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娟的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方尘握着茶杯,没动。
“蔡晶晶……”黄婷娟顿了顿,“去年走的。”
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方尘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她听见自己问:“去年?”
“嗯,去年秋天,10月26日。”黄婷娟低着头,不敢看她,“飘飘说,是突发的心梗,没受什么罪。办丧礼时我去了,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可是又觉得你刚送走父亲没多久,怕你受不了,就没说。”
方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蔡晶晶。她才六十多呀,怎么会?
那个网名叫飘飘悠悠的蔡晶晶。那个一起开过会的蔡晶晶。那个给自己的诗词配乐的蔡晶晶。那个每天都很忙,还时不时打电话来聊天的蔡晶晶。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去年秋天走的?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正忙着照顾住院的父亲。那段时间,手机很少看,消息很少回,很多电话都没接到。有一次翻到蔡晶晶的未接来电,想着回头再打,结果一忙就忘了。后来就浑浑噩噩的……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还活着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而她没有接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她……”方尘的声音有些哑,“她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黄婷娟摇摇头:“没来得及。据说,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不行了……”
方尘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茶杯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她想起蔡晶晶的手——比自己的还要粗糙。
黄婷娟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轻轻推过来。
“这是飘飘托我转交的。说是她妈妈生前留的。飘飘说她有点时间就写,说是写出来心里就舒服了。说她妈妈多次念叨过,说是给你准备的写作资料。所以,飘飘工作离不开,没时候过来,特意交待,让我有机会交给你。”
方尘接过牛皮纸做成的大信封,是密封好的。上面还写着她的名字。
方尘仔细地拆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稿纸,有A4纸、有作业纸、有信纸——有些纸已经发黄了,看来,不是一个时期写的。
最上面是一张A4纸,她看了几个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禁眼圈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蔡晶晶还一直想着这事呢,她都快忘了。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打电话聊天的时候。
方尘说起想写小说,就是不知道写什么好。
蔡晶晶说:“就写咱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吧。就咱们65后到75后的,这一代好像都没有人写。”
方尘说:“我的生活太单调了,实在没什么可写的。”
蔡晶晶便开玩笑似的自告奋勇地说:“我帮你准备资料。”
就这么一句玩笑似的话,方尘并没有放在心里。没想到,蔡晶晶却当做一个重大的事情去做了。
不,估计那时她早已经开始写了,已经积累了不少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写小说呢?为什么非要把资料都给我呢?方尘不解。
“她……”方尘把那沓稿纸小心地放回信封,“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黄婷娟点点头:“好像还行吧。她好强,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她退休后就在家照顾父母,偶尔还要去看看公婆。应该是挺忙的。我几次想约她一起出去游玩,她都没有时间。”
方尘听着,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了一点。
“那,她父母……”
“嗨,她那个妈呀,偏心得没法说,就逮住蔡晶晶一个人薅,坚决不肯让她姐姐和弟弟照顾,她这一走,她妈还骂她没良心,不忠不孝,竟然敢死在自己前面,让她没法活了……唉,真不知这老太太是怎么想的?!”
黄婷娟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连忙刹住车。毕竟是亲家的家事,不好多说,她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那现在,谁照顾他们呢?”
黄婷娟脸上顿时又浮现一抹愠色,“她姐姐和弟弟都借口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谁都不肯管。强强他们小两口只好接着照顾。他们工作本来就忙,强强还要准备去空间站……”
黄婷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才继续说:“人们都说隔辈亲,可飘飘这个姥姥可不是这样,哎呀,脾气大得很,稍有不顺心就骂飘飘,骂得飘飘这孩子天天哭。请保姆也不行,请一个骂走一个。后来,没办法了,强强飘飘他们两个一商量,就给他们二老送养老院了。前几天刚送过去的。只能这样了。唉,这老人糊涂了,能有什么办法?晶晶曾经跟我说,她以后绝对不让女儿飘飘像她伺候姥姥那样照顾她,她要自己负责自己的养老。没想到,飘飘没有负责妈妈的养老,却担负起姥姥的养老。”
黄婷娟顿了顿,又说:“其实,上中学时,我就知道晶晶她父母对她不好,但晶晶自尊心强,我不敢多说。没想到,她父母对她的女儿也是这样。好多年前,飘飘就曾经跟我说过,她姥姥从来不爱她妈妈,妈妈总是很难受,但还无怨无悔地付出。飘飘是个好孩子,就想尽办法安慰妈妈,以前还总是替晶晶去照顾老人。”
方尘听着,不免想到:对隔辈都这样狠心,那对蔡晶晶就更不必说了。
蔡晶晶的命太苦了。比自己还要苦。
但蔡晶晶却从来没有说过。给自己打电话时,她总是谈些愉快的事情。
方尘以前只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猜测。没想到蔡晶晶的生活竟然真是这样的。
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黄婷娟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方方,你没事吧?”
方尘擦干眼泪,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是……”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就是觉得,太快了。”
太快了。
三年,送走了父亲,送走了蔡晶晶。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送走,但也渐渐不联系了。那些曾经天天见面的人,那些一起工作了几十年的人,退休之后,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向不同的方向,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黄婷娟没说话,只是给她续了杯茶。
茶水哗哗地倒进杯子,热气又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方尘看着那些热气,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长,就像这热气,看着在那儿,一转眼就散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