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她想了。
她想起手机上那些短视频,几秒钟一个,刷刷地过去。那些颜色鲜艳的,声音大的,能让人笑出声的,看得人多。画画的视频也有,但要看很久,几分钟,十几分钟,画完一幅,才有人点个赞。她想起那些AI生成的画,输入几个词,几秒钟就出来一张,比人画得还快,还像,还漂亮。她昨天就让AI画了一小写意的奔马,真是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在这个时代,她还坐在这儿,用纸,用笔,用颜料,一笔一笔地画,还有意义吗?
没人看,没人懂,没人需要。画完了,自己看看,然后收起来。或者送人,人家收下,客气两句,然后压在某个角落里,再也不会拿出来。
那她画这些,是为了什么?
方尘坐在地上,看着那四个箱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过去,从箱子的一角,移到另一角。那些颜料,那些毛笔,那些宣纸,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等着她。
她伸出手,拿起一管颜料,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是赭石色,土黄土黄的,像干了的泥土。她用指尖捻了捻,颜料很细,很滑,慢慢地在皮肤上化开。
小时候学山水画,老师说过一句话。她说,画山水画,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你心里有些美好的东西,画出来,它就在纸上了。别人看不看得懂,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画了,你把它放出来了,它就成真了。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画了几十年,好像慢慢懂了。
现在,她又有点不明白了。
她把那管颜料拧上,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四个箱子还是那么堆在那儿,占着客厅的角落。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它们太多,是她想得太多了。
画画的意义,想是想不明白的。得画。
她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又走回客厅,站在那四个箱子面前。
明天吧。她想。明天,拆一管颜料,裁一张宣纸,画一笔试试。画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反正有的是时间。
手机“滴滴滴”地连响了几声。
她手上正忙着。也没在意。
收拾好了那些快递箱,洗过手。
手机又响了一声。
方尘拿起手机一看,是肖途发来的微信:“方老师,刚才给你发过去的图片,就是那个英国老师说的那些在网站上看到的画,你看看,是不是你画的?”
方尘点开第一张,手指顿住了。
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条青石板小路上,光影斑驳。
这是她画的。十多年前的秋天,她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画了这幅。
她继续往后划。
第二张,教学楼拐角的月季花,红艳艳的开了一片,几只蝴蝶在花间飞着。那更早了,是在春天画的,画完了还送给了隔壁办公室的小李。
第三张,人工湖畔的写生。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划过去,方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没错,都是她画的。有些她记得,有些她都快忘了。可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藏在颜色里的情绪,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的手,那是她的眼睛,那是她几十年来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东西。
可它们怎么会在一个英国老师的手机里?忽然,她心中一动:好像她曾经上过一个英文网站,发过帖子。
她没多想,直接发起语音通话。
肖途接得很快:“方老师?”
“肖老师,”方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那个英国老师,说的那个网站,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啊,”肖途那边传来一点背景音,像是在走路,“反正是个外网,叫什么……哎呀我记不清了。不过李静初知道,你问问她吧。”
“行,我回头问问她。”
“哎对了,”肖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个英国人,叫卡特还是什么的,最开始管我叫西奥头。你听听,‘西奥头’,多难听!说快了就跟小偷似的。后来我才弄明白,她是把我名字的拼音读错了——Xiaotu,她们读出来就是西奥头。”
方尘愣了一下。
Xiaotu——西奥头。
这发音,确实像。
“而且她还说,”肖途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好几年前曾经在网上跟我聊过天,还想当我的学生。我心想,我什么时候教过英国人画画啊?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肯定是认错人了。”
方尘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Xiaotu——西奥头。
肖途的拼音是Xiaotu。
那个跟肖途聊天的人,想当学生的人,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叫“西奥头”的画家聊天的人——
方尘忽然想起自己的笔名——小土。
这两个字写出来,就是“尘”字的一半。她画国画的落款,从来都是这两个字——小土。尘,小小的,土土的,一粒微尘,不起眼,但那就是她。她画水彩、水粉、油画的落款,则是汉语拼音Xiaotu。
小土。Xiaotu。
肖途。Xiaotu。
一模一样的拼音。
方尘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先是“噗”的一声,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老师?方老师你怎么了?”肖途在那头一头雾水,“你笑什么呀?”
方尘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稳住一点,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不是读错了——Xiaotu,她是想叫你的名字,但读不好,说出来就是西奥头了。”方尘笑得又差点喘不上气。
肖途也笑了。
“哎呀我的天,”她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这……这也太逗了吧!所以是英国人的舌头打弯,把我的名字叫成了‘西奥头’?”
“对对对!”方尘笑得直拍沙发,“我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隔着几公里的距离,笑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