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诸如:什么气候的变化,什么世界局势的动荡,什么哪款家用机器人好用,什么谁家孩子结婚了,什么学校又来了新校长。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漂着,没有根。
也说了说孩子们的事。
强强飘飘结婚4、5年了,一直没有要孩子。黄婷娟盼着他们能早点生,可是小两口确实也忙,都是骨干,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根本没有可能。
黄婷娟幽幽叹息:“其实早两年要是生了,现在都满地跑了。那时候,我一个人都能给孩子带大,都不用他们管。”
方尘安慰道:“哎,现在也不晚。你还能给帮忙。总比我家坚坚省心,现在还单着呢。”
“还没谈朋友吗?”
“没有,也不知道天天在忙啥。”
“要不要我帮忙物色物色?”
“那太好了!”
离开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方尘站在门口,看着黄婷娟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蔡晶晶也是这样,在某个路口分开,各自返程,想着下次再约。
下次。
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蔡晶晶走了,她去哪里了?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梦到她?
这些年,她一直有个奇怪的能力。
她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魏秀云走后,也许是更早。反正这些年,只要是比较熟悉的人去世了,她都会梦到他们。
不是那种吓人的梦。就是很普通的梦,梦里,那个人来了,像以前一样,好像要跟她说话聊天,但只是意识交流一下。有时候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醒来的时候,她常常恍惚一下,以为那人还活着。然后慢慢想起来,哦,他已经走了。
可那个人来过。在梦里。
有些人,是很多年没联系的了。大学同学,几十年没见过面,忽然有一天晚上梦到了。醒来还纳闷,怎么忽然梦见这个人了?过几天,消息传来,那人走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没跟别人说过。说出来怕人家觉得她神神叨叨的。可她自己知道,这是真的。那些人走了之后,都会来梦里跟她告个别。有时候是来坐坐,有时候是来说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背影,远远地站着,然后消失。
她把这当作一种缘分,一种冥冥之中的牵连。
可是蔡晶晶呢?走了有半年了,为什么她一次都没有梦到?
她站了一会儿,又接着走路了。
回到家,她换鞋,洗手,走进书房兼画室。把牛皮纸袋放在书(画)案上。然后,慢慢地在书(画)案前坐下。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光线一寸一寸地退去,退到墙角,退到画案底下,最后消失不见。
她坐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沓手稿。隔着牛皮纸,什么也摸不到。但她还是摸了摸。
蔡晶晶。
那个去年秋天,给她打过电话,而她没有接到的人。那时,她是不是要说手稿的事?
她的手停在信封上,很久,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方尘如同惊醒一般站起身来,去厨房简单做了点东西吃。
回到书房,郑重地打开牛皮纸信封,取出那沓厚厚的手稿。
最上面的一张上写着:
“方尘宝宝:看,我给你准备好了这么多资料,夸夸我吧!(笑脸)。我的一生虽然简单,但也反映了时代发展的脉络。看看能不能当个配角来写?你可要好好写小说啊。等你写出来,我会做第一个读者(笑脸)。10月25日。”
语气很轻快,不像是托付后事的感觉。
方尘的目光紧紧盯住最后的那个日期——10月25日。
同时,脑海中回响起黄婷娟的声音:“去年秋天。10月26日。”
也就是说,这张纸上的留言,是在蔡晶晶去世的前一天写的。难道蔡晶晶预知到自己第二天会死去?
蔡晶晶的那个未接电话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事吧?
她一张张翻看,这些手稿没有日期,也没有编号,只有中间夹着的一叠横格纸,一看可知是从日记本上裁下来的。
方尘取出这叠横格纸,开始阅读。
1987.9.12星期晴
今天在杂志上看到结婚纪念日名称表,从结婚一年的纸婚到结婚六十年的钻石婚,每一年都有专属的名称,好浪漫啊!我忽然想起来刚毕业的姐姐今年快满23周岁了,估算一下,父母大概是快到银婚了。要是能给父母办个银婚纪念日,那该多好啊。
我想跟姐姐商量一下。而且,我不知道更不确定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我不好意思也不敢问父母。
姐姐的单位宿舍离学校不远。她刚买了一辆蓝色的二六女式自行车,很漂亮。可她不会骑。
这几天,我每天下午下课后,我都去帮姐姐学骑车。
姐姐胆小,学的很慢。
只有我扶着后车座,她才敢骑。只要我一松手,她就害怕停下。可是,我扶着后车座叉着腿跟着跑,还真是挺累的。
休息时,我提出想要给父母办银婚纪念日的事。
刚一提出来,姐姐脸色就沉了下来,“什么纪念日?就你事儿多,你还不知自己有多让人厌恶!”当时,看着姐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都惊呆了。我又做错了什么?
然后,姐姐就更加生气了,大吼大叫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他们喜欢你?别做梦了,你不记得那次妈是怎么骂你的吗?妈嫌你多余,她咒你早点死掉!”
我不知道姐说的是指哪一次,我这两年一直很阳光的生活,早忘记了小时候的事儿,但这么一提醒,我记起了一些。小时候,母亲一直脾气很大,常常很恶毒的骂我,但骂的内容忘了。
姐姐骂我的样子跟母亲骂我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就像小时候一样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姐姐赶我走。
我脑子乱糟糟的。
回到学校,脑子还是乱糟糟的。晚饭都没有吃。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常对我说:“你怎么不去死啊,这家里就多你一个,你死了就好了!”
我那时候总是做事做不好,让母亲生气,她只是对我发脾气而已。
姐姐说的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