跟她讲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她听着，点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儿子真厉害。

　　那些年，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走向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她以为自己只是站在后面，看着，等着。

　　不像那些同事们，能把孩子送到国外的大学学习，起到所谓的托举的作用。她不行，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在后面，她是在旁边。他走他的路，她走她的路。他研究他的星星，她画她的星星。最后，他们的星星，在某个地方，相遇了。

　　方尘站起身，把那幅画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最后一缕夕照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宣纸上，那些星星像是真的在发光。她忽然想起老子那句话的后半句：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她不懂这句话的确切意思，但她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自己懂了点什么。

　　这世间所有的事物都是负阴而抱阳的，阴阳并非静止地共存，而是在不断消长、转化中维持整体稳定。例如四季更替、昼夜循环，都是阴阳此消彼长的体现，唯有在动态中才能长久运行。

　　而阴阳二气在动态交感、激荡融合的过程中，形成一种平衡、和谐的中间状态——“和”，正是这种状态促成了万物的生成与延续。

　　“冲气以为和”，是阴阳二气在相互作用时所呈现的动态。它不是静止的调和，而是一种生生不息、持续运动中的平衡过程。

　　星系也是如此。所有的星体都按照一定的旋转规律，在宇宙中狂奔。如同水流一般涌动、激荡交融，混沌分化为有序，这才形成了银河系的四大旋臂。

　　而自己画的这幅银河系，不也是在阴阳———墨色浓淡的冲撞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吗？

　　星星最密集的地方就是旋臂上最明亮最璀璨的地方、就是阳；而星星稀疏的地方就是旋臂上比较暗的地方、就是阴！

　　而整个银河系相对于周围的宇宙空间来就是明亮的，就是阳，而周围的宇宙应该是阴、是暗。

　　想到这里，方尘终于看出了画的问题。明暗对比，也就是阴阳对比不够。要把暗的地方画的更暗一些，这样才能突出那些璀璨的星星。

　　画画，也要道法自然啊！

　　方尘再次拿起笔，小心而又肆意的挥洒着……

　　那些墨色，那些星星，那些云带，阴的和阳的，暗的和亮的，远的和近的，它们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和谐的宇宙。

　　画完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几颗星星开始亮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在哪个星系，不知道它们离她有多远。

　　忽而想到几年前，也是这样在窗边望着星星，就写了一首词，是怎么写的？都忘记了。

　　方尘走到卧室，打开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诗词本，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首词。

　　只见上面写着：

　　一七令.星.词林正韵.白居易体

　　星。

　　夜晚，晶莹。

　　明似眼，亮如睛。

　　行客引路，远别慰卿。

　　钻珠天幕缀，无际太空行。

　　遥远岂能靠近，近邻知己神凝。

　　常寂清幽和世事，自然无为淡人情。

　　2019-12-08

　　反复读了两遍，看中了这句———“钻珠天幕缀，无际太空行”，正好可以当做题款。

　　方尘回到画案前，在画面右上角的空白处题写：钻珠天幕缀，无际太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