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再想想。”
李静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主任，其实……那些画是谁画的，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画得真好，真像咱们学校。群里那些老师夸的，也是这个。海伦·卡特也只是想请一个老师教水彩写生而已。”
王华东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李静初见他这样，等了一下，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王华东看着电脑屏幕，那份材料还停在刚才的地方，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却没有继续改下去的心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教学楼的方向，阳光正暖，把那些老楼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想起方尘退休前，最后一次在校园里遇见她，是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那天她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对着天空发呆。他问她看什么，她笑着说：“看叶子。”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方尘的闲情逸致。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大概是在跟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告别吧。
再过两年，自己也该退休了，大概也会这样吧？
王华东叹了口气，拿起座机，王华东的手指在座机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喂，老杨，是我，王华东。”
电话那头传来杨成文的声音：“老王，有事？”
“老杨，那个……海伦·卡特想上一次水彩写生课。我记得方尘常带着学生写生。”
“所以呢？”杨成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子。
“所以……”王华东干笑了一声，“老杨，你这样，你跟她联系一下，跟她说一下情况，想请她来给英国师生上一次美术课，就一次，报酬什么的按标准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成文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传来：
“老王，你是系主任，你直接跟她说，更好吧？”
王华东听出来杨成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推脱的意味，有些不悦：
“就打个电话的事，你就别推脱了。况且，她是你们专业的，你是她的顶头上司，还是你来说更合适。”
“再说了，海伦·卡特就是奔着你们专业来的，一来就说，要学园林方面的课，本来就应该你来安排的。”王华东又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杨成文终于应了下来，语气里听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行，那就辛苦你了。有什么进展随时沟通。上课时间嘛，越早越好，最好近两天。”王华东说完，又客套了两句，挂了电话。
杨成文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忙音，好一会儿才把话筒放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嘀咕了一声：
“人家都退休了，还什么顶头上司不上司的。”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半天才找到方尘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嘟嘟——
响了四五声，那头终于接了。
“喂？杨主任？”方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杨成文笑了笑：“方老师，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刚从外面回来，正好进门。”方尘那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挪什么东西，“杨主任有事？”
杨成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是这样，有个事想麻烦你。学校最近来了个英国师生访问团，带队老师特别想让学生们体验一下水彩画。”
他顿了顿，听见电话那头没有接话，继续说：“所以就想问问你，能不能来给英国学生上一次美术课？就一次，报酬按标准走，时间你定，怎么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成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方老师，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帮着问问，没别的意思。”
“没有没有，”方尘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杨主任，我就是有点意外。按理说，我很愿意去上课，但是，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实在是走不开。抱歉啊。”
杨成文有些着急：“就半天的课，不能克服一下嘛，就是带着学生画校园风景写生，对你来说是小意思。你考虑考虑？”
“真的不行。”方尘说，“家里四位老人，我们两个人一人照顾俩，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杨成文的声音里有些失落：“没事没事，我理解。以后有时间了，要常回来学校看看啊。”
“好，谢谢杨主任。”
这边，方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拆快递。
今天收了四个快递，可得拆一会儿。
刚拆了一个快递，手机又响了起来。竟然是李琰的视频通话。
这可是稀奇，很少有人跟她视频通话。
方尘连忙接起。
“方老师，在忙吗？”
“不忙，正闲着呢。”
“那请你帮我看看，我正在看画展，这些画，有些乱糟糟的，一点也不美，哪里美呀？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呢？”
说着，屏幕中出现了一幅画。
原来是一幅抽象画。
“这个是抽象绘画。是有点乱，可以对应你们音乐上的那个重金属音乐。你这样，先放下找美的想法，你就盯着画看30秒，感受画面带来的情绪，是压抑、躁动，还是自由，不用纠结画的是什么。”
李琰感受了片刻，说：“好像是压抑——不，是躁动。”
“这个压抑躁动感就是画者想表达的东西。”
“噢，那这个呢？”一阵晃动后，屏幕中换了一幅画。
这幅更抽象了。
“这个嘛，你可以走近一点看，关注局部而非整体。比如忽略整体的乱，看看某一笔的笔触、某两种颜色的搭配，是否有独特的节奏或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