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9.15星期二阴
今天,姐姐又叫我去帮她学骑车。
姐姐学骑车怎么这样费劲呢?
想当年,我高一时,用爸爸的二八大杠男车,在学校操场上转了两圈就学会骑车了。
姐姐说:“你可得扶稳了啊……”她话还没说完,车头一歪,整个人往左边倒去。我赶紧撑住后座,硬是把车给拽了回来。
我说:“你放心吧,我扶着呢,摔不着你。”
我在后面扶住车后座,她笨拙地跨上去,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肩膀绷得很紧。
车轮又转起来,我小跑着跟在后面,手一直搭在后座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次晃动,每一次犹豫。
一圈,两圈,三圈……不知什么时候,姐姐的手没那么僵硬了,肩膀也松了下来。车轮转得越来越稳。
我开始试着悄悄减轻手上的力道。先是只用三根手指搭着,后来变成两根,再后来,只是指尖轻轻碰着。后座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微弱,她骑得越来越稳。
我索性彻底松开了手,只跟着跑。
骑到巷子那头,她大概是想拐弯,才猛然发觉少了身后的那股支撑力。慌乱中一个趔趄,一只脚赶紧撑地,总算没摔。
她回过头,问:“你什么时候松的手?”
“好一会儿了。”
“真的?”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是不敢相信,“我刚才一直自己骑的?”
“嗯,一直自己骑的。”
她“啊”地叫了一声,笑了。
她一高兴,就说要请我吃烤鸡腿。原来,她买了一个电烤箱,可以在宿舍自己考鸡腿,什么调料都不用,可真香啊!
1989.5.8星期一阴转晴
前几天搞活动,又熬夜写论文。可能是太累了,感冒了。今天还是浑身没劲。
下午,辅导员找到我,带我去见系主任。到了一个会议室,里面不仅有系主任,还有其他几位系领导。他们和蔼可亲地问了我几句话,比如家是哪里的,想在学校工作吗?
家是本省的。
当然想在学校工作啦。
我回答后,还觉得挺奇怪的。觉得他们多此一问。毕竟这里是师范学院嘛,毕业后都是要到学校工作的。
出来后,问辅导员,是怎么回事?辅导员说:“系里有个留校任教的指标,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挺合适。你想不想留?”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有什么课。我却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啊?这样啊,当然愿意了!这里是省会,最繁华的地方。谁都愿意留在这里!而且,能留校任教是多少毕业生梦寐以求的事。稳定的工作,体面的身份,还能继续待在熟悉的校园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愿意!当然愿意!”
我一下子就精神了!感冒都好了。周末回家要把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1989.5.10星期三晴
今天,系主任找我谈话,正式确认了这个消息。然后是党官员的谈话,鼓励我以后好好干。
走出办公楼时,五月的阳光洒在脸上,又灿烂又梦幻,我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水泥地,是天上的云朵。
1989.6.10星期六晴
今天,留校名单公布了。
可是我,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没有我的名字。
我去找辅导员。他避而不谈,只让我去找系主任。系主任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敲门进去,他示意我坐下,沉默了很久。
“本来定了你,”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但最近接到几个电话,都是匿名举报。”
我脑子“嗡”的一声。举报?举报什么?
我马上想到自己曾经有两次逃课,两次——一次陪生病的同学去医院,一次家里有急事没来得及请假。就这个?一定是同学举报这事。我连忙解释。
系主任抬手打断我,眉头皱得更深:“不止这个。主要是……校外的电话,说你作风有问题,男女关系方面。”
男女关系?作风不好?
这太可怕了!
我彻底懵了。
四年大学,我除了偶尔回家,所有时间都在学校。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没有社会关系,没有校外交往,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男女关系问题”?谁在往我身上泼这盆脏水?
我想追问,想辩白,想让他们查清楚。但不知怎么的,话都说不出口。
系主任摆摆手:“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名额已经定了。”
我的心好痛,好难受。”
看着、看着,方尘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蔡晶晶和自己的经历很像啊。当年自己毕业本来也是要留校的,只不过不是任教,而是要留在绘画室做标本绘制工作的。然后也是临毕业才知道不能留校了。也是因为校外有人打匿名电话,说自己在校外乱搞男女关系。那时,自己如同被打了一闷棍,脑子都宕机了。然后恐惧就爬上了心头。
方尘很理解蔡晶晶的那种感觉---想追问,想辩白,想让他们查清楚。但是最终却是话都说不出口。那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害怕。
恐惧、害怕的是,一旦自己说出那些话,事情会闹大了,乱搞男女关系的耻辱标签就永远贴在自己身上了。
那个时代,乱搞男女关系,是很可怕的……
而且,从小,母亲就总说自己天生不是好东西……
1989.7.2星期日晴
这段时间一直没记日记。也一直没回家。
同学们都纷纷离校了。
只剩下我一个。
我们这一届毕业生的就业政策是“双向选择”。这是第一次国家不包分配的就业。
前些日子,跑了几所中学,都不要人。
昨天我跑了两所小学,都不要人,说是一个月前刚结束应届毕业生的招聘工作,现在已经没有编制了。
我不敢回家。
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呀?
1989.7.5星期三晴
今天回家了。
父母没有骂我。还说要帮我找工作。
家人太好了。
1989.7.7星期五晴
在父母的帮助下,我下周一就能到“吉市幼儿师范学校”上班了。这个学校是中专,属于中等职业教育学校。
正好他们需要一个音乐老师,很欢迎我去。
我也觉得很好。省师范学院音乐系毕业,到幼儿师范学校做音乐老师,也很专业对口。
而且离家近。
一个多月的焦虑一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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