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样啊,好像线条挺有节奏感的……”
“那这张怎么欣赏呢?”
屏幕里又换了一张。这,画的是什么呀?真是乏善可陈!
方尘实在是说不出来什么了……
犹豫了片刻,只好说:“这个,我觉得很丑。嗨,有些人画画,就喜欢标新立异,认为丑到极致了就是美,或者是,在画布上发泄情绪。咱们不用强迫自己喜欢。艺术的美本就主观,看不出来、不喜欢都很正常的,欣赏自己能get到的作品,才是看展的意义。想这样的就别看了。
其实看展就像听音乐,有人爱旋律优美的流行曲,有人爱节奏强烈的摇滚乐,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契合的审美不同而已。”
李琰似乎松了一口气,“噢,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是我的艺术品味不行呢。”
方尘觉得有些好笑:“看你说的,也太妄自菲薄了吧!你的琴艺那么好,若是你的艺术品味不行的话,那就没有艺术品味行的人了。”
李琰笑了,“隔行隔行如隔山嘛!我对画画是一点儿都不懂的。要是你跟我一起来看就好了。”
方尘说:“我都好多年不看画展了。一来没时间,二来也是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你若是喜欢看画展,以后可以选择古代艺术展来看,现代的,还是甭看了。”
李琰有些惊讶,语气里有几分困惑,追问道:“为什么,难道是现代绘画艺术水平不如古代的吗?”
方尘犹豫了片刻,才说:“那倒也不是。只是,怎么说呢?就像你们音乐,古典音乐,比如说古琴曲吧。传下那些曲子,经典的,都很好听,意境深远。那现代人做的曲,大概就达不到古人那个高度了。有时就得别出心裁。现代绘画艺术也是这样,不再只追求视觉上的美,更多是通过线条、色彩、笔触的混乱感,表达情绪、思想或形式本身的趣味,甚至会有些故弄玄虚的做法。”
李琰点点头,说:“噢,那我就明白了。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方尘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愣神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了李琰曾经问过的一句话:“看着这些景色,我就想,人为什么要画画呢?为什么要把它们画下来呢?它们比画要美呀!”
那是在王家屯,看着秋景时,李琰突然问的问题。
当时方尘就觉得很奇怪,李琰为什么会有此问。现在终于明白了,估计李琰那时候也看过许多写实的绘画展览。而那些年,人们看到的美术作品实在是太丑了!
嗨,这些年美术界应该是不如音乐界。人家搞音乐的,毕竟有大众监督点评,每年,还总能有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问世。美术界呢?有什么真正的好画吗?
方尘摇摇头,似乎甩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拆快递。
快递箱子摞在客厅角落里,已经拆了两个。方尘拿着剪刀,划开第三个封口胶带。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她得用点力气才能抱出来。
打开一看,是笔墨颜料。
一管一管的颜料,整整齐齐码在泡沫中间,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小片彩色的梯田。旁边是几支毛笔,用塑料套套着,标签上印着“兼毫”“狼毫”“羊毫”的字样。最底下还有两块墨条,沉甸甸的,用纸包着,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松烟香味。
方尘把毛笔抽出来一支,去掉塑料套,用指尖轻轻捻了捻笔尖。毛很软,很顺,在指腹上划过,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她对着光看了看,笔尖聚拢成一点,很尖,很细。
她把毛笔放回去,又打开第四个箱子。
是宣纸。两刀,共二百张。
一叠一叠的,用牛皮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张,展开一角。纸很薄,薄得透光,手指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生宣。她记得当时下单时特意选的,适合写意,水墨上去会晕开,会渗化,会自己长成一片山或者一片云。
她拎着那张纸的一角,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透过纸面,把她的手指映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退休前几天,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一个直播卖笔墨的直播间。她看了好久,越看越眼馋,那些毛笔和墨块真是又便宜又好。
于是,她点开购物软件,把那些的东西一样一样加了购物车,一样一样下了单。
那时候她想,退了休,就有时间了。可以重新开始画写意国画了。写意画多好啊,一笔下去,浓淡干湿什么都有了。不像工笔画以及水彩水粉那样,要铺多少遍,要等多少层,麻烦。
她把那张宣纸折好,放回箱子里,然后看着那四个打开的箱子,忽然有些发愣。
四箱。
笔墨颜料一箱,宣纸一箱,还有之前拆的那两箱——一箱是各种尺寸的毛笔,一箱是各种颜色的墨条和颜料块。四个箱子,堆在那儿,占了大半个客厅的角落。
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尘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看着那些东西,一管一管的颜料,一叠一叠的宣纸,一支一支的毛笔,忽然觉得它们有些陌生。不是东西陌生,是“这么多”这个事实陌生。
当时下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想着反正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画,慢慢用?是不是想着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多买点总没错?是不是被那个视频里的几笔梅兰竹菊给冲昏了头,以为自己也很快能画出那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没有当初下单时的那种兴奋,也没有刚才拆快递时的期待。有的只是一种奇怪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是买了一堆很贵的东西,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用。
更奇怪的是,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悄地扎了进来。
如今这个时代,画国画还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方尘自己先愣住了。
她画了几十年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画画就是画画,喜欢就画,画完了就挂起来,或者送人,或者压在柜子里。有没有意义?从来没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